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坐的是一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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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層樓浮樹抄,芙蓉小殿出波心。

     中海辟于金元,南海創于明初,清代與北海連為“三海”,統稱“西海子”,列為禁範,園内湖光山色,殿閣樓台,老樹嫩芽,春氣彌漫。

    踱步湖畔,别是一番享受,特别對于周惠這樣的老幹部,在此可以尋覓過去的足迹,找回久遠的聲音…… 這裡是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長期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也是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的辦公所在。

     周惠進京,喜歡住中南海,不僅是為了開會述職方便,更由于這裡有一種思考大事的政治氛圍。

     中央書記處辦公的勤政殿與毛澤東居住的豐澤園之間,有所小四合院,是個内部小招待所,接待各路“諸侯”,各方“封疆大吏”。

    許多人不願住此,嫌拘束,不似禁苑外可以随心所欲。

    周惠除了工作,業餘愛好不過讀書散步,都是“禁苑”不禁的内容,所以每次進京,多是給中央警衛局挂個電話,徑直住進中南海。

     這兩天周惠得空兒就散散步,其實是“走腦子”。

     若說上次看《羅馬之戰》走火罵娘是不明情況,不知對象,這次可就不同。

    趙紫陽、任仲夷他們來捅火,他翁聲翁氣地抱怨道:“你們盡捅我得罪人,他是我的老上級……” 他明知自己是炮筒子脾氣,可一旦遇了火,還是禁不住要炸。

    《人民日報》春節前後登了他的“半路出家也能成佛”等觀點,可是到了三月十五日,突然在頭版發表了一封讀者來信《“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應當穩定》。

    來信說:“輕易從‘隊為基礎’退回去,搞分田到組,是脫離群衆,不得人心的,”會“搞亂幹部和群衆的思想,挫傷群衆積極性,給生産造成危害”…… 特别是信前的“編者按”,口氣頗大,顯然有來頭:“已經出現分田到戶、包産到組的地方,應當正确貫徹執行黨的政策,堅決糾正錯誤做法。

    ” 周惠心裡已經有數,叫他“糾正錯誤做法的”就是那位老上級。

     怎麼辦?他的腦子裡也有些“亂石鋪街”。

    一會兒廬山會議,一會兒十一屆三中全會;忽而内蒙古的農民,忽而當年中南局的老領導;一時間“大躍進”、“人民公社”,一時間又“包産到戶”、“分青苗”……孰是孰非? 腦子走,腳也走,已是走在海子東側。

    不知為什麼,神思忽然飛到一街之隔的禁城。

     那座有五百多年曆史的“紫禁城”,是世界上最大的皇宮。

    在後人的眼中,它不僅是十五萬平方米的完整的古建築群,更是中國皇帝制度的重要内容。

    比如那紅牆黃瓦、蟠龍藻井、瀝粉金漆木柱和金漆雕龍的“寶座”,都是封建皇權的象征,他人不敢僭用。

    哪怕你是“九千歲”,宮殿也不敢建在超越二尺的台基上,隻有萬歲爺的金銮殿才是建在六尺高的漢白玉台基上。

    皇宮分“外朝”和“内廷”。

    外朝以太和(金銮殿)、中和、保和三大殿為中,文華、武英兩殿為文武兩翼,是皇帝舉行大典,召見群臣,行使權力之場所。

    皇帝升座,殿前銀鶴。

    銅鼎、金爐都升起袅袅香煙,維繞于殿宇廊龐;殿廓下,金鐘、玉馨、笙、笛、箫、琴齊聲奏鳴,跪于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三呼萬歲;整個紫禁城赤霞晖映,金光萬道,将中國封建宗法禮制和帝王至高至尊的思想充分表現出來。

    “内廷”以“乾清”、“交泰”、“坤甯”三宮為主,東西各有六院,那一種廣闊繁雜,壯麗豪華,深沉博大,無一不是帝王至高無上權威的佐證。

     封建統治的主要思想和内容,都可概括為四個字;立君牧民。

     縱觀中國兩千多年封建史,無論“百家争鳴”還是“獨尊儒術”,惟獨在“立君牧民”一點上無異議,就連為民請命的海瑞和老百姓靠理想臆造的“包青天”,都不會越“立君牧民”之雷池一步。

    前文提到的蔔式,他可以先國後家,公而忘私,卻笃信“立君牧民”。

     “上于是以式終長者,乃召拜式為中郎……式不願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

    ’式即為郎,布衣中跷而牧羊,歲餘,羊肥息,上過其羊所,善之。

    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也。

    ’” 這位“思想境界高”,不願為官的蔔式,甯願去當羊棺牧羊。

    皇帝嘉獎他羊牧得好時,他告訴皇帝,治民和牧羊一個道理。

     無論政治家如何想“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隻要是“立君牧民”,他怎樣努力也不可能改變“君貴民輕”的客觀事實。

    一千多年來,中國的老百姓怕的是昏君,盼的是明君,一如羔羊寄望于收者仁厚、理智、勤勞…… 熟知國情民情的周惠明白,當今之世,不“立君”、不要權威、不要中心是絕對不行的,但“牧民”的觀念卻非改不可。

