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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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寶寶在媽媽的肚子裡,最後一幅則展示寶寶從媽媽的肚子裡出來。

    我開始懷疑,這段經曆類似于你從大型噴氣式客機的乘客裡被選中要求自行駕駛飛機,并使之降落。

    書中偶爾會出現一些束手無策的女性的照片和形象,仿佛正處于死亡的瞬間:她們愁眉苦臉、大汗淋漓、苦苦哀求,雙眼或緊閉,或望向天空,她們的身體淹沒于一堆床單和醫院的管線中,或因疼痛直立起來,張開手臂,擺出十字形的姿勢。

    這些照片仿佛正展示着某段秘密的女性曆史,一個被秘藏起來的關于痛苦的故事。

    可是,哪怕這些圖片如此坦誠,似乎依然無法參透分娩的秘密。

    書中的說明文字寫道:很多女性發現,若采取直立的姿勢,生孩子會更容易,抑或寶寶出生的那一刻會感到隽永、甯靜。

     談到自己生孩子的經曆時,我母親總是異常坦率。

    她說,時機一到,無論她們給你什麼藥,全都吃掉。

    我也從其他女性那裡得到過讓我感到不安的線索,她們一提到“痛”這個字,便一邊發出疲憊的笑聲,一邊大聲說話;有的則故作神秘地說:事後你就變了個人似的。

    從沒有人解釋這些線索;突然間,似乎一切都變得非常安靜,仿佛有人無意中違背了某種沉默的誓言。

    我決定,一旦生了孩子,我将抓住一切機會來傳播這些經曆;私底下我從未遇到過這種追求真相之人,在我的生命曆程中,我也從沒聽說或讀到直接描述這種最普遍存在的事件的内容,這一事實表明,另外還有一些可怕的事物,它與這個謎有着密切聯系:不知何故,在這些煎熬的時刻,我們身上某種基本成分被拿走,于是事後雖然樣貌與聲音大緻與之前一樣,但那時的我們其實隻是一個幻象,被洗了腦,無法為真相作證。

    電影《天外魔花》[《天外魔花》(InvasionoftheBodySnatchers),1956年美國導演唐·西格爾(DonSiegel,1912—1991)拍攝的科幻恐怖片。

    該片講述了外星人複制小鎮居民,逐漸控制全城的故事。

    ]的某個場景讓我有類似感受,當時,兩個尚未被外星人控制的角色中的一個透露說他事實上已被外星人控制。

    電影的結尾處給了那個男性角色的女朋友的臉部一個特寫,她臉上寫滿了恐懼,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如今獨處于一個滿是機器人的世界。

     享有特權的現代女性是這樣一種生物,若她們願意,其性别可一直作為表面特征存在。

    我如何理解“女性”這個詞呢?虛假的事物;是化妝品的儲藏室,是充滿了灑了香水的精品店以及包裝精美的商品的世界,也是充滿了假睫毛、法國潤膚霜、粉末胭脂的世界;是受苦、自控、忍耐等字眼通常隻與減肥相關的世界;是充滿溫和、自願壓迫的世界,人們也許能在這個世界的邊緣處找到其與現實的交彙處:其中包含了特定類型的不快、歧視、恐懼,抑或一片完整的生存領域,這片領域既存在于過去,也存在于現在,且随時間的流逝變得愈發個性化、不确定、難以言喻。

    若女性有其固定含義,那麼它曾經的含義現已不适用;然而,就廣義而言,就生殖意義而言,女性曾經的含義一直沿用至今。

    從生物學角度來看,不論她們因為性别不平等吃了多少苦,她們還是得履行自己的使命。

    在履行這一使命時,我感覺偏離了正确的人生航向,我一路向前,卻無法到達目的地;仿佛我登上一列火車,從車窗能看到我之前一直走的那條路;火車與那條路平行行駛一段時間後加速,然後勻速地東開一段,又西開一段,開向滿是陌生山丘的遠方,将一切抛在車後,任其消失在視野中。

