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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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便看信。

     張跟她的母親說話,他說:她真年輕啊!母親說:她才十九歲。

    張說:我們了解到她隻有十九歲。

     張跟多米說普通話,跟母親卻說一種接近B鎮話的粵語。

    多米不知道張為什麼把她看成是必須用普通話與之交談的人,或許是已把她看成是未來的同事? 宋的字迹很好認,在文聯大院的那次見面,宋在多米的稿紙上默寫過那首《緻大海》,這首詩連同宋的字迹被多米讀過許多遍。

     宋的信立即将那次海市蜃樓般的N城之行喚回到了多米的跟前。

    一九七七年,新鮮的機遇來臨,造就了這個健忘的少女,還不到一個月的事情,就被高考的臨戰狀态掩蓋住了,多米想,她怎麼就把宋忘記了呢?宋是多麼富有詩意的一個人啊! 宋在信中說,電影廠目前剛剛由譯制廠改為故事片廠,需要編劇人材,根據他和多米的接觸,并看了她的詩作,他認為多米形象思維能力強,有良好的秉賦,具備了培養的基礎,所以特地請人事科的同志來征求她的意見,如果多米願意到電影廠當編劇,則要放棄高考,來廠之後,先不給創作任務,而是在老同志的指導下,讀書,讀大量的文學經典著作,并一起下去深入生活,幾年後再練習寫劇本。

    若萬一培養不出來,也不會退回原處,還可以當編輯或從事其他合适的工作,宋說他是編劇組組長,工作由他安排,以上各點,由他負責兌現。

     多米興奮地想,這有什麼可猶豫的呢?當科學家是理想,搞電影卻是夢境啊!不用說這是一扇金光閃閃的大門,彙聚了夢和天堂的地方。

    多米這個憑直覺行動的孩子,任何重大的事情都不會使她慎重考慮,她眼睛都不眨就作出了決定,她當場表示,願去電影廠,放棄高考。

     張同志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說:你回去再考慮考慮,跟你父母商量商量。

     多米一路上騰雲駕霧地回家,她腦子裡的電影蜂擁而至,從《小鈴铛》、《花兒朵朵》到《西哈努克親王》,已經消逝的電影猶如一些缤紛的花瓣競相閃光,她被這些炫目的閃光簇擁到半空。

     第二天,張同志讓多米寫了一個自傳。

    第三天,張同志帶着多米的自傳回N城了。

     在B鎮,誰最自由而快樂? 多米。

     整個天空都布滿着那個巨大的消息:一個十九歲的少女将要去當電影編劇了! 這個即将乘風而去的少女就是多米!這是上帝寵愛的孩子,在這個非常的時期,全國十年積下來的年輕人,成千上萬的年輕人都要命中注定地走過一條獨木橋,他們秣馬厲兵,日夜用功,頭懸梁,錐刺股,他們要拼盡自己的一點點力氣,以便從荒涼遙遠的地方回到自己生長的城市。

    所有有志的青年,不管城市的還是農村的,三十四歲還是十六歲,隻要還有一點點志氣,隻要還抱有一絲希望,就全都在拼命。

     在G省那個邊遠的小鎮上,卻有一個少女,得着了上天的恩寵,她的面前忽然出現了一道彩虹橋,橫跨了整個天空,一個聲音對她說:你從這彩虹上走過去吧,這是特地為你架設的。

     這多麼像一個童話! 這個童話卻是真的。

    多米不用複習了,她把扔得到處都是的緊俏的複習材料送人,白天裡看看閑書,到文化館看報紙,館裡的創作幹部對她探頭探腦,晚上則去看戲看電影,看了電影《風暴》,又看了粵劇《十五貫》,面對陌生的曆史,多米覺得有點心虛,她懵懂地明白着:她要擔負的将是一個任重而道遠的工作。

    她頓時感到了這崇高和偉大。

    她被這崇高和偉大托舉着,越過了黑壓壓的人群。

    她開始驕傲地想:我一定要寫一部最好的電影,讓所有的人都來看。

     多米志得意滿地在B鎮的兩個十字街口走過,有關多米幼年喪父、艱難玉成的傳說在B鎮人的嘴邊懸挂着。

    多米母校的校長說:一個十九歲的編劇恐怕在全國都少有。

    他又說:多米可以算得上解放以來我校最有出息的優秀學生。

     這個十九歲的少女在B鎮的上空輕飄飄地遊逛着,她不知道,命運猙獰的面孔已在不遠處隐隐地窺視着,很快就要伸出它的臉來了。

     一個人是不可以太得意的。

    太得意了就會有一支神槍,一槍把你打下來,像一隻飛得太高的風筝,啪地掉在地上。

     十九歲的少女對此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離高考的日子隻有十多天了,多米忽然無端地感到有些恐慌。

