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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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我覺得我快要被淹沒了,我拼命突圍,使出全身的力氣往前沖,我隻有一個想法:一定要沖出去。

     等我到達橋頭,已經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我的面前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N江,在我受了驚吓并且疲憊的身心中,把這平緩的N江看成了金沙江、大渡河,就像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洶湧澎湃,浪濤滾滾。

    我上了橋面,恍惚中感到小何正在橋對面的盡頭等得不耐煩了,我心一橫上了車,這是我第一次在橋上騎車,巨大的懸空感立刻吞沒了我,身下深處是河流,橋梁已是懸空,人騎在車上又隔了一層,這兩層的懸空感像一根繩子把我從頭頂心吊着,使我上不着天下不到地,又不敢亂動,我全身的感覺都在車輪上,那窄窄的隻有兩指寬的寬度緊貼着橋面,載我從橋上駛過。

     在我十九歲的時候,N城總是給我震驚。

     震驚是一種雄大的力量,震驚比沒有震驚好。

    後來我在N城居住了整整八年,我對N城的一切都已司空見慣,我覺得N城的車站是這樣小,街道是這樣窄,河流是這樣濁,橋是這麼的短,它的一切都已太平凡,美麗動聽的雷聲在十九歲的初夏已滾滾遠去,無處可尋,我的天空是一片寂靜。

     也許我應該感謝小何而不是心生怨氣,事實上,時至今日,我已完全理解,一個潇灑年輕剛剛從名牌大學畢業的小夥子,如果他稍有一點虛榮心,一定是不願意身邊有一位從鄉下來的又黑又瘦的女孩跟着,他一定是離得遠遠的,讓人看不出他跟這個女孩有一點點關系,不然他不僅臉上無光,連女朋友也會鄙視他的。

     小何沒有長一雙火眼金睛,讓我原諒他。

    我生命中的那雙眼睛還沒有到來,也許時至今日,也還是沒有到來。

    那雙眼睛能引發我全部的光彩,在任何時候看我,我永遠美麗、永遠年輕、富于才華、充滿活力。

    那雙眼睛和我的生命互相輝映,那是多麼的好!多麼的好! 誰能在又黑又瘦的女孩身上看出光彩來呢?那就是劉。

    誰能重視這些虛空的隻有寫在紙上才能顯形的流動之氣呢?那就是劉。

    所以,劉永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道陽光。

     我去看的那場電影是《林則徐》,我一寫到此,眼前立即出現那些壯懷激烈的火把們,我本來就是一個超級影迷,這使我連日的洶湧激情找到了一個十分合适的出口。

    我看得如醉如癡,淚流滿面,我完全忘記了小何以及N江。

    散場的時候,我恍恍惚惚地騎着車子,小何在我面前若有若無若隐若現,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腦子裡滿是電影裡的場面,我騎上橋面。

    頓時八面來風,将我的頭發高高飄起,我頓覺身輕如燕,來時的困頓緊張全都消失了。

     我在這種亢奮狀态中回到文聯大院,既不餓,也不累,也不渴,也不困,碰到這種時候,我知道,我要寫作了。

     我一氣寫了四五十行,看了一遍,然後心滿意足地在招待所的陌生屋子裡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抓起詩稿就跑到劉主編家。

    劉有些意外,說:這麼快你就寫出這麼長的詩來了?他很快把詩看了一遍,竟有些激動地說:多米,這次考試通過了,你知道嗎?這次叫你來,不是來改稿的,一個小女孩寫出這樣水平的詩,好多人都不相信,說要考察考察是不是真的,所以破例叫你來。

     我一時有些發愣,心想:原來是不相信我啊!那首别人的詩像一個鬼魅在門角一閃,我沒理會它,它于是消失在劉的書桌底下了。

     劉說,我很喜歡有才氣的女孩子,我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

    他又說:我的大兒子也寫詩,我拿給你看看。

    他拿出一本雜志讓我看,他指點着說:他的才氣不如你啊!你關鍵是要堅持下去,女孩子一定不要早早結婚,有的男人像牛一樣,打老婆,我們有的女作者就這樣毀了,我是很同情婦女的,女作者要成長起來很不容易。