     我去比利牛斯山徒步旅行。

    到目前為止,唯一能證明我狀态有所變化的事實是,一整周的時間裡,都有一大群小蟲跟着我,它們圍着我漫無目的地亂轉,像粉絲,也像保镖。

    那周末臨結束時,我偏離了既有路線,去了一個海拔很高結了冰的湖泊。

    我必須重新沿着上山的路下山才能回到原來的路線,後來我決定按着正确的方向穿過積雪,希望能在山坳通道處的另一頭重回正軌。

    我繞着那湖泊走,這座極寒的湖泊呈超自然的螺旋狀,地勢沿着這座湖泊扶搖直上,仿佛一隻碗的邊緣部分。

    這些邊緣部分由于覆蓋着冰雪而非常滑,沿湖緩慢走了一會兒以後,我明顯陷入了危險之中:由于帆布背包太重,我可能滑向冰面之下,然後沉入湖底。

    我緩緩往回移動,試圖走另一邊,那邊有一條鋸齒狀的小徑,幾乎垂直向上地通往山坳通道。

    在頂部,我在通道的一個微小的間隙處發現了一個神殿,裡面有一座聖母瑪利亞雕像。

    我迷信地祈禱了。

    看起來整個法國就在我身前,就在下面幾英裡處。

    在我腳下,這座山突然急劇轉了個向,通往一個被雪覆蓋的狹窄溪谷,看起來我必須穿過這溪谷下山。

    雪看起來跟雲朵一樣,既松軟又深,溪谷看起來則如同天地之間的距離那樣遠。

    我突然感到一陣瘋狂。

    我如同一個相信自己會飛的孩子,突然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以及身體的極限所在。

    這幅既美麗又可怕的景緻似乎突然間變得渺小且魔幻,就像一個隻有娃娃般大小的世界,我堅信自己像巨人一樣,幾步就能跨越這個世界。

    連着好幾天,我都是緩步前行,步履艱難,緊貼着這座山;此刻,我仿佛到達了天堂一般,放縱地尖叫,開心地跳入雪中。

    當然,所謂的雪并不是雪。

    它其實是冰。

    等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時,已經太晚了,天空和山脈快速地打我身邊飛過,顯得很模糊。

    山坡很陡,我背部着地,垂直落在了山坡上,我試圖讓腳和胳膊埋入如玻璃般堅硬的粗糙的雪的表層,可我的帆布背包起到了雪橇的作用,讓我越滑越快。

    我面前的比利牛斯山如同長長的滑雪道,不斷向下延伸,山勢在海拔很低的遠處漸漸平緩下來,直至遇到一道岩石屏障。

    快速滑過冰面時,我的皮膚火辣辣。

    我開始像石頭一樣蹦蹦跳跳,在空中翻滾。

    我意識到自己完全沒做好迎接疼痛的準備,哪怕我知道自己也許很快就會扭斷脖子。

    在我看來,什麼也無法阻擋我往下落,我試着振作起來,去理解,去做好準備,去認識到或認可我的身體可能會走向滅亡,可我還是一如既往;我因恐懼和懷疑而神志不清,卻依舊一點未變。

    這一事實出人意料,比任何事情都讓我害怕。

    我撞上了一塊巨大的卵石;我的身體被撞得颠了起來,此時,我瘋狂地用指甲抓住卵石。

    指甲像紙一樣裂開,可我還是抓住了那塊石頭,用胳膊緊摟住它不放,從而避開了緻命的撞擊。

    突然間,我停了下來。

    卵石附近有一攤碎石,我眼下正在慢慢朝這堆碎石行進。

    我的胳膊流着血,失去了知覺。

    這座微型石頭島大約位于半山腰處。

    我坐在島上哭了起來,此時夜幕開始籠罩在巨大的、如同琺琅般明亮的比利牛斯山上。

    我好像覺得自己不再配得上勇敢、理智和博愛這些字眼。

    我已經放棄僞裝成别的性格,這種僞裝假裝為人提供庇護,卻隻是開些空頭支票。

    我誰也幫不了,誰也保護不了,隻能幹坐着,為自己的不幸哭泣,在這不幸毀滅的影響下,我才意識到它。

     我該如何在夜幕降臨前穿越溪谷剩下的部分下山呢?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

    眼下,我下方很遠處出現了一個幻影,這幻影一開始像螞蟻一樣,然後慢慢地變大,離我越來越近。

    一名男子正配合着繩子和冰爪,用冰錐沿着溪谷往上鑿出一條路來。

    他可不是過來帶我回家的母親。

    他像另一種母親,打算指導我正确地靠自己穿過冰原下山。

    你得一直面對着山,他說。

    你得給自己的手和腳挖洞。

    我有些過于自艾自憐,為他不打算親自帶我下山而感到憤怒。

    我曾想象會有擔架來救我,興許會有直升機來。

    被山坡傷過之後,我很害怕它,更重要的是,我不确定自己還有沒有繼續前進的勇氣。

    我希望那男人能夠注意到這些,可身處此地,感情用事可行不通。

    而我恰恰是太感情用事了。

    指導完我以後,那男人轉過身去,在暮色中繼續向上。

    我取下帆布包,把它丢下山,想讓事情變得簡單些。

    帆布包彈起來,向下俯沖,然後消失不見,像鵝卵石一樣。

    我知道自己别無選擇,隻能往回走,回到先前的冰上去;結果,我慢慢地下山,其實是在往下墜,之前栩栩如生的回憶緊随其後。

    看樣子,我的感受并不會阻礙我的行動。

    一直生活在感官世界之中,我這一生還從未親曆過行動和感受間如此直接的沖突。

    下山時,我覺得自己甯願像這樣,變得務實和勇敢。

    可當晚在帳篷裡,一想到所發生的一切,我就有些害怕,這又讓我心煩意亂。

    我想知道,針對已發生的那些事,是否存在更好的應對措施。

    我還想知道,到底是活下來更重要,還是恐懼更重要。

    我還沒有仔細考慮怎樣做母親這個問題,不過我懷疑,它也會使事實和感受相沖突,與我爬山的這段令人不安的經曆一模一樣。

     回家後,我卧床了兩周。

    我似乎飽受頭暈之苦。

    由于地心引力,讓人頭暈的公轉,以及我對于豎立的事物的恐懼,我一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我胃裡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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