    日後證明,這恐慌正是冥冥之中的某種暗示,多米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忽然決定:她将參加高考。

     多米沒有意識到這将是她一生中一個最重要的決定,如果她沒有忽發奇想去考試,當日後的深淵張開它的大嘴的時候,她将無處可逃。

    她沒有想到,她考上的學校就是她的奔逃之處,而不是像她事前輕松地想的:既然我實力雄厚,為什麼不試試呢?多米想,如果她參加考試,在B縣,無疑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

     于是她驕傲地向所有的人宣布,她将參加高考,她輕佻地對人說:我考上了也是不會去的,我隻是試試自己的實力。

     她隻有十天的時間了,她隻好改理科為文科。

    她重新弄來一套複習材料,平均每兩天複習一門功課,她奇迹般地從浮躁之中沖了出來,靜下了心,她用心将複習材料細細看一遍,她發現隻此一遍就基本記住了(中學時代過目成誦的優點仍然殘存在她身上),她輕松地再看了一遍,然後就很有把握地對自己說:雖然隻有十天時間,但我會考得很好。

     多米就這樣懷着考上了不去的輕松心情走進了考場。

    考場設在公社,上午考數學,下午考語文,監考的老師總是從多米身邊走過,站在她的身後。

    這是一個多米很熟悉的位置,從小學到高中,總是有老師在她的身後伫立。

    對多米而言,考試猶如舞蹈比賽,越是有人看就越能出彩。

    監考老師在她身後一站,多米文思如泉,靈活柔軟的文字從她的鋼筆跳動傾瀉而下,一篇論說文幹幹淨淨地降落在卷面上。

     監考老師忍不住告訴她:你是這個考場中最出色的。

     這時候,多米的母親卻來了,特意從B鎮趕到公社,告訴多米,電影廠的張同志又來了,讓她通知多米,不必考試了,電影廠肯定是要她的,這次他來就是來補充政審材料和調查社會關系的,因為是調一個創作幹部,所以廠裡比較慎重,張同志要到大隊和公社跑一趟,很快就到了。

     母親說:我擔心你心亂考不好,特意來告訴你,你要堅持考完試。

     多米聽了越發把考試當成得心應手的遊戲。

    她對母親說:橫豎還有兩門,考完就是,很容易的。

    第二天考的是政治和曆史地理,多米在卷子上龍飛鳳舞,覺得十分暢快。

     考完試後,多米就不回生産隊和學校了,整天在家,玩玩睡睡,不幹家務,隻看閑書,等同學來找她玩。

     過了半個月,滞留在B鎮的知青都被勸回生産隊出工了,帶隊幹部重新投入工作,重新召集會議,将說過的話重又說一遍,關鍵詞是:安心勞動,能考取的人是極少的。

     過了一個月,B鎮變得更加空茫了,多米晚飯後走在大街上,發現再也沒有了同齡人的熟悉面孔。

    沒有了年輕人的街道顯得寂寥、空洞,并且透着某種不安的氣息。

    這不安的氣息随着日複一日的等待而日益濃重。

    B鎮的上空十分寂靜,沒有任何消息,沒有任何預兆。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多米給宋寫了一封信,詢問去廠的事情。