     劉的話我聽得聲聲入耳,我在心裡使勁說:我将永遠不結婚,永遠寫詩,直到我死。

     我又聽見劉說:你到陽台看看我家的花,有一種很奇妙的花正好開了。

    我立即又雀躍着跟到陽台,劉指着一朵半開的花問我:這是什麼花,你知道嗎?我說不知道。

    劉高興地說:這就是昙花呀!有個成語叫昙花一現你不知道嗎?我說知道,隻是沒見過昙花。

    我又問,這花真的隻能開一小會兒嗎?劉說:怎麼不是,下午你再來它就垂着頭閉上了,再也不開了。

     我若有所思,喃喃地說:我來寫一首詩吧。

    劉立即遞給我紙和筆,我很快寫成了一首十幾行的詩,紙面上有些潦草和改動。

    劉看了這首臨場之作,立即抓起詩稿興沖沖地跑到辦公室去了,就好像這首詩是他寫出來的一樣。

     多年過去,我的恩師已經不知去向,那個清晨的光暈長時間地保佑着我。

    兩個月後抄襲之事事發,劉昭衡主編沒有采取使我難堪、使我無地自容的做法,隻是來了一封信,讓我以後在參考(是參考而不是抄襲,這是兩個溫暖的字,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我緊緊抓住這兩個字,才能進入那個結綴着我的珍寶的N城的清晨,在那裡我意氣風發,衣襟飄揚)别人的詩作的時候一定要說明,信中充滿了安撫之詞。

    信中說:你很有才情也很努力,你還很年輕,千萬不要想不開。

    信是以編輯部的名義寫的,但我覺得每一句都是劉的話,事隔多年,這封信仍使我止不住淚水盈眶。

     劉昭衡,這是我生命中最仁慈的一個名字。

    後來我大學畢業分到N城,一安頓下來我就去找劉,在樓梯口遇到老羅,他告訴我劉主編已調離刊物,到通志館去了。

    後來我又到通志館找過他,他正好下鄉搞調查了,沒見着。

    到後來聽說他已離開N城,回海南老家了。

    (劉是海南人,但我從未見過海南有他這樣身材的,可以用偉岸來形容,聽說他在海口的一個什麼辦事處,但我始終沒有找到他。

    ) 在十九歲,在N城,我像被放置到一片寂靜的原野上,那裡滿是綠色柔軟的草和細小的花朵,天空芬芳潔淨,有一種純金般的口哨終日缭繞,好運如白馬,從寂靜草原的深處向我走來,一匹,又一匹。

     一切都如同夢境。

     其中的一匹馬是誰?是電影廠。

     電影廠恰恰是那個B鎮女孩的神話與夢境。

    在十九歲,一步就跨進了神話,騎在白如積雪的馬背上遠去。

     讓我告訴你,奇迹是怎樣發生的。

     有一天,就是我到N城改稿的第二天,劉帶來了一位陌生的男人,介紹說這是電影廠的編劇,剛從北京調來的。

    此人高瘦,白,穿着一件細細的淺綠線格子短袖襯衣,我從未見過男人穿這樣的衣服,覺得十分新鮮。

    我想:啊,這是從北京來的,我注意到他的寬大的褲子上有一小塊補丁,無論在B鎮還是在N城,知識階層的男人都是極少穿這種補丁的褲子的,即使有補丁,也是千方百計補在暗處,不像這樣正面地補上去,這使我肅然起敬,我再次意識到,這人如此特别,皆因為他來自北京。

     這個人,在我十九歲的那一年,深刻地影響了我的生活軌道,使我無可挽回地走上了現在的道路,他的生活模式,也成了我的生活楷模。

     後來我上了大學,暑假時到N城,我到他在電影廠的宿舍拜訪,他除了一面牆的書櫃以外,隻有一隻破舊的沙發,其餘所有的東西都裝在紙箱或粗糙的木箱(裝肥皂的那種)裡,他說他幾乎每頓都吃面條,因為吃飯太浪費時間了。

    後來我大學畢業,也大量買書,吃面條,我意識到這是一種模仿,但這種清苦的生活使我常常覺得,我是在與衆不同地生活着。

     現在,我給他取一個名字,叫他宋。

     宋在劉主編介紹我的時候伸出了他的手,握手這一套我在N城的幾天裡已經熟悉了(在B鎮,我從未跟人握過手,根本就是中學生一個,握手在我看來是一件很滑稽的事),但宋在握手的那一個瞬間輕輕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使我又開眼,又新奇,同時我感到,宋把我當成一個大人,一個平等的人。

    我在心裡說:他的風度多好啊!從北京來的。

     宋一開口說話,我就覺得他的聲音特别好聽,普通話特别标準。

    其實那隻是我的錯覺,宋的湖北口音極重,不用細聽就能聽出來,在B鎮長大的女孩孤陋寡聞,以為一切本省以外的人的普通話都是标準音。

     宋問:你讀過什麼書?我說《唐詩三百首》。

    這幾天我每天都要向不同的人回答這個問題,我本以為宋不會再問同樣的話,這句業已陳舊的話從他的帶有北京感覺的普通話中走出,像在春夏過渡的時候,一個熟人換了一身爽目的夏裝,使你眼睛一亮,覺得又新奇又親切。

