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譯《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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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努力,終于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是個好孩子。

    然而,潛在的對父親的反抗與敵視也被完全地壓抑了,再也沒有顯示的機會了,再也不可能大鬧天宮了。

     這一潛在的事實是人們不自覺的,卻在深刻地影響着每一個讀者。

    它激起的情緒反應也是十分強烈的。

     第三,從此,兒子與母親的關系改變了,自己成佛了,和觀音菩薩平等了,不能再嬉笑母親了,不能再得到深深渴望的觀音菩薩的關照了。

     兒子成功了,獲得社會地位了,完成道德形象了,就很難再得到兒時的母愛。

    這也以非常隐蔽而又強烈的方式滲透着讀者的心靈。

     第四,人生成功了,奮鬥的苦難經曆了,似乎可以永享太平和圓滿了。

    然而,就因為從此沒有了苦難,沒有了奮鬥,沒有了和妖魔鬥争的曲折故事,沒有了這種種刺激,既超脫了,也虛無了。

     每一個讀者都會在《西遊記》的結尾,被成功帶來的虛無感籠罩。

     第五,豬八戒所代表的令人喜愛的、親切的、難以割舍的食色本性,在成功的人生進取中,也被升華和抑制了。

     豬八戒被封為淨壇使者,不過表明獲得成功之後,還可以有冠冕堂皇的文雅的飲食而已。

    除此之外,那種原始的、粗俗的、沖動又充滿癡憨樂趣的欲望本能被消滅了。

     隻要對讀者的閱讀情緒稍加分析,就會明白,真正讓他們惆怅的,不是離開唐僧,沒沙和尚也無關緊要,而是離開孫悟空和豬八戒這兩個人物。

     在《西遊記》的世界中沒有了孫悟空,是讓人感到難過的,沒有了豬八戒,也是讓人失落的。

     離開孫悟空,象征着離開人生的奮鬥。

    離開了豬八戒,象征着離開了生動可愛、憨實有趣的欲望。

     第六,生命的真正意義就是與客體搏鬥,無論是兒時大鬧天宮,還是成年後的人生奮鬥。

    奮鬥結束了,意義也就沒有了。

     第七,孫悟空成佛,意味着兒子達到了父親的境界,達到了父親所取得的社會地位,同時也意味着自己将要扮演的父親角色。

     這一結局不論對沒有成為父親的兒童、青年,還是對那些已經成為父親的成年人,都會産生相同的震動。

     一方面是成功;一方面是失去。

    一方面是父親地位的獲得;一方面是兒童時代以及青少年時代的喪失。

     《西遊記》是世界範圍内最好的神話故事之一。

    它是潛意識真實的流露。

    它使我們看到了整個人的命運。

     正是在《西遊記》中,我們看到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我們看到了兒童如何從嬰兒時期開始成長;看到了兒童大鬧天宮時的無拘無束;看到了 兒童時期拒絕接受安撫又不得不被安撫時最初受到的約束;看到了兒子對父親的非常複雜的、全面的、深刻的态度體系;看到了兒子對母親的深刻的、細微的、全面的态度體系。

     我們看到了一個人與整個秩序的關系,與整個文化的關系,看到了在對文化的兩個極端态度──絕對的反對和完全的接受──之間的無限多的跨度。

     我們看到了在父親的威嚴下,在父親所代表的整個秩序的壓迫下,一個人如何接受秩序和文化所規定的道路。

     我們看到了母親怎樣既是父親權威的“幫兇”,又是緩解父子沖突的因素,同時,又體現了對兒子特别的情感。

     我們看到了一個人在人生中如何戰勝情欲,又如何對情欲有着戀戀難舍的親切感,如何在最終失去情欲時備感失落。

     我們看到了一個人怎樣在人生中與道德規範作鬥争,同時又使自己修煉成道德完美形象的努力。

     我們看到了一個人與外界困難作鬥争、與自身魔境作鬥争的雙重艱難性。

     我們看到了人在成長中不得不依靠母親,在人生的重大關口又不得不依靠父親的人生現象。

     我們看到了人怎樣在一生中一方面懷着對父親的深刻敵意,另一方面,最終還企圖向父親而不是向母親證明自己的強烈傾向。

     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系列有關人生的象征,這些象征在幻想中解決了人生的各種問題: 它歌頌了一生奮鬥的英雄主義;歌頌了智勇雙全的完整人格;歌頌了一個人在複雜的秩序世界中取得人生成功的努力;歌頌了一個人處理自己和秩序世界的關系的智慧;歌頌了一個人處理好自己與父親、母親複雜關系的成熟;歌頌了一個人在性與生殖方面的生命力──用金箍棒打遍天下。

     這些都極為有力地滿足了人們解決人生中遇到的各種矛盾的強烈願望。

     包括如何解決被強烈壓抑的對父親的對抗情緒,《西遊記》都用曲折巧妙的方式使人們得到完美的滿足:既抗争了父親,又取得了父親的承認。

    這真是人生中難以兩全的滿足。

     我們不能不說《西遊記》在這個象征層面上取得了成功。

     此外,我們還看到一個更加深刻的層面。

     故事以兒子得到父親的承認──孫悟空得到正果被封佛而結束,正是在這個圓滿的結局下面,我們看到了那個籠罩着讀者心靈的失落感和虛無感。

    通過隐蔽的情緒結論,全書表達了一個與之歌頌人生英雄主義奮鬥的象征層面完全相反的結論,那就是對奮鬥的英雄主義人生的徹底否定。

     取經的過程是接受秩序取得父親認可的象征,這是作者并不自覺的;而這種對整個人生進取的否定,則是作者更不自覺的。

     然而,隻要稍一回想,讀者就能感受到那個失落、無奈與空虛的情緒。

    沒有人在情緒上對這種人生的歸宿感到真正滿意。

     《西遊記》一方面歌頌了孫悟空在被迫的規範下進行的智勇雙全的努力,他的每一步奮鬥都象征着這種努力,故事的每一個情節都歌頌着這種努力;然而,另一方面,故事的結尾以潛在的情緒影響宣布了相反的綱領:批判和否定孫悟空的一生。

     通過這個整體的否定,解決了人類的一個基本矛盾。

     人不得不接受秩序,不得不接受父親的權威,不得不接受文化的規範,不得不按照社會的種種規定努力,人一生都在這種努力之中;然而,人一生又都在反對這種規範,反對這種努力。

     《西遊記》完美地解決了人類如此深刻的矛盾──既欣賞自己人生中每一階段的奮鬥;同時又從心底裡吐出一口悶氣,以此表現對不得不接受秩序規範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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