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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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注意到我女兒身上出現了一條模糊的線,它像一條接縫,從腦袋直接延伸到她身體中間。

    它看起來像她左右身體的黏合處,讓她看起來如同人工制造的,讓人擔心。

    懷孕期間,我身上也長了這樣一條線,它像接縫一樣把我圓滾滾的肚子一分為二,仿佛準備等着手術刀準确地将我切成兩半。

    這條線被稱為妊娠線,是孕婦共有的特征:可以用醫學知識來解釋這條線的由來,但與這條線的象征意義所營造的氛圍以及它的預言特質相比,醫學解釋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奇怪的是,我女兒身上的那條線如同在向我的那條線緻意,仿佛我被拆散後又被重新組裝成了兩個人。

     我在某個地方讀到,将母親和她新出生的孩子視為兩個獨立的存在是不合适的:他們為一個整體,一個複合生物,最好将其稱為“媽媽—與—寶寶”,或許也可以稱其為“媽媽寶寶”。

    雖說這一稱謂完美地描述了女兒出生後幾周時間裡我所體驗到的生理反應所發生的巨大變化,但我依舊覺得它讓人感到緊張不安,甚至危險。

    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座擴建了的房子:原本是牆的地方現在成了一個新房間。

    我覺得我的光與熱正令人目眩地流入那個新房間。

     媽媽寶寶被設定成為一個完全可持續的部件。

    寶寶一生下來就配置了吸吮能力。

    與此同時,媽媽在懷孕期間就已經接到了“用法變更”的通知。

    她的乳房被征用并排毒:腺體和組織都開始了工作。

    等到寶寶出生,乳房就像是兩個啟動了紅色預警的彈頭。

    寶寶一吸吮,這台機器便突然活躍起來;乳汁神奇地産了出來。

    乳汁完全足以在寶寶生命的前六個月喂飽她,直到她能坐起來、吃東西。

    乳汁為寶寶提供了她可能需要的每一種營養。

    它沒有細菌,溫度剛好。

    随時随地都可以供應。

    寶寶成長的過程也是媽媽萎縮的過程。

    媽媽在懷孕期間所儲存的脂肪為乳房的工作提供了燃料。

    她的子宮收縮,荷爾蒙流通并被排出。

    她的身體正在撰寫生孩子這個故事的最後一章。

    這一章有着舞蹈般的美與和諧。

    到最後,媽媽寶寶準備好以媽媽和寶寶的身份各自生活了。

    顔料幹了,媽媽和寶寶身上的那條線已經消失。

    妙不可言,是吧? 你想不想試試喂她吃奶?我被人從手術室推出來時,助産士問道。

    我望着她,仿佛她是在叫我給她沏一杯茶,或整理某間屋子。

    我依舊栖息于另一個世界裡,在那裡,做完手術後,人們得到了同情與照顧,并留在那裡康複。

    我女兒小小的身體被裹在毛毯裡,然後被遞到我手裡;把她接過來的時候,我一時間感到思路異常清晰,幾乎不太真實。

    這一刻,我意識到一個人的存在,這人是我,但又不受困于我的身體。

    她看起來像是某種殖民地。

    在可預見的未來,她的需求和願望将與我的需求和願望競争,而前者通常會得到優先考慮。

    我喂她吃奶。

    “自然而然”這個詞以某種卡通對話框的形式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之中。

    的确,我并不覺得這事兒非常自然而然。

    我覺得仿佛有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吸我的乳房。

     助産士贊揚我女兒很會吸奶。

    她很有領地意識,也很自信。

    她對如何吸奶的了解要多過我對如何被她吮吸的了解。

    奇怪的是,我想象着,眼前這個事實源自她出生前的一場陰謀,在這場陰謀中,我的身體被指定為集合點。

    奶會在乳房裡。

    助産士會發信号。

    每三小時你必須取一次奶,否則就沒了。

    我們的代理人很快就會聯系你。

    他們會去做家訪,并自稱為“保健員”。

    吸了大概一刻鐘後,我殘存的那點自信随即浮出水面,仿佛從海難搶救出來的某件物品。

    我需要一杯茶,需要洗漱,需要休息。

    我意識到寶寶在吃奶時這些事我一件也做不了。

    我想知道她何時停下。

    最終,不知不覺我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态;等我醒來時,我發現某種超然狀态已經來臨。

    我女兒躺在我懷裡,她張着嘴巴,閉上眼睛,什麼秘密也沒洩露。

    等到下次我喂她吃時,我發現自己已對“停止”這件事有所認識了。

    我幹坐着,自認為坐了足夠長的時間,然後幹等着。

    我看着她用噘着的粉色嘴唇,看着她的下巴上下移動,試圖從這些行為中發掘一些決定性的線索。

    我故意走來走去。

    我環顧房間,希望回頭時寶寶就會莫名其妙地停止吸奶。

    又過了15分鐘,然後過了30分鐘。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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