    我于是愉快地回答:《唐詩三百首》。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立刻感到,這個《唐詩三百首》與以前的《唐詩三百首》不是同一本書,這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唐詩三百首》。

     宋又問:你喜歡那裡面的什麼詩呢?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十分新鮮的問題,這種新鮮正是我興奮地期待着的。

    我立即說:《行路難》。

    我同時又覺得有點兒心虛,因為我喜歡的隻是這個題目,一個少女發愁地想:行路是多麼艱難啊!難于上青天,她的理解就是這樣,以她的古文底子,隻能生吞活剝個大概,但她喜歡這個題目,認為這三個字既悲壯又英勇,很符合她的心境。

    宋說:哦,這是李白的名篇,讓我背給你聽。

     我猝不及防地就被帶進了崎岖的境地,我生怕他接下去還要與我讨論深奧的問題。

    我緊張而努力地傾聽他的背誦,诘屈聱牙的詩句像一片亂石叢生的洞穴,宋的聲音就是一粒幽微的火花,它被那些我聽不懂的字詞所搖曳,在一團黑暗中閃閃爍爍,我跟在宋的身後,止步不前。

     他問:我背的差不離吧? 我盲目地點點頭。

     他又問:基本上沒錯吧? 我點點頭然後老實地說:我沒聽出來。

     他興奮起來問:你還喜歡什麼詩?白居易的《長恨歌》你喜歡嗎? 我仍盲目地點頭。

    宋說:這個我更熟一點兒。

    他就流利地、抑揚頓挫地背誦起來,我懵懂地聽着,某些熟悉的詞句在我的混沌中閃過,像星星點點的燭火。

    接着他又背了《琵琶行》等,興緻很好。

     後來他問我是否喜歡外國詩歌,我說我不知道外國詩歌是怎樣的,我從未讀過。

    他說你一定要讀一些外國詩歌,不然太可惜了。

    他說我向你介紹一位俄羅斯詩人,叫普希金,他的詩非常好,我給你朗誦他的《緻大海》。

     這個題目使宋的目光一下變得深遠起來,好像有一種力量,把他推到了大海的邊上,他的眼睛看到的是另一些事物,而不是我。

     我聽見他用一種不同尋常的聲音誦出那些奇妙的句子: 再見吧,自由的元素! 這是你最後一次在我的眼前 滾動着蔚藍色的波濤 和閃耀着驕傲的美色。

     好像是朋友的憂郁的怨訴, 好像是他在别離時的呼喚, 我現在最後一次傾聽 你悲哀的喧響,你召喚的喧響。

     …… 這些平白的句子猶如坦途,令我從崎岖的洞穴一下走進空闊的岸邊,那裡有海和風,美的元素。

    宋的聲音造成了另一個空間,我不由自主地步入其中。

     我第一次知道,外國詩是這樣的,又明白,又深情。

    宋不會知道,在那個時刻,他站在了啟蒙者的位置,在以後的所有日子中,每當遇到啟蒙者這個詞,宋的格子短袖襯衣就會在我的眼前飄動。

     宋念過了詩,又說了一些鼓勵的話,在适當的時間得體地離開了。

    N城的其他事情蜂擁而來,像波浪一樣掩蓋了面前的事情,對于與宋的見面所埋下的伏筆我一無所知。

     回到B鎮,N城之行像夢一樣地消散了,在六月晴朗的天空中,關于考試上大學的消息如雷聲滾滾,由遠而近,越來越真切。

     多年以後,多米從外省來到北京當記者,住在一位終生不嫁的老處女家裡。

    那時她剛剛從一場失敗的愛情中掙紮出來,遠走他鄉就是為了忘記過去的一切。

    多米在京城誰也不認識,她漠然而孤獨地出現在不同的會議和陌生的人流中,她從不涉足社交場合,星期六和星期日,總是跟老處女(她稱她為老師)兩人在幽暗的室内對坐。

    她們總是把窗簾放下,這兩個人同樣不适應強烈的光線。

     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想到應該寫一部自己的長篇小說,這個念頭像一朵清麗無比的大花穿過蒙蒙的雨夜來到她的窗前。

