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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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翻江倒海,感到有些惡心。

    被子下面,我的身體開始變暖,變軟: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那長老繭的腳,和因受凍和爬山而變硬的軀體,似乎變形、融化和膨脹了。

    再次下床時,我成了一個繭。

     超聲科醫生命令道,上下扭一扭你的屁股,看看能不能讓寶寶動起來。

    床旁邊的電腦屏幕發出了靜電聲,受雪花幹擾的屏幕裡有一個小小的黑白的甲殼綱生命體。

    雖然充滿怨恨,我還是乖乖扭起屁股來。

    加油,醫生沖着那小生命發出刺耳的催促聲,你倒是動給我們看一看啊!她把我肚子上的掃描器壓得更狠了。

    小生命揮了揮自己瘦弱的雙手,仿佛很煩躁。

    我覺得自己應該保護它,讓它免受這種折磨,但我卻一言不發。

    醫生讓我再扭幾分鐘屁股,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某種醫療程序,可很明顯,看到小生命動來動去并沒有什麼用,隻是讓我開心。

    我想起了一部西部片,影片中,一個牛仔朝一個印第安人的腳開槍,強迫他跳舞。

    醫生問我要不要超聲波照片;我得到了一張亮晶晶的紙,上面印有屏幕上出現的雪花般的圖像。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那張紙。

    可以模糊看見那個小生命的側影,它斜躺在陰影中,腦袋像是聰明的泡狀物,依附在宛如灰白色鍵盤的脊柱上。

    醫院還給了我一堆小冊子,它們涉及膳食、針灸、瑜伽、産前培訓班、父母培訓班、催眠術以及水中分娩等内容,這些冊子裡的信息我全都不陌生;要知道,現代懷孕受控于某種宣傳方式、标志及語言都屬于同一種類的體制,令人驚歎。