    “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的教訓乃至“文化大革命”的教訓刻骨銘心。

    鄧小平有鑒于此,提出國家政治生活的民主化,經濟管理的民主化,整個社會生活的民主化;提出要從制度上保證全體人民真正享有通過各種有效的民主形式管理國家的權力,享有各項公民權利,在政治上逐步地有階段地創造比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民主更高更切實的民主制度…… 周惠停住步,前方已是南海瀛台,支持變法的光緒帝在戊戌變法失敗後,即被囚禁于此。

     “要革命主義加改良主義……光改良不行。

    要革命,要在革命前提下改良。

    ” 這是去年七月十九日上午鄧小平在西山對他講的話,其中特别強調了要給企業和農民自主的權力。

    這次講話後,他便重新“出山”去了内蒙古。

     周惠沒有進瀛台,返身往勤政殿的方向踱去。

     “還得有個思想革命,轉變觀念喲!”周惠對着水波蕩漾的海面發出一聲肺腑之言。

     懷仁堂裡,轉圈擺着沙發椅;茶幾上,每人清茶一杯。

    小型的中央工作會議正在繼續。

     胡耀邦主持會議,一省一省地聽取情況彙報,目光偶爾朝周惠那裡瞟一下,無不擔心。

     周惠住小招待所,一日三餐都在勤政殿這邊中共書記處的小竈進食,飯桌上常與胡耀邦聊聊。

    他的想法和情緒胡耀邦再清楚不過,怕隻怕他将情緒帶到會議上來。

     何況,趙紫陽和任仲夷就坐在周惠旁邊,少不了要搞點“小動作”。

    那個炮筒子就要被點起來…… “周惠講講嘛,”任仲夷捅周惠胳膊。

    “在底下我們聊得很好,你很有見地,在會上給大家講講更好……”趙紫陽、池必卿随聲響應,萬裡也在點頭。

    胡耀邦作個手勢:“周惠同志就談談吧,就談談内蒙古吧。

    ” “現在不是别的,是沒飯吃呀。

    報紙上吹冷風,說我們挂羊頭賣狗肉,說不能什麼生産積極性都鼓勵,都去提倡,我不這麼看。

    有狗肉吃也比餓死人強吧?你甯叫老百姓餓死也不許他吃狗肉?這叫什麼馬列主義?這辦法那辦法,什麼辦法能叫生産上去,能叫老百姓吃飽肚子才是好辦法。

    ”周惠開始講得緩慢低沉,但是那沙啞的聲音在漸漸升高,“報紙可以批評我們,從前我們就是在你們領導之下,現在我還是在你領導之下,從大躍進開始,我在你領導之下,照你說的辦,幾個大辦嘛,大辦鋼鐵,大辦農業,大辦食堂。

    大辦鋼鐵,‘兩小無猜’,小土群小高爐怎麼九千萬人上山,樹吹光了,鋼都砸了去煉鐵,煉出一堆廢爐渣,這個教訓不要接受滿山烏煙瘴氣,糧食爛地裡沒人收;浮誇成風,衛星越放越高,牛皮越吹越大,農民吃食堂,喝糊糊,後來連粥都沒的喝,餓死多少人哪。

    瞎指揮,強迫命令,種地的人管不了種地的事,這事情還能搞好?那時候就給我們湖南插了白旗,兩省交界處大喇叭沖着我們喊,罵得那個難聽!現在又要搞那一套,《人民日報》宣傳那些是什麼意思?到底是誰在搞亂思想,又是誰在挫傷群衆的積極性,給生産造成危害……” 周惠的臉開始漲紅,越講聲越高,言詞越激烈。

    胡耀邦右手連連拍茶幾:“哎哎哎,别别,别這樣,人民内部矛盾啊,這是人民内部矛盾啊……” “我也知道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也沒說是别的矛盾。

    ”周惠平靜一下情緒,恢複那種深沉緩慢的音調,回顧“大躍進”。

    “人民公社化”的教訓,回顧廬山會議的教訓,又談了“而今日下”農村和農業生産的現狀及形勢。

    最後,頗帶了幾分慷慨悲涼的語氣說:“就算我又一次為民請命吧,折騰不起農民折騰不起了,國家折騰不起了,不要動不動就扣帽子,把生産經營的權力交還給農民。

    不要再搞強迫命令,給‘包産到戶’上個戶口,尊重農民的選擇,餓肚子讨飯不是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啊……” 隔天,習仲勳來看周惠,将一份内部簡報交他看。

     “這是政治局委員看的……”周惠有點遲疑,馬上又明白原因了,因為上面有他在中央工作會議上的發言。

     “××同志看了你的發言,給中央寫了封信。

    ”習仲勳面有難色道,“他對你的意見比較大,要同你在全國全黨面前進行辯論……” 周惠雖有一定思想準備,卻也沒想到事情鬧這麼大,皺眉道:“那怎麼辦他要辯論我也隻好辯辯這個道理,我認為我是講的實話。

    ” “你講的是實情,不過……唉,我的意見是不要再鬧了,書記處也是這個意見。

    ”習仲勳表示了同情周惠的态度,息事甯人地說:“還是講團結嘛,不要内部又鬧起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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