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坐的是一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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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怎麼辦?”周惠望住習仲勳。

     “打個電話,”習仲勳眨眨眼皮,沖電話機揚揚下巴,“幾十年的老戰友了,他也是你老上級,你就高姿态嘛,說兩句就揭過去了,以後别鬧” “你們都是做了好人,就是我做了惡人。

    ”周惠嘟哝着抓起電話,撥通号碼:“XX同志我是周惠呀。

    聽說你對我有意見我看這樣吧,什麼時候我們見面聊聊,談談心,你看怎麼” “好吧,”對方畢竟是老領導,說話還客氣,“以後見面再聊吧。

    ” 以後見面不少,卻再也沒講過一句話,迎面相遇,至多不過互相點一下頭,便陌路人一樣分開 反而是同那些倒黴的下台幹部可以推心置腹地談些心裡話。

     一番沒明沒夜的下鄉、開會,這位矮墩墩的身形頗讓人聯想到拿破侖的周惠終于累倒住進北京醫院。

    這正是他兩年前進門受阻大發雷霆的高幹病房區。

     今非昔比,他受到熱情接待和精心治理。

     病區裡還住着一位倒黴的朋友,原河南省委第一書記劉建勳。

    由于“文革”中的問題,他被“一撸到底”,身體也垮了,住進北京醫院,獨個兒冷冷清清,四周圍人迹渺渺,一幅凄涼晚景。

     周惠的到來,給他清冷的晚景帶來一點溫度。

    沒有避嫌,一如往昔朝一堆兒湊,談天說地再加三教九流。

     變化也是有的。

     二十年前,劉建勳在廬山春風得意,周惠見面就罵:“劉建勳呀,你他娘的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衛星你也放了,再打個電話把真話也講了……” 劉建勳大動感情:“我倒了黴,親朋故舊躲還躲不赢,難得你春風得意,不忘舊情……” 周惠忙搖手:“别這樣講,人是互惠的。

    廬山我倒了黴,你對我不錯,像個朋友。

    ” 劉建勳搖頭:“我在河南究竟怎麼三刀六洞,罪惡滔天?就這樣對待我……” “唉,想開點,”周惠勸慰,“任何事都有個氛圍,不是孤立的。

    我在廬山又有幾個人理睬?更不要說理解。

    ‘文革’傷了那麼多人,他們的冤屈又向誰說?回過頭想想,共産黨的幹部誰沒挨過整,誰又沒整過人?過去搞的就是六親不認,鬥争哲學嘛。

    ” 劉建勳沉默苦笑片刻,道:“說到底還是大碼頭沒事,小碼頭遭淹哪。

    ” 周惠也笑他了解劉建勳這個人,走江湖、跑碼頭、三教九流、哥兒們義氣之類的東西都有一套,言談舉止很習慣地便會帶出來一些。

    當年毛主席視察大江南北,正是“文革”期間個人崇拜鬧得最兇之際,一路行來,所有前未晉見的幹部,或者“激動萬分”,或者誠惶誠恐,惟獨劉建勳,彙報河南形勢,大咧咧坐毛澤東對面,邊講邊撸起褲腿,露出兩條腿,鞋也是趿拉着,陪毛澤東同行的楊成武直皺眉頭,他習慣軍人嚴肅的生活,頻頻用眼色提醒劉建勳,劉建勳全然不覺,竟盤起腿來,兩手一邊搓腳丫,一邊抱怨形勢太亂,控制不住。

     客觀講,劉建勳不管有什麼錯誤,人還是很本色的,沒有那麼多詭谲虛假。

     “抓‘四人幫’,華國鋒和汪東興還是立了功。

    ”周惠替“大碼頭”說句公道話。

     “我住進北京醫院也不容易,外面的形勢就更是一無所知”劉建勳含蓄表明希望知道點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情況。

     “《光明日報》關于‘實踐是檢驗一切真理的唯一标準’的評論員文章,初稿是南京大學哲學系老師胡福明寫的,十易其稿,一炮沖天,胡耀邦和羅瑞卿起了大作用。

    ‘凡是派’是不叫發的,胡和羅頂住堅持發出來,推動真理标準的讨論,這個标準一搞清楚,是非就好判斷”周惠向劉建勳介紹了中央工作會議及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基本情況,然後說:“現在形勢已經明朗,想搞第二次英明領袖是行不通了,黨内生活的民主化會不斷加強,階級鬥争為綱已被否定,工作重心轉向經濟建設也為全黨所公認。

    搞經濟建設,先顧農民這個‘大頭’,黨内也有共識。

    如何搞?是繼續學大寨還是實行各種形式的責任制?黨内有分歧,有争論。

    不過最終起作用的還是民心和民意;停止學大寨的主要呼聲不是我們這些‘還鄉團’,主要是農民自己。

    搞責任制,包産到戶,主要也是農民自身的要求。

    我看這個潮流是擋不住” 劉建助聽得人神,一個脫離政治舞台的政治人物常會産生的失落、惆怅之色溢于臉孔。

    默然良久,他傷感道:“唉,老弟呀,我這次怎麼會栽這麼大的跟鬥?” 周惠想了想,身子靠近過去:“老兄,你把一寶全押在了毛主席身上……” 劉建勳怔了怔,不悅道:“你老弟現在說這個話了,老人家在世時,誰不是緊跟老人家,中國曆史考驗過的嘛……” 周惠擡手截止:“你這麼說也是武斷了,廬山會議我要是緊跟,下山我就是省委第一書記。

