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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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私生子已經生下來了一樣。

     這使我感到輕松。

     這是殘酷而沉重的愛情中難得的境界,在整個過程中絕無僅有。

    有一次我跟老黑談N,她正色說道:這麼好的感情給他,真是可惜了!我說這輩子我不會再愛上别人了,不管N發生什麼事情,他結不結婚,反正我一輩子愛他。

    這些話出自一個三十歲女人的口中多少有些滑稽,老黑用恨鐵不成鋼的語調對我說:唉呀不會的,怎麼會呢?你現在是鬼迷了心竅看不見别人,優秀的男人多得是,你以後慢慢就會看到了,看到之後你就會發現N身上有許多毛病,慢慢你就會淡了,然後你就會愛上别的男人,會結婚,會有一個孩子,用不着生私生子。

     我覺得老黑一點都不懂得我的愛情的深度和純度,我絕對不會愛上别人了,我不是一個見異思遷的女人,我的愛情舉世無雙。

     老黑到她的卧室去睡覺,我獨坐她的書房,倍感孤獨。

     我體會到愛情就像一股你無法控制的氣流,它把人浮舉到空中,上不着天下不到地。

    我毫無睡意,胡思亂想,最後我決定到門口值班室給N打一個電話,問他在幹什麼。

    到了值班室我忽然又沒了勇氣,徘徊了一陣,竟走到了街上。

    我過了馬路就往N母親的單位走,心裡亂亂的不知該跟門衛說什麼,門衛倒沒把我叫住,于是我走過那個長長的大斜坡,來到N家所在的宿舍樓跟前,我站在樹葉陰影下仰望他家窗口的燈光,直到夜深才走。

     這是一個十分滑稽可笑的場面,隻有在古典浪漫主義戲劇裡才能看到,跟現實相去甚遠。

    但是這個女人長期生活在書本裡,遠離正常的人類生活,她中書本的毒太深,她生活在不合時宜的藝術中,她的行為就像過時的書本一樣可笑,隻有遭此一劫才能略略地改變她。

     站在平台望燈是我的愛情生活中的重要一幕,我更多的不是到老黑家時去N的母親家守望,更多的是在電影廠裡。

    N在廠裡有一套宿舍,在宿舍區深處的新樓第八層,在我宿舍的過道、陽台、樓頂平台以及衛生間裡都能看到他的窗口。

     在那個時期,我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到陽台、過道、樓頂、衛生間,看他窗口的燈光。