     這肯定跟雨夜有關。

    雨夜比明朗的夜晚有更深厚的内容,雨點敲擊萬物的聲音使人不由得越來越深地陷入回憶。

    而這正是一部自己的長篇小說。

     多米聽見老師說:一下雨你就心事重重。

     關于多米從外省到京城的曲折經曆,梅琚從來沒有問過她。

     梅琚就是多米稱為老師的那個女人。

    梅琚年齡大約在四十到五十之間,容貌美麗而冰冷,她終生未婚,身材保養得很好,Rx房仍然堅挺,這使多米感到十分吃驚。

     梅琚獨自住着兩居室,她所有的窗子都用一種藍底白花的家織粗布作窗簾。

    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窗簾總是低垂,室内陰涼而幽暗。

     鏡子很多。

     一進門正對着的牆上就是一面半邊牆大的鏡子,如同劇場後台的化妝室。

     落地的穿衣鏡。

     梳妝鏡。

    某個牆角放着巴掌寬的長條鏡子。

     你在室内的任何地方都會覺得背後有人盯着你。

    你在任何角落都會看到自己正站在對面。

     在夏天,梅琚穿得非常少地坐在鏡子前入定,她的臉上貼滿了黃瓜皮或蘋果皮,隻露出一雙恍惚而幽深的眼睛,就像一個女身的鬼魅端坐在房間裡。

     每當回到梅琚家,多米就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超常的時空中,這是一個迷宮,又是衆多幻象聚集的地方。

    有時梅琚終日不說一句話,她穿衣、梳頭、描眉、吃簡單的飯、上廁所、洗澡,一切都在無聲地進行,就像夢遊中,靈魂在千裡之外,多年之前。

     多米想,梅琚也許正是在回憶往事,她沉浸在鏡子裡頭,鏡子猶如一扇奇異而窄長的門,遁門而入,可以到達另一層時空。

     梅琚對鏡而坐的時候對多米視而不見,多米生活在寂靜而多鏡的空間,久而久之,她發現,每當她回到這裡,回憶與往事就會從這個奇怪的居室的牆壁、角落、鏡子的反光面和背面散發出來,它們薄薄地、灰色地從四處逸出,它們混亂地充塞在房間中,多米伸出手去撫摸它們,它們一經撫摸,立刻逃遁。

     後來,多米學習梅琚,在漫長的夜晚,在梅琚分給她睡覺的小房間裡對鏡獨坐。

    有時多米拉開抽屜,裡面有一隻年深日久的小圓鏡,邊緣用錫包裹着,放射出灰白暗淡的光澤,此外,小圓鏡的大小形狀跟一般的鏡子沒有什麼區别,它使多米想起大學時代在王的上鋪,在蚊帳裡,自己枕頭底下的小圓鏡。

     在那些日子,多米的整個大學時代都從這個圓鏡中湧出,這是一個特定的出口,所有往事全都遁入這個小小的進口(或出口)裡了。

     多米發現,要從圓形的出口召喚往事,一定需要一個奇特的契機,這個契機是如此虛無飄渺難以捉摸,多米隻有等待神啟。

     在平靜的日子裡,抽屜總是關閉着。

     在平靜的日子裡,多米面壁而坐,從鏡子裡逸出的往事從混亂到有序,在她面前排成一排,她伸出手撫摸它們,這時候,它們十分乖巧地從中間閃出一條通道。

    新鮮的十九歲從這條通道大模大樣地走出,多米一頭迎上去,沉浸在夜晚的回憶中。

     在那一年,十九歲,多米從N城回來,發現所有的知青都手執一書念念有詞。

    高考制度恢複了,大學似乎變成了沒有主人的大蛋糕,在不遠處遙遙地散發出香味,誰跑得快誰就能吃上一口,而不是像以前那樣,需要由别人做出決定。

     就連最堅決的紮根派,在萬人大會上铿锵地表過了決心的,也都請了病假回家複習功課了。

    還有那些根本沒有希望的,一篇文章錯字連篇的許多人,也都懷抱了希望,紛紛丢盔棄甲地逃回B鎮。

     帶隊幹部大勢已去,知青們全憑自己本領,不用别人置一詞而盡得風流,于是在大家又紛紛趕回公社辦理準考證的時候召集了一次知青大會,會上反複潑了大量冷水,說:你們不要抱什麼希望,都不會錄取的,别看你們在B鎮覺得不錯,到外面一比就不行了。

    某年有某人,在B鎮門門功課考第一,出去一比,沒有一門及格的(全體震驚)。

     帶隊幹部李同志正是這樣說的,他穿着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痛心疾首地站在我們的面前,你們要老老實實地走正道啊!他說。

