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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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這套書是十六兩買來的,我就得押回十六兩!”黃宗羲執拗地想,揮手趕開幾個圍上來讨錢的小乞丐,又側身讓過了一隊扛着棺材号哭而過的送喪行列,這才踏進大來堂書坊的門檻。

     這所大來堂,據黃安說,就是願意出七兩銀子的那家書坊,瞧門面倒也平常,外面豎着“古今名書發兌”的木招牌,當門一個小小的櫃台,四面靠牆壁排列着書架,上面堆滿了各種書籍,此外就是一張小方桌和幾張椅子、凳子之類,那是供顧客歇腳的。

    不過,此刻裡面卻看不見一個顧客,隻有一個夥計模樣的後生正伏在櫃台上打盹。

     黃安合上油紙傘,在門檻外甩了幾下積在上面的雨水,順手把它倚在門邊上,就走過去搖醒那夥計,說明來意。

    誰知不巧,書坊老闆不在家。

    問去了哪裡,那夥計也說不清;讓他派人去找,又諸多推搪地不願意。

    最後,黃宗羲聽得心頭火起,幹脆叫黃安别理會他,管自移了一張椅子在門邊坐下,并命黃安把那套《潛虛衍義》拿過來,一邊作最後的摩挲掌玩,一邊等候坊主回來。

     淅瀝的春雨還在不停地下。

    雨水在門檻外積聚起來,又緩慢地也向更低窪的地方流去。

    這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街道上的泥塵污垢被洗得差不多了。

    如今這一小片流動的積雨看上去是清澈和幹淨的。

    它被屋檐上不停落下的水滴濺擊着,勾畫出一長串奇妙的圖案。

     黃宗羲把《潛虛衍義》從楠木匣子裡取了出來。

    這書共有四冊,一色灰藍色的書衣,有點發黃的宋箋藏經紙書簽上,印着書的名稱,看上去十分古雅。

    翻開裡頁,可以發現這書不僅紙幅版框特别高大,而且字體也挺大,一個個方正工整,刀法圓潤,更兼紙色墨汁,粲然奪目,一望而知是宋代浙版書中的精品。

    美中不足的是,個别書頁上,如今留下了一些無法漂洗幹淨的污痕。

    這污痕使黃宗羲感到心疼和憤恨,同時又使他對這書更多了一分抱愧和愛惜之情……終于,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把書合起來,不看了。

    “雖然不得不暫時把它抵押出去,但是為了答謝錢老伯,也為了不讓替阮胡子翻案的陰謀得逞,這是應當的,值得的!”他一邊把書重新放回楠木匣子裡,一邊這樣說服自己,又用青布包袱重新把書裹好,擱在膝蓋上,擡起頭,開始向街上張望。

     這條吳趨坊,緊連着阊門大街,雖然也是個人煙稠密、店鋪衆多的去處,可是街道卻挺窄,對面屋子裡的情形,可以看得很清楚。

     書坊的正對面是一爿不小的布店,左側是間藥材鋪子,右側是賣雜貨的,再旁邊還有幾間書坊和别的店鋪。

    這會兒,雨下得小了些,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黃宗羲看見:兩乘轎子踏着水花過去了;一個瞎眼的老頭掮着一把胡琴,由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引路,從小巷裡慢慢轉了出來;三個小孩冒着雨,蹲在房檐下的積水邊,在放一隻木制的小船;于是又招來一個瓦刀臉的閑漢,指手畫腳地從旁充當指導,并以他的油腔滑調,逗引得正倚在就近門邊的一個濃妝豔抹的大嘴女人,吃吃地笑個不祝此外,那些肩挑手提,匆匆而過的行人也自然不少。

    “嗯,書坊老闆這會兒也該回來了吧?”黃宗羲想,不由得睜大眼睛,用熱切的目光迎着每一個走近來的可疑者,并不時擡起頭,向更遠的地方眺望。

     正當他盼得有點心焦的時候,忽然,街道上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一個衙門公差,手裡揚着一張公文模樣的紙片,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在他的身後,還跟着一群各執扁擔的挑夫。