    就紀律嚴明而論,任何朝鮮啦啦隊都無法與英語世界的懷孕女性相媲美。

    我渴望收到某種詭計的暗号,也渴望收到反抗的秘密信息。

    我的性别已然成為一個精心布置、很早前便已布下的微型陷阱,我無意間走入其中,如今已經無法逃離。

    我身上仿佛被懷孕打上了電子标簽。

    我帶有女人味兒的一舉一動正受到密切監控。

     有關懷孕的條條框框以巧妙的形式融入了一本名為《艾瑪日記》的書中。

    在醫院裡,人們問我,你有《艾瑪》這本書嗎?這問題明顯跟簡·奧斯汀無關。

    再拿一本吧,以備不時之需。

    我發現艾瑪是一個虛構角色,由國民保健制度[國民保健制度(NationalHealthService),簡稱NHS。

    這個體系一直承擔着保障英國全民公費醫療保健的重任,遵行救濟貧民的選擇性原則,并提倡了普遍性原則。

    ]所創造,她撰寫了一本周記來記錄自己的孕期。

    她丈夫叫彼得,她很喜歡用感歎号。

    她有一頭整齊的棕色頭發,一雙藍眼睛,穿着筆挺的亮粉色衣服。

    她有兩個朋友,也懷孕了。

    其中一個是個快活的未婚女孩,有個猶豫不決的男友。

    另一個是個年長一些的黑人女子,她有個守舊的丈夫和兩個女兒。

    彼得有風度地準許艾瑪和那兩名女子來往,艾瑪記錄下她兩位朋友在生活中遭遇的困難,以彰顯與她們的友誼;我們得知,她倆的生活要比艾瑪的更為錯綜複雜。

    根據艾瑪的記錄,她那位未婚的朋友跟她男友經常吵架。

    彼得和我不吵架,我好開心!與此同時,她另一位朋友的丈夫則壓根不去照顧孩子。

    艾瑪說,彼得和我同意要平均分擔一切,我真的很開心!艾瑪告訴我們,為了“方便”,她剪短了自己的一頭秀發。

    圖中,彼得穿着一條皺巴巴的緊身褲,圍着沙發轉來轉去,沙發上躺着艾瑪,正在浏覽一本雜志。

    周六早上彼得總是如此,他想讓艾瑪休息一下。

    他們一起裝飾兒童房,一起買嬰兒服。

    艾瑪的父母周末過來跟他們一起住,自己動手裝點房子。

    她父親對她說,她正“茁壯成長”。

    艾瑪在健康和安全方面很挑剔。

    她不吃未消毒的奶酪,不喝未消毒的酒。

    她覺得,即使一天隻抽一根煙也對寶寶有害;我們很驚訝,抽煙這想法居然會出現在她腦海中。

    她支持且推薦主營嬰兒用品的跨國公司和它們的環境不友好型産品,據承諾,每個懷孕的母親一旦生下寶寶,就會收到以艾瑪名義提供的入門級産品禮包。

    讓人費解的是,她對于母乳喂養這個話題非常狂熱。

    她希望不借助藥物忍受分娩過程的疼痛,并期待生個男孩。

    我立刻翻到了書的結尾,她生了個女孩。

    她給寶寶起名簡。

    她的确沒有借助藥物就熬過了整個分娩過程。

    她說,很糟糕,不過沒預料的那麼糟。

    日記裡對于她預料了什麼隻字未提。

    我想知道分娩采取何種形式。

    與被謀殺相比,我對分娩的預料不會更樂觀,也不會更理性。

    可是,《艾瑪日記》确實暗示人們分娩其實沒那麼糟糕,因為我可不相信艾瑪有着異常豐富的想象力。

    我想到了那些我認識的有小孩的女人,在評論生孩子時,她們都沒說生孩子幾乎和她們預料中的那樣糟糕。

    大多數人似乎無法談論這一話題,隻有一個女人告訴我,她曾一度求助産士開槍打死自己。

     小冊子不斷告訴我,懷孕的女人必須做好準備才能抵禦疼痛。

    那些緊張且不了解自己身體的人,那些抗拒分娩的人,尤其是那些害怕痛苦的人,都會覺得更疼。

    若這一說法算得上是一種威脅,其目的似乎是為了鼓勵一種不尋常的集體行為。

    在準備過程中,加入小組,參加課程,獲取伴侶或朋友的幫助,這些方法都值得推薦,可以在分娩前改掉你自大、恐懼,以及一意孤行的毛病。

    小冊子巧妙地讓下列言論與事實顯得不那麼危言聳聽:就本質而言,生孩子終究是一件孤獨的事;參加為生孩子做準備的課程就像是參加為死亡做準備的課程—誠然,我們所做出的每一點努力,都是為了去除生孩子這個過程的私人意義。

    于是,讀完一定數量的小冊子以後,我不再确定即将生孩子的到底是我,還是那個穿着橙色運動裝、拿着葡萄柚做示範的女子。

    雖然小冊子裡沒這麼說,但按我的理解,你得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去深呼吸,運動;不論白天黑夜,另一半随時都願意為你塗按摩油—才能給自己創造機會,這樣一來,哪怕無法減少懷孕所帶來的麻煩,減輕生孩子的疼痛,你至少會相信這一切都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

     有關懷孕的書提到這個轉型或升華階段時,描述詳盡到了讓人感到不安的地步。

    這些書給了你一個清單,列出需要吃的食物,搭配這些食物的食譜,偶爾還給出了食物的成品照,并配有沙拉或盛穆茲利[穆茲利(Muesli),一種用碎果仁、幹果和谷物混合制成的早餐食物。

    ]用的碗等說明。

    借助圖示,它們告訴你該如何爬上床、如何躺在床上以及如何起床,然後再次借助圖示,告訴你該如何做愛。

    書裡也包含詳盡的對話,涉及分娩在即和即将為人父母這類話題,都是些你很可能會跟另一半談起的内容。

    如果願意,你們可以邊喝雞尾酒邊談這些話題;當然,你隻能喝不含酒精的那種!若要查詢不含酒精的雞尾酒的做法,請翻閱第73頁。

    有一部分内容談到産檢,并建議産檢時帶一本書或雜志,甚至是針線活,以防必須等一陣子的情況。

    做超聲波檢查時,請留足時間以便找到正确的醫院科室。

    找到科室後,請在叫到你名字後進入檢查室。

    操控員操縱掃描儀器時,請脫掉衣服,躺在診床上。

    請在身體變得過于笨重之前采購嬰兒服。

    請裝飾寶寶房,最好用無鉛塗料,顔色以三原色為佳。

    在夜裡,若你睡不着覺,腦子轉個不停,請努力平定這一身份暴動,并利用這段時間與寶寶建立聯系。

    因為飽受失眠之苦,我聽從了最後這條建議,可不論我怎麼同寶寶溝通,結果總是我毫無尊嚴地去求寶寶别傷害我。

    肚子越來越大,我意識到,與寶寶取得聯系,其效果無異于是一塊田地和一條穿過其中的在建高速公路取得聯系。

     如同糟糕的父母,有關懷孕的作品充滿了威脅,預示着種種報複行為,作品中到處暗示着欠考慮舉動的後果,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吃肉餡餅會損傷寶寶的肝髒。

    吃藍紋奶酪寶寶會感染李斯特氏菌,發病時無聲無息無症狀,卻會讓寶寶變成醜陋的畸形兒。

    輕撫貓咪寶寶會得弓形蟲病,這種疾病同樣無聲無息無症狀,也會讓寶寶畸形。

    在妊娠的頭七周持續多天外部環境超過104℉(約40℃)對寶寶有害,所以别洗桑拿浴,别洗熱水澡,在這種情況下,懷孕期間也不要穿緊身内衣,以免寶寶畸形。

    别喝酒,别抽煙,你這個謀殺犯。

    别吃阿司匹林。

    乘汽車時請系好安全帶;如果很難将安全帶系在腹部上,可以将下面的帶子調松。

    若有人覺得懷孕期間是這輩子唯一可以正當發胖的時候,請三思。

    别碰蛋糕、餅幹、精制白面、巧克力、糖果、含汽飲料和薯條。

    某本相關書籍寫道,将餐刀放到嘴邊時,請看着食物思考,我吃的這一口能給寶寶帶來最大的好處嗎?若答案為否,請放下餐刀。

     在懷孕文化中,寶寶扮演了不同尋常的角色。

    它既是受害者,也是獨裁者。

    這種生物注定隻存在于其出生的那一完美時刻;此後,這個生物退化,衰敗,變成罪孽深重的凡夫俗子,哭着返回了現實王國。

    但是,在懷孕時,它可謂一個奇觀、奇迹和補償。

    有關懷孕的作品詳述了它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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