     宋盡責地複了一封信,說多米抄襲的事情已被人揭發了出來,這種事在文人中是很被看不起的,雖然隻是一首詩,但性質卻變了,去廠的事已經沒有了可能。

    最後祝願多米順利考上大學。

     幾乎同時,《N城文藝》的信也到了,那是一封充滿了安撫、充盈着劉的仁慈的信。

    多米躲在這封信中,羞愧萬分。

     B鎮的人立刻就知道了這件事,世界上再也沒有别的事比這更讓人痛快淋漓的了,好比男女通奸,被人抓了個正着,好比賊偷錢包被當場抓獲,這是多麼令人興奮,多麼富有戲劇性。

    現在,一個驕傲狂妄的少女,曾經不可思議地幸運,像是一個吹足了氣的鮮豔的氣球,飛到了很高的地方,大家都仰着頭看,突然啪的一下,氣球破了,大家十分開心。

    那個少女,原來竟是一個文抄公,青春容顔的後面,是一張皺巴巴的臉,這真是一個極新鮮極有趣的新聞。

     女主角坐在黑暗的後台,既不開燈,也不說話,她龜縮在角落裡,黑暗中有無數的眼睛,它們湊得很近,一伸手就能抓到一大把,不伸手它們也會滴落在她的頭上衣服上。

     她在角落裡一直坐下去,直到現在。

     事隔多年,我有些想不起來我當時的樣子了,那個想不起來的、沒有反應、不留記憶的階段就是麻木。

    我聽不見任何别的聲音,除了那兩個可怕的字,看不見任何别的事物,曾經躍動閃耀的電影畫面消退成一片灰白。

    我既不餓又不渴,既不累也不困。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仿佛被一種力量置放到一隻碩大的真空玻璃瓶裡,瓶外的景緻在無聲流動,我既聽不見,也看不到。

    在真空的瓶子裡,隻有一片幹淨柔軟的羽毛靜止在我的面前,那就是劉主編仁慈的聲音。

     在我麻木的上空呼嘯而過的,是整個B鎮的幸災樂禍,連不識字的老太太也知道我幹了壞事,連不相幹的隔着年級和班級的同學,也在傳說我要自殺。

    好朋友們受到了嘲笑(因為她們曾經以我為驕傲),夜裡做了恐怖的夢,夢見死去的我,她們将那不知來自什麼地方的恐怖告訴我,她們哭了起來,我十分麻木地看着她們。

    有幾個寫作的文友也來看望我,他們隻字不提詩的事,他們小心繞開那個危險的地方,關于我去不了電影廠,他們向我解釋說,他們都知道是因為我母親的海外關系才政審不過關的,他們說完這話之後才坦然地望我。

     所有的光榮和夢想,一切的輝煌全都墜入了深淵,從那時起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有從陰影中升脫出來,我的智力肯定已經受到了損傷,精神也已七零八落,永遠失卻了十九歲以前那種完整、堅定以及一往無前。

     青春期在十九歲那年驟然降下了大幕,灰暗、粗糙、密不透風的大幕,從不可知的遠方呼嘯而來,砰的一聲就擋在了面前,往昔的日子和繁茂的氣息再也看不到了。

     事發之後我在家裡呆坐了三天,然後獨自回生産隊上工了。

     當時已是初冬,一路上的綠色十分陳舊,冷風從褲腿一直灌上來。

    我已經不能回到大隊學校去教書了,因為我擅自離開了那裡,我理所當然地吃下了我不計後果的後果。

     我隻有回到生産隊去。

    在冬天,田裡沒有活兒,青壯年全都去修水利。

    我挑着很重的塘泥,在麻木中隐隐感到,我的一生就此完了,屬于我的路已完全堵死。

    我知道,我的路隻有兩條,一是寫作,一是上大學,前者已經由我自己豎起了無法逾越的障礙,後者仍然要政審,我永遠也不會有良好的品行鑒定了(後來證明,我的政審材料确實極差,好在招生的人到《N城文藝》了解過情況),我一點都不知道以後将怎麼辦。

     十九歲,奇迹在那一年的年末最後一次降臨,一家著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自天而降,我漫不經心填寫的第一志願圖書館學系錄取了我。

     我得救了。

     母校的老師告訴我母親,我的高考成績在B縣是全縣第二名。

     那是恢複高考制度後的第一次招生,B鎮時有捷報傳來,從名牌大學到一般大學,從大專、中專到中等技術學校,總是有人收到錄取通知書,家長帶着孩子,到處分發喜悅的糖果,整個B鎮喜氣洋洋,就像過年一樣,事實上也快要過年了。

     我沒有請人吃糖。

    所有的喜事都不能喚起我的真正快樂,自然也就沒有請人吃糖的心情,也許在我十九歲那年,就已經把一切喜氣洋洋看透了,它的背面是物極必反,是禍之所伏。

     我在一個陰沉的日子獨自回生産隊收拾行李,集體戶空無一人,大家都回家過年了,時代已經提供了别的道路,沒有誰需要表現自己革命了。

    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跟住得最近的一位老人道了别(按照常規應該跟隊幹部道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插隊的地方。