     多米最不怕的就是考試,在以往的日子裡,考試總是使她自我感覺良好,那是她頭腦清醒俯瞰衆生的時刻,她曾經雄踞在全縣的男生之上,這使她自視甚高。

    又看了許多書,知道河外星系、太陽黑子、宇宙射線、黑洞等名詞,在B鎮的中學裡,算得上知識淵博。

     高二的時候,有一個星期天,多米和另外兩個男生來學校出牆報,休息的時候兩個男生在黑闆上比武,一個寫道:送你三個神經元。

    并故意念出聲讓多米聽見。

    多米在自己的書桌前無聲地看着,心裡想:這有什麼可炫耀的,我初二的時候就知道神經元了。

     多米的中學時代是銳不可當的時期,教過她的老師不是特别寵她就是有些怕她,寵她的老師在提出最難的問題時總是注視她,而怕她的老師在她提出疑難時從不認為是真心的。

    那個年輕的女數學老師從來就是以回應挑戰的态度來解答多米的問題,她邊說話邊冷冷地觀察多米的表情,她一定在想:看,你還是沒有把我難倒! 除了不得入團外,多米的中學時代一切皆好。

    那是多米一生中的黃金季節,這層金黃色的亮光一直照耀到十九歲,它永遠也不會回來了,與之相比,以後所有一切都顯得如此暗淡。

     多米插隊不到一年,就被抽到大隊學校當統籌教師(這跟民辦教師有些不同,前者在生産隊拿工分,後者領工資),大隊學校設着小學五個班,初中四個班,高中兩個班,多米被指定任教的課程有:初中一年級的語文和英語,初中二年級的數學,高中一年級的新聞寫作,高中二年級的化學。

    這是在同一個學期裡的任課科目,此外還寫詩。

     因此多米有理由認為自己長了三頭六臂,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她想,在B鎮,要是連她都考不上,那就沒有别人了。

     在十九歲以前,多米總是夢想着在社會中取得成功,詩歌則是她的一樣工具。

    現在她發現這件工具已經陳舊了,她随手就把它丢棄在一旁,她心中幻想的另一樣利器閃閃發光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她欣喜若狂地撿起了它。

     考試就是她的利器。

     多米現在發現,她一心想要當的是科學家,一名女科學家正是她的畢生奮鬥目标。

    她要報考理科,既然她在大隊學校裡已經教過數學和化學,那她隻要複習一下物理就行了。

     于是,多米不留任何後路地離開了大隊學校,回到B鎮複習功課了。

     有一句話是怎麼說的? 命運在這裡拐了一個彎。

     回到B鎮的第三天傍晚,多米從學校的複習班回來,她看到母親奇怪地緊皺着眉頭。

     母親說:N城來了人,電影廠的,住在縣二招,讓我晚上把你帶去。

     多米說:什麼事?我還要複習呢! 母親說:不用複習了,說是讓你去電影廠。

     天上掉下餡餅的事真的發生了!多米站在B鎮家中陰暗的房間裡,看到金光一閃,金光閃處有一個聲音說:讓你去電影廠。

     讓你去電影廠,讓你去電影廠,刹那間,多米耳朵裡一時聽不見别的聲音,隻有這句話從天而降,落在她的頭頂,如同波浪擴展到整個房間,又從房間的四周,凝縮回她的心。

     在偏僻的B鎮,一個少女夢想成真,一隻金色的小鳥在啼叫,落在了她的肩頭。

    一個超級影迷,一個視電影為天國的少女,在一個傍晚被告知,她将到電影廠去了,從今以後,看電影就是她的工作了,多米想,隻要她去成了電影制片廠,哪怕馬上就死了,這一生也不枉走一趟了。

     多米問:我去幹什麼呢? 母親心煩意亂地說:我正心亂着呢,那同志給你帶來了一封信,晚上你自己看吧。

     晚上多米換上了最幹淨的衣服跟母親到二招去,她的頭腦又緊張又活躍,常常跳到自己的對面,看到一個又黑又瘦、頭上紮着兩根辮子、神情嚴肅得可笑的小姑娘,她将要到電影廠去嗎?她将跟電影的哪一點發生關系呢? 果然有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在二招等着,他遠遠就看到了母親身後的小姑娘,母親在白天就已經見過了面,母親說要尊重女兒的意願。

    來人見到這個女孩是如此的瘦小,不知是失望還是吃驚,他跟她正規地握握手,并不熱情,但十分負責地拿出電影廠的介紹信給多米看。

    多米望到那個鮮紅的印,知道這是一件嚴肅而真實的事,既不是夢也不是玩笑。

     來人說他姓張,是電影廠人事科的幹部,他帶來了一封宋編劇的信,全部情況都寫在上面了。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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