    隻要亮着燈,我就知道他一定在,我就會不顧一切地要去找他,我在深夜裡化濃妝,戴耳環,穿戴整齊去找他。

    我穿過樓前的空地,我總是怕人看到,我走上八層的樓梯,在他的門口總是雙腿發軟,我總要把耳朵貼近他的門聽聲音,我擔心碰到别人。

    他的屋裡總是有人,一般他住在廠裡的時候就是他要工作的時候,他的工作方式就是跟他的合作夥伴談他将要拍的片子。

    在這樣的夜晚,我總是聽到他的門裡傳出别人的聲音,我隻有走開。

     我下八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耳環摘掉,把妝洗掉,我的妝白化了,衣服也白換了。

     在他出去拍片的那兩個月中,我猜想他也許會回來一兩次的,既然外景地離N城不遠。

    我便常常在夜晚到樓頂看他的窗口,當時是夏天,我可以裝做乘涼。

    一夜又一夜過去,他的窗口總是黑的,但我還是一夜又一夜地到平台去。

    有一個晚上,當我洗完澡走到樓頂時,突然發現他的燈亮了,我欣喜若狂沖他的窗口叫了一聲。

    已經十分晚了,我的聲音像一聲怪叫,他走到窗口向我招手,我來不及化妝打扮就一路小跑跑上他的八樓。

    那個夜晚我們在一起,那些落空的夜晚便全都有了意義。

     對我來說他無所不在。

     我甚至不用到平台去就能感覺到他是否在房間裡,這種感覺準極了。

    我為了證實這種感覺,就反複到平台上去,搞得自己什麼事情也幹不成。

     最令我精疲力竭的是那些無端臆想的眺望。

     有一次,我看到他的自行車跟一輛紅色的女車并排放在一起,一輛女車就是一個女人,就是說,有一個女人跟他在一起。

    我充滿嫉妒,痛苦萬分。

    我幾乎每隔一分鐘就要到過道的窗口看一次,我決心看看這個女人是什麼樣子,看她是不是漂亮,是不是時髦。

    但我突然發現N的車不在了,那輛紅車還在。

    我剛剛松了一口氣,但我立即又想,也許他去給她買吃的東西了,痛苦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我繼續每隔一分鐘就到窗口看,他的車果然又回來了,還是放在她的車的旁邊。

    我想這一定是真的了,他一定跟她有關系了。

    中午的時候我再次看到他的車走了,紅車還留在那裡,這次我想,也許是他讓她單獨留在他的房間裡。

     隻有親眼看到是誰在騎這輛紅車。

     我死守這個窗口,終于在傍晚的時候看到一個矮個的胖男人騎着這輛紅車出來了,他上車的時候很艱難地跨着腿。

     這一切無聊極了。

     我沒有力量克服自己,我總要到那裡去,看他的自行車在不在。

     我不能告訴他,不能讓他知道,我也不能告訴老黑,我要故作潇灑。

     現在N城電影廠荒草叢生,昔日著名導演和明星進進出出拍片的繁榮景象一去不返了。

    廠大門冷冷清清,以往坐滿攝制人員的石凳石桌也已布滿塵土。

    石桌旁丢棄了一些破舊的木闆和磚頭,以及變形的舊道具,一片頹敗之氣。

     他們說廠裡要賣地了。

    他們說廠裡明年就要發不出工資了。

    他們說幸虧你走掉了。

    廠裡整整一年沒上片了,導演和攝影都沒活兒幹,美工還可以給人搞廣告,文學部的人也可以給人寫點小文章賺錢,隻剩下導演最慘。

    導演高高在上的日子過去了,不知N怎麼樣,如果他不去拍廣告,恐怕以後吃飯都成問題了,但我碰到誰都沒問,我不關心他的吃飯,我已經不再愛他了。

    他們說我比幾年前顯得年輕,狀态好多了。

    我想這都是因為我從愛情的折磨中逃了出來,愛情使人衰老,愛比死殘酷。

    我現在遠離愛情,平靜度日,每天有充足的睡眠,能吃下飯,不焦慮,不嫉妒,我是比從前顯得年輕多了。

     來北京不到半年我就把N淡忘了,我本來堅信我會愛他一輩子的,我想我離開他他就會愛上我了,至少他會對我好一些,至少他有時會想到我,距離總會帶來一些想念。

    我想我将給他打長途電話,在他生日的時候打到他家裡,我當然還要給他寫信,隔着這麼遠,他一定會給我回信的。

    我擔心寫到廠裡會被别人發現,我走之前特意問清楚了他家的郵政編碼,他把他姐姐的地址告訴了我,讓我把信寫到那裡去,這個地址後來我基本上沒有用。

     這麼快就把N忘了使我感到吃驚,我真正體會到了愛情的脆弱多變,我曾經堅信,我是可以為N去死的。

    六月的時候N正在北京,我在N城聽說那邊常有流彈,我便一次次地想像N被流彈擊中的情形,他在街頭被子彈擊中,修長的身體像在慢鏡頭中一樣緩緩地倒下來,鮮紅的血從他的胸口噴湧而出,天無限的藍,太陽是黑的,我感到心如刀割,萬念俱灰。