    我騎着車,心裡跟冬天蕭索的道路一樣灰暗。

     我沒有在B鎮和家人一起過年,一個人跑到另一個縣的叔叔家,過完年不久,我就提前到W大學報到去了,在那裡,足足等了半個月才開學。

     當時我有一個預感(也許是變形的誓言),我想十年之後我還會重返電影廠的,盡管我學的是圖書館學專業,我對是否能搞電影毫無把握,但這個念頭十分鮮明地豎立在我的眼前。

     十年之後,我正式辦理了到電影廠文學部的手續。

    我原來的單位是N城圖書館,這樣一次大的調動,大的轉折(使我離開了難以忍受的專業,實現了早年的夢想),這樣一件大事,我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努力。

    圖書館的同事是當時電影廠文學副廠長的夫人,我跟她素無交往,有一天她忽然來問我,想不想到電影廠去,于是我與其他人一起去面試,兩個月之内我就借調到電影廠文學部去了。

     如此順利的過程就像有神助,這使我閃電般地記起了十年前的預感(我本來已經把它忘記了),我想,這是上帝的獎賞。

    當時的N城電影廠正是它的鼎盛時期,中國的第一部探索片就是從那裡出來的,它在偏遠的G省是最令人矚目的文化單位,它的衰落是後來的事情。

     在那個陰沉的冬天,我獨自從生産隊回B鎮,在空曠無人的馬路上,我聽見自己的預感在說:十年,十年。

    在我當時看來,十年是一個極其漫長、永無盡頭的時間。

    當時我以為,三十歲就是老年,四十歲就會死去,十年就是一生,我說出這個重若千鈞的十年,同時覺得,這已是一種磨難的極限。

     但我很快就把它忘了,我被嚴重挫傷的精神無法支撐這樣一個嚴肅的誓言,這個誓言一經被我發出,就變成了一樣獨立的東西,它離開我脆弱的軀體,跑得無影無蹤。

    十年來,我沒有做過任何跟電影有關的事情,除了看電影。

    當年的恩師宋、劉二位也已杳無音訊,物是人非。

     十年了,我的誓言忽然從一個神秘的地方跑出來,變成了現實。

     為了證實我确實在十年前發過這個願,我從塵封的箱子裡找出了當年的日記,我确實看到了那句話。

     那一刻,我指尖冰冷,從神經的末梢感到了一種神秘的力量,它變作了一陣風,從不可知的地方,直抵我的指尖。

     多米,我們到底是誰? 我們來自何處?又要向何處去呢? 我們會是一個被虛構的人嗎? 我常常遐想,深夜裡的河流就是冥府的入口處,在深夜的某一個時刻,那裡彙集了種種神秘的事物,在某些時刻,我會到那裡,等待我存在的真相,我不止一次地聽見一個聲音對我說:你是被虛構的。

     多米,做一個被虛構的孩子是多麼幸福,虛構的孩子就是神的孩子,一個晶瑩的咒語從我們的内心發出,十年之後準時地降落在我們的頭上,這是多麼完美的虛構,神用意念輕輕一點,就完成了我們。

     除此以外,我無法解釋我生活中出現的這些事實。

     去電影廠的那年,正好是二十九歲,我出生在一月份,辦手續的日子也在一月份,這真是一個十分精确的計算。

     我想起在這之前的一年,二十八歲時發生的一件事,我終于明白了那件事情的真正含義。

     當時我在N城,在省圖書館當分類員,獨身住在一個公園盡頭的一排破敗的平房裡。

    那段時間我空虛無聊,沒有愛情,也沒有朋友,在亞熱帶漫長的傍晚無所事事,既不願悶在蒸籠似的房間裡,又不好意思單獨散步(如果那樣,所有的人都會覺得你神經有毛病),我唯一能做而且願意做的事情就是騎着自行車漫遊N城。

     夏天穿裙,冬天穿風衣。

    騎車穿過N城最寬闊的地方——七一廣場,我從大下坡放閘飛行,人與車飛快地墜落,裙子下擺高高飄起,一旦沖下廣場,立即有八面來風将人托起,身輕如燕,這是一天中唯一能擺脫于平凡生活的時刻,人脫離着常态,不知身在何處。