    ” 劉建勳又是一怔,微有赧顔:“那是的……”他略一沉吟,又不服道:“可是,有幾個沒緊跟的?從大革命開始,到井岡山,到延安,直到解放戰争,事實都證明了老人家的正确。

    排斥老人家,不跟老人家,革命就失敗,就受損失。

    這難道不是事實?在中央蘇區,主席經常是少數,可真理就在他手裡……” “你說的那是事實。

    主席講過一句話:群衆是真正的英雄。

    這句話怎麼理解?”周惠不等劉建勳回答,又繼續講下去:“現在關于真理标準的讨論已經有了眉目,絕大多數人都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标準,極少數人仍堅持有兩個标準,說凡是毛主席做出的決策和指示也是一個标準。

    要是照你的邏輯,那麼你要是在台上,也會堅持‘兩個凡是’的觀點” 劉建勳沉吟未語。

     周惠笑道:“老兄啊,是實踐檢驗了毛澤東思想的正确,而不是相反。

    ”他無限感慨地長籲一口氣,“哎,我說你把寶全押在了老人家身上,你不服氣。

    中國有句古話:順民心者昌,逆民意者亡。

    中央蘇區時,主席在黨的領導集團裡多次處于孤家寡人的地步,他跟我講過,有八九次之多,有幾次還差點殺頭。

    他為什麼敢堅持?因為他看清了自己在黨員群衆在紅軍廣大指戰員和全國人民中他不是少數,是順民心、應民意的。

    沒有這一條,任你是天下奇才、偉才、驚世之才也要犯錯誤,遭到失敗。

    ‘四人幫’那麼大勢力,在政治局,在中央委員會你搬得動他們一朝傾覆,靠的是民心民意;鄧小平三起三落打不倒,靠的也是民心民意。

    連唐太宗都知道‘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就是從這個意義上講,毛主席再三告誡我們:群衆是真正的英雄。

    ” “嗯。

    ”劉建勳一枝接一枝吸煙,咳得厲害,卻一直停不下來,“有啟發……你接着講嘛。

    ” “講什麼?我們這些人都是毛主席培養教育起來的一代人,什麼道理你不清楚?你是……”周惠突然想到劉建勳現在的處境,便不忍直言其短,轉個彎子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标準,這是毛主席教育我們的吧?為什麼有人要多開出一條标準?毛主席教育我們順民心、應民意,為什麼到了許多同志那裡就變成了不違背毛主席的意圖,凡事要看主席的臉色,順主席的心思?” 劉建勳病黃的臉上浮起一層病态的紅暈,狠命吸着煙問聲不語地聽。

     “近來我總是回顧廬山會議。

    不識廬山真面目,現在有幾人能識廬山真面目?老兄哪,咱們倆是關起門來說心裡話呢,你講,你當時真沒看出民心民意是真不知道實際情況上山前,上山後,七十五名中央委員,七十四名候補中委,加上我們十四名列席會議者,有幾個不知道實情?咱們都是當事者嘛!” 劉建勳垂頭不語,隻是吸煙,周惠已經情緒起伏,越講越激動: “谷撒地,薯葉枯,青壯煉鐵去,收獲童與姑,來年日子怎麼過,請為人民鼓嚨胡……——周惠眼圈濕潤了,“我們有幾個人不知道人民這種呼聲?為什麼毛主席一句話,一百六十多名與會者就全成了‘盲聾啞’,這是順民心還是順領袖之心?”周惠擡起右手,本想去拍劉建勳,略一頓,而拍向自己;先拍拍頭頂,再拍拍脊梁骨,痛苦道:“怕丢這個就沒了這個。

    老兄啊,我講不識廬山真面目,沒有認真分析總結嘛,現在也不識,看來要識廬山真面目也不難。

    不過,曆史有自己的規律,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我看從廬山會議就開始了,一步步發展到‘文化大革命’,最後來個物極必反……” “唉,二十年……報應來遲。

    ”劉建勳終于擰熄手中的香煙。

    長歎息,仿佛積郁心中的委屈怨懑釋去大半,擡起頭望住周惠:“難得你老弟講出這麼誠懇的話。

    要想清楚今天,是應該先認清廬山真面目,特别是我們這些過來人!” 于是,兩個“過來人’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仿佛又看到了蒼蒼茫茫的揚子江,煙波浩渺的鄱陽湖;那座黑郁郁的大山漠然做岸,任憑雲遮霧鎖,自信是一個千古不語的存在…… 一個巨人的聲音回蕩于長江、大湖、匡廬間: 一山飛峙大江邊, 躍上蔥茏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 熱風吹雨麗江天。

     雲橫九派浮黃鶴, 浪下三吳起白煙。

     陶令不知何處去, 桃花源裡可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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