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離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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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意象,于是我忍不住去探究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如果我離開寶寶,如果我白天外出,如果她哭的時候我沒抱她或拒絕喂她,會發生些什麼。

    在争吵不休且浪漫的愛的處境中高高在上地生活了許久以後,仿佛我突然被推下了地下室、地基。

    愛比我猜想中的更受尊敬,更實用,更努力,可它也含有巨大的破壞力。

    之前我絲毫不覺得自己擁有那股力量;如今這股力量萦繞在我心頭,仿佛有把槍在手邊的抽屜裡。

    我任勞任怨地照顧着寶寶,不惜時間、心情和能力,從不止息養育着寶寶,這一切都被人忽視了。

     女兒出生幾天後我去聽了一場音樂會。

    我幾周前就買好了票,沒料到女兒會這麼快出生。

    因為傷口的緣故,我走路有些困難,也還在摸索母乳喂養的方法,不過我還是決定去。

    懷孕時,我有大把時間去做了一些激動人心的安排,以便在做媽媽後繼續保持獨立,繼續做那些我感興趣的事,我熱切地想象着自己參加派對和盛會,在德國森林裡滑雪,躺着欣賞地中海的落日,坐在桌前沉思,而寶寶則一直存在于我頭頂上某種卡通對話氣泡框之中。

    這種心态一直持續到我女兒出生後不久,仿佛懸崖上凸出的石頭。

    我的婆婆會幫我照顧寶寶,她看上去很緊張。

    考慮到我身上帶着已知的寶寶唯一的安撫與營養源,一旦事情出了差錯,我婆婆的可用資源便很有限。

    我縮短了計劃的外出時間,保證在音樂會的幕間休息時回來。

    在半路上一個電話亭裡,我收到了婆婆略帶猶豫卻積極的彙報。

    在地鐵站,情況似乎也很穩定,然後我上了車。

    車站一個個經過,我覺得有一點瘋狂,愈發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仿佛我偷了東西。

    終于到站,我蹒跚地走上自動扶梯,撲向最近的電話亭,仿佛那是個氧氣罩。

    電話接通以後,地鐵站的大廳立即充滿了我女兒的哭聲,哭聲很小,像小羊的叫聲。

    我婆婆的聲音穿過靜電幹擾與哭聲,傳到我耳旁時已很微弱了,她的聲音緊張但有力,仿佛她正在戰地打電話發新聞稿。

    我婆婆報告道,她十分鐘前哭了起來,如果讓她吃手指的話,也許能起點作用。

    地鐵站外的街道上,車輛川流不息,兀自轟鳴。

    人們在我周圍走來晃去,消失在倫敦的夜色之中。

    他們不僅不了解我如今所處的戰亂地區,同時也遠離那兒,仿佛它存在于世界的另一端。

    要我回家嗎?我沖着聽筒大喊道。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會兒後答道,你自己看着辦吧,她最後會睡着的。

    我保證五分鐘後會從音樂廳再打電話過來。

    等我真的打了電話,卻收到了壞消息。

    我有些神志不清地坐出租車倉促地回了家,今晚外出就為了去拜訪西區的電話亭,這實在有些奇怪。

    我婆婆的情況也不比我好。

    她大老遠地來到倫敦,卻隻能坐在一旁陪着我那又哭又餓的孩子,而我則不停地給她打電話。

     我離開寶寶時,讓我煩惱的并不是愛,仿佛我不論去哪裡,身後都連着一根繩子。

    真正讓我煩惱的是當我離開她時,這世界還留有因我離去而帶來的污點,于是不論我現在做什麼,都必須減掉那些半途而廢的部分。

    去電影院失去了原有的意義:它不再純粹,少了些樂趣。

    我的存在似乎在一夜間有了物質價值,仿佛被裝上了出租車的計價器,它密切反映了我所作所為的價值。

    外出時,我總會因為它的嘀嗒聲而分神。

    我的朋友們雖然樂意見我,但不一定請得起我。

    我們在無法跨越的邊界處見面,一邊是自由世界,另一邊是充滿母愛的封閉政權。

    雖然眼下我已忘掉這些差異,但它們的确存在于我之前熟悉的生活中。

    我曾與這樣一群人一同度過許多晚上,他們飽受種種困擾:工作未完成、感情不順、缺錢花,以及日常的焦慮或悲傷。

    我感受過他們的不安與亢奮,也見過潛藏在他們眼裡的東西。

    區别在于到底有多勇敢,要知道,雖然鼓勵你的朋友勇敢地掙脫焦慮帶來的束縛、忘掉她的煩惱、滿懷希望并不難,可沒人會為一位不再覺得應該對自己孩子負責的母親叫好。

    相反,寶寶像某個難以捉摸的女神躺在家中,發着光,震動着,很奇特,象征着高尚的需求。

    作為她的信徒,我唯有以某種神秘方式皈依到她門下,因此疏遠了我愛的人們。

    我必須回到她身邊,他人雖不理解其中的原因,但出于尊敬與關心,還是放我走了。

     《包法利夫人》裡,艾瑪·包法利把她的小女兒送去和鎮外的一個奶媽一起生活,讓她在那裡度過了生命中的頭幾個月。

    艾瑪的愛飄忽不定,躁動不安。

    這份愛拒絕受她孩子的束縛,也拒絕受家的束縛。

    年輕貌美的她隻曉得家庭生活充滿條條框框,法國鄉下的無趣且孤獨,父親以及後來丈夫對她的愛不夠成熟,但堪稱寵溺。

    反過來,愛自己的寶寶就是承認自己受了限制。

    艾瑪急于去體驗,去成為主體,成為焦點,她的活力源自她對别人的意義。

    她完全無法忍受一成不變的生活。

    做妻子時她是一個幽靈,做母親時她又缺席。

    誰又能怪她呢?她思索着。

    她的生母過世了,也無欠款。

    終其一生,她都在挖掘一條婚姻之下的隧道,她的孩子卻威脅到了這項工作。

    如同重影一般,寶寶可以占據她母親的愛,吸引多餘的情感,打擾他人,在母親不理别人時代她說話。

    對于艾瑪·包法利而言,母性隻是一個化名,在她的偷情生涯裡,她偶爾也會冒充這一身份。

    她乃不稱職母親的集大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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