    他們來到書坊正對面的布店前,就站住了。

    隻見那公差走進店去,大聲地說了幾句什麼,随即走出來,朝那群挑夫做了個手勢,說:“快,進去搬!” 挑夫們擠擁了一下,正要往裡走,這時,店主人——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氣急敗壞地奔了出來,朝那公差一個勁地行着禮說:“頭翁息怒,頭翁息怒!請聽小可一言,此次承值,非是小店有意拖延,實因遭遇荒年兇歲,虧損甚大。

    這百匹之數,小店已是多方籌措,百計張羅,還望頭翁寬限數日,一定如數送到府衙,感激不盡!” 那公差冷笑一聲,說:“李老爸,你這話說了也隻好當放屁!你要我寬限你,大老爺卻不寬限我!你須也知道,這次可是京裡周國舅爺着人來姑蘇買貨,限令今日取齊,便是大老爺也隻有順着他!” 李老闆哭喪着臉道:“皆因機房歇業,貨源不繼,自從傳聞周國舅來蘇辦貨,綢緞之價,一夜暴長,竟高出往時一倍有餘。

    小店大虧之後,本微力薄,實在是……”那公差無動于衷地說:“你本微也罷,本厚也罷,今番該你承值,便是傾家蕩産,也得如數辦齊!” 李老闆急了,結結巴巴分辯說:“可是、可是府裡分明出過告不,立了碑文,說一應上司按臨時之府縣公務,照依時價平賣,再不用鋪行承值的呀!” 那公差怔了一下,頓時變了臉,大吼一聲:“這個,你跟大老爺說去,我管不着!”說完,一揮手,吆喝那群挑夫:“給我搬!” 在他們對答的當兒,黃宗羲一直在目不轉睛地注視着。