    我在N城生活了八年,八年來,我騎車漫遊的身影重疊在N城的大街小巷。

     我二十八歲的那年,有一個夏夜,我騎車到了河堤大街,我看到一幢十分熟悉的房屋正開着門,門口有幾隻白色的鴿子,我不由自主地朝它們走去。

     我不知為什麼一直走到了房子的深處,那裡亮着一盞燈,我聽見一個聲音說:進來吧,我知道你遲早要來的。

    我看清眼前坐着一位十分奇怪的婦人,容貌美麗,氣質不凡,這使我十分吃驚。

    平庸的N城怎麼會有這樣一位女人呢? 她說:你終于來了。

    她的聲音像流水一樣十分好聽。

     我一時不知應對。

     她說:你是不是準備買相機? 我說:是。

     她又問:你準備買什麼牌子的呢? 我答道:海鷗DF-1。

     她笑笑說:我這裡有一台舊相機,你可以看看。

     她走進内室,捧出一個木盒子,裡面用一塊綠色天鵝絨包裹着一台相機。

    她小心珍愛地把相機捧在手裡給我看。

     那是一台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年深日久但仍不同凡響的高級相機,它在她白皙的手掌中散發着幽藍的光芒,顯示着某種神秘的靈性。

     我發現它有一種震懾力,使我不敢輕易觸碰它。

     老夫人語調平緩地說:這不是一般的相機,雖然年深日久,但它具有一項超凡的功能。

     她看了我一眼說:它能預測人的命運,年代可以随意調節,五年、十年,直到一百年,它會給你提供未來歲月的人或物的清晰圖像。

     我完全被震住了,一股冷氣從我的頭頂穿過我的心髒直灌我的腳心。

     我聽見老夫人說:當然,這個秘密你不能洩露,一旦洩露,立即失靈。

    同時,它隻對它的主人開啟這項功能,現在你還不是它的主人,你無法試用它。

     我天生對神秘的事物有濃重的興趣,當她問我是否喜歡這台相機時,我不假思索地說了喜歡。

     我又問:它十分昂貴嗎? 老夫人肯定地說:十分昂貴。

     我說:那我買不起了。

     她同樣肯定地說:你買得起,隻要你願意。

     我脫口而出說:當然願意。

     她微笑地看我,說:是嗎? 我急切地等着她開價。

     她便說:我不需要你付錢,我隻要你一年的青春。

     我說: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她說:我隻要你二十九歲那年的時間,如果你買下我的相機,你就将永遠沒有二十九歲了,你今年二十八歲,明年就是三十歲。

     我陷入這一奇怪的交換中,一時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喪失一個二十九歲并不算什麼,三十歲并不比二十九歲在外貌上有太大變化。

     我問:你為什麼一定要我的二十九歲呢?别的時間不可以嗎? 老夫人高深莫測地說:不可以。

     從十九歲那年起,我就認定,“九”是我的幸運數字,那些奇迹般的好運統統降落在十九歲,二十歲以後的歲月又如此黯淡漫長,這使我懷着全部的希望等待我的二十九歲的到來,我堅信,到了二十九歲,一切就會改變的。

     二十九歲是我珍藏在心底的一顆珍珠,我怎麼能把它輕易出賣呢。

    我想:二十九歲一定有着重要的意義,否則老夫人是不會看中它的。

     老夫人鄭重地說:多米你看着我,回答我的問題,你希望成為女先知,還是希望獲得現世的成功? 我說:兩者我都要。

     老夫人說:人不可以太貪婪。

     我說:那我要現世的成功。

     老夫人沉吟了一下,說:我明白了,你已決定放棄這台相機。

    多米,我很遺憾,你本來可以看見永恒,但你正在失去這唯一的機會。

     我心有所動地對老夫人說:你是否能更改一下您的賣價,我可以給你二十九歲之外的任何兩年或者三年的時間。

     老夫人斬釘截鐵地說:這是不可能的。

    她說:你可以走了。

     我面對失去的珍寶優柔寡斷地問道:我能否考慮一天,明天晚上再把最後的決定告訴你? 老夫人說:你已經做出過放棄的決定了,這就不可挽回了,一個不能夠不顧一切地要下這台相機的人是不能成為它的主人的。

     她說:你還是走吧,以後你也不要再來了,你不會再找到這所房子的。

     我跨出這所房子,回頭看時,那燈光已經熄滅了。

     後來我曾多次騎車到河堤路,從它的開端走到它的末端,确實再也沒有看到這所房子。

     時至今日,我終于明白二十九歲對我的意義時,我常常想,假如當初我以二十九歲作為代價要下了那台先知相機,我是否還會有調到電影廠的可能呢?二十九歲的所有運氣是否也會因為這一年的轉讓而不再降落到我的頭上呢?是否我的命運軌迹會永遠地不可逆轉地成為另一種樣子呢? 我想這是完全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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