    我想在他的追悼會上我以什麼身份出現呢,我穿什麼衣服呢,我将穿一身白色連衣裙,或一身黑色連衣裙,同時我又想,如果他這次不死,如果他在冬天裡出車禍死,我将穿黑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長筒靴子,我将在衆人面前痛哭,我不可能止住我的哭聲和眼淚,然後我将照顧他的母親,聽她講他小時候的故事,這就是他死後我最大的精神食糧,我會告訴他母親我曾經懷過他的一個孩子,為了他的事業我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像他的死,于是我的眼前再次出現了烏黑的槍口,我緊緊盯着這黑洞,我想隻要有一顆子彈飛向他,我一定驚叫一聲撲向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這顆子彈。

    我感到自己的胸口熱乎乎的,鮮血從心上呼啦啦地流出來,然後倒在馬路上,他将眼含熱淚把我抱起來,我則在他懷裡幸福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我心急如焚,連夜趕到市中心的郵局往那邊挂長途電話,我要告訴他,我願意為他擋子彈。

    電話終于接通的時候,他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他說他們都在守着電話機,他們沒有糧了,讓我跟廠長說說情況,他們要下館子,我心急如焚,滿腔的熱情表達不出來,剛剛帶着哭腔說完:你千萬不能出什麼事啊!他就說:如果沒有什麼别的事,就先這樣吧! 我在深夜裡獨自騎車回到廠裡,一路上胸口滿是被子彈擊中的感覺,以及他抱着我的屍體從大街上走過的幻影。

     我想我真是太可怕了,不到半年就淡忘了N,我到北京後隻給N寄過一張明信片,我把明信片寄到廠裡,我想廠裡的人肯定都已經知道我跟他的事。

    明信片明明白白地寫着一些平常的話,以保證我的自尊,我知道在這場戀愛中我為了愛情的确顧不上自尊了,這是愛情對我的傷害之一,我想我還是要往他的家裡給他寄信的。

     但我一直沒有寫,開始時我還給他寄過兩次報紙,那上面有我的文章,很快我就懶得寄了。

     這使我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當初我是不是真正愛過?我愛的是不是他?我想我根本沒有愛他,我愛的其實是自己的愛情,在長期平淡單調的生活中,我的愛情是一些來自自身的虛拟的火焰,我愛的正是這些火焰。

     認識N的時候我三十歲,這是一個充滿焦灼的年齡。

    自二十五歲之後,我的焦慮逐年增加,生日使我絕望,使我黯然神傷。

    我想我都三十歲了,我還沒有瘋狂地愛過一個男人,我真是白白地過了這三十年啊!我在睡夢中看到自己的暮年驟然而至,我的頭發脫落,牙齒松動,臉上布滿皺紋,我的身上從未接受過愛情的撫摸,我皮膚中的水分一點點全都白白地流失了,我的周圍空空蕩蕩,我像一個幽靈在生活着,我離人群越來越遠,我對真實的人越來越不喜歡,我日益生活在文學和幻覺中,我吃得越來越少,我的體重越來越輕,我擔心哪天一覺睡醒,我真的變成了一個幽靈,再也無法返回人間。

     我離正常人類的康莊大道越來越遠了,如果再往前走我就永遠無法返回了。

    這個意識使我悚然心驚,我還沒有生活過,我不願意成為幽靈,我必得拯救我自己,因此我發誓我一定要瘋狂地愛一次,我明白,如果再不愛一次我就來不及了。

     在我二十九歲的時候,我想我一定要在三十歲到來之前愛上一個人。

    但我遠離人群,對真實的男人我一無所知,我像一切不谙世事的女中學生一樣虛構了一個偶像,我虛構的偶像跟她們的毫無二緻,當時正時興高倉健,我就毫無創造性地愛上了高倉健,我愛他的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我根本不知道,一個冷峻的男人對女人意味着怎樣的災難。

     在我三十歲生日到來之前的一段日子裡,有一天,部主任打電話讓我到廠裡來一下,當時我還沒搬到廠裡住,一般隻在周一到廠裡開例會,平時沒事不用上班,就呆在家裡寫東西。

    那天不是星期一,主任說:有個本子,你來吧!我那天心情不錯,自我感覺良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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