    這時他有點明白了:看來,是蘇州府責令這布店代購百匹綢緞,可是這布店卻因折了本,無力張羅。

    所以如今官府便派人上門,強行收繳。

    本來,朝廷過去是有所謂“鋪戶當行買辦”之制,規定各行鋪戶必須輪流義務當差,替官府采辦貨物。

    辦貨的錢表面上由官府發給,但實際上,卻往往并不給足,到底給多少,那就得看當官各人的品性而定,其間伸縮性很大。

    不足的部分,照例就由各行當值的鋪戶自己補足。

    鋪戶們畏懼官府的勢力,隻有忍痛認賠。

    這個制度實行多年,把鋪戶們逼迫得叫苦連天。

    有辦法的富商,就設法投靠官府,逃避差役;沒有辦法的中小商人,往往被弄到傾家蕩産,甚至還有賣兒賣女、投河上吊的。

    鋪戶們不堪重負,聯合起來實行罷市的事件也屢有發生。

     後來朝廷看見積弊實在太多,不得不作一些變通,改“當行買辦”為“招商買辦”和“佥商買辦”,還立了碑文。

    但是看來,此項弊政并未真正革除,隻要下面喜歡,照樣還這麼幹。

     這當兒,街道上已經圍起了一些看熱鬧的人,把黃宗羲的視線擋住了。

    他不由得站起來,伸長脖子從人們的頭上望過去。

    他看見那些挑夫在公差的指揮下,正不停地從布店裡把一匹一匹的绫羅綢緞搬出來,準備挑走。

    那個李老闆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渾身上下不停地發抖。

    黃宗羲心中很是不忍,他想了想,回過頭,吩咐正站在一旁看得發呆的書童說:“黃安,你去,請那位頭翁過來,就說本相公請他說話。

    ” “頭翁?哪位頭翁?”黃安有點莫名其妙。

     “喏!”黃宗羲一指那個公差。

     黃安眨巴了一下眼睛,顯然有點不樂意:“大爺,你又想管……”他噘起嘴巴說。

     “叫你去你就去!” 黃安沒有辦法,隻好跨出門,分開圍觀的人,走前去同那公差說了幾句,然後帶着他走回書坊來。

     那公差是個黑臉漢子,長着一部絡腮胡子和兩道幾乎連到一起的眉毛。

    黃宗羲迎上前,拱一拱手,正要說話,随即發現門外那些看熱鬧的人,已經紛紛轉過身來,好奇地瞅着他們。

    于是,他便把手中的那套《潛虛衍義》往椅子上一放,做了個相讓的手勢,說“頭翁,請借一步說話。

    ” 那公差睜着眼睛,把他打量了一下,疑疑惑惑地跟着。

    一直走到距門口最遠的那排書架前,黃宗羲才回過頭來,瞧着公差的眼睛,懇切地說:“頭翁,小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我瞧這布店生意蕭條,情形困窘,倒不像是故意拖延的,頭翁何不與人方便就寬限他幾日呢!” 那公差見他是個秀才,起先不知道有什麼事,倒有幾分恭謹之色,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冷下臉來,搖一搖頭,說:“先生有所不知非是在下不肯通融,皆因此事系府裡大老爺親責下來,要克期辦妥,在下也是身不由己!” “這‘當行買辦’,朝廷不是明令裁革了麼,怎麼如今又在實行?” 公差瞥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說:“裁革歸裁革,但這些事兒也隻能瞧着辦罷咧!譬如今番京裡周國舅派人來辦貨,一封書送到大老爺手裡,大老爺還能不用心打點麼?這筆錢,公庫裡開銷不了,大老爺又不能自己掏腰包,也隻有分攤給各行鋪戶了。

    ” 黃宗羲厭惡地皺緊了眉頭:“可是這些鋪戶已是患難餘生,朝不保夕,還要如此攤派,豈不是要他們的命麼?” 公差呵呵地笑起來:“先生也忒老實些!别瞧這些鋪戶專會裝窮叫苦,其實哪一個屋角床底,不埋着一萬兩萬的?你不下狠勁兒擠,就别指望他拿出來!這事我經曆多了,放心,他們完不了,遠着呢!” “非也!”黃宗羲被公差昧着良心的胡說激怒了,“眼下分明是寇虜交煎,天災頻仍,民生憂悴,百業不振。

    鋪戶行商,破産者不知凡幾!幸能保存者,亦是苦苦支撐,輾轉掙紮。

    須知商賈之業,亦是民生所系,不可或缺,為政者應當愛惜之,振拔之,方是正理!像這等鞭撲敲剝,锱铢不遺,試問百姓尚有何生理,國家尚有伺生理?” 他越說越激昂,用力地做着手勢。

    可是那公差顯然有大半聽不懂,而且不明白黃宗羲為什麼會突然如此激動。

    他大約隻覺得這個秀才呆氣十足,根本不值得同他糾纏下去,便轉過身,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然而,沒等他邁開腿,就見擠在門外瞧熱鬧的那些人騷動了一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一把揪住公差的衣裳,用帶哭的聲音嚷:“這是我家的東西!你為什麼搶我家的東西?你還我,還我! 聽見了沒有?“ 他一邊嚷,一邊使勁往公差身上撞。

     那公差猝不及防,倒鬧了個手足無措。

    當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之後,他就暴怒起來,一巴掌把那孩子扇到一邊去,罵道:“小雜種,連你也來尋老子開心!”他還想舉腳踢去,臨時瞥見黃宗羲憤然的目光,才勉強把已經擡起的一隻腳收回來,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大踏步向外走去。

     黃宗羲扶住被推倒在自己身上的孩子,睜圓了眼睛,打算大聲喝住公差,同他評理。

    就在這時,黃安驚慌的聲音蓦地響起來:“啊呀,大爺,你的書呢?” 黃宗羲心中一跳,回過頭去:“什麼?” “書,書,那部書!” 黃宗羲“氨了一聲,連忙奔到他原來坐的那張椅子跟前。

    頓時,他像着了魔似地呆住了——椅子上空空如也,剛才被他随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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