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們坐的是一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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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散會後,周惠的腳步比往日輕快許多。

    今天鄧小平的講話使他精神振奮,講話将解放思想提到“一個重大政治問題”的高度,并且闡明“民主是解放思想的重要條件”,特别是在号召“研究新情況,解決新問題”時,講了周惠盼望已久的話: “在經濟政策上,我認為要允許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企業。

    一部分工人農民,由于辛勤努力成績大而收入先多一些,生活先好起來……”鄧小平用慎重的語氣說,“當然,在西北、西南和其它一些地區,那裡的生産和群衆生活還很困難,國家應當從各方面給予幫助,特别要從物質上給予有力的支持。

    邊遠窮地區,包産到戶也可以搞,不是不可以搞。

    ” 聽到這裡,周惠感覺心胸豁然一敞,上任後的全部努力似乎都有了報償。

    他沿樓梯緊下幾級階,追上了胡喬木。

     早在建國前,“南北二喬木”這兩位共産黨内的大才子便盛名揚海内。

    南喬木——喬冠華;北喬木——胡喬木,周惠都是認識的,特别是與胡喬木相熟已久。

     “哎,喬木同志,”周惠招呼,“農村工作會議紀要是你起草,搞得怎麼樣” “有什麼事?”胡喬木不無警惕地望一眼周惠,知道這位老弟喜歡出格,最近更沒少放炮。

     “小平同志的發言很精彩,有句話應該寫入紀要裡去呀。

    ” “哪句話?” “邊遠山區、貧困地區能不能寫上包産到戶……” “不行不行。

    ”胡喬木搖頭,“你想得太簡單” “哎,小平同志都講了……” “在哪兒進?在中央會議上。

    要是寫到文件上,就不光是邊遠窮地區了,那就要全國席卷” “隻要老百姓願意,那就席卷嘛,有啥不好?” 胡喬木仍是搖頭:“我告訴你,你們願意怎麼幹就怎麼幹,我不能寫,這句話上文件,那就決堤” 周惠無奈地聳聳肩,興緻有些跌落。

    鄧小平講話後,他對内蒙古的農業生産已經有了信心和把握,但他已不滿足于自己可以放手幹,他希望能從此在全國形成一種“大氣候”…… 農村工作會議紀要不寫這句話,會議文件總要有這句話吧?白紙黑字帶回去,對全區幹部解放思想會起多大的鼓舞作用!整理文件的秀才們也住京西賓館,周惠成了那裡的常客。

     新華社負責人曾把整理出來的文件遞給了周惠:“喂,你先看看吧。

    ” 周惠抓過文件,朝床鋪上一躺便迫不及待地翻閱,目光匆匆地掃過字裡行間。

    從頭到尾看兩遍,一股火氣按捺不住,将胳膊一掄,文件被扔在地闆上。

     “你們把最精彩的東西弄沒了!”周惠從床上跳起身,他沒有找到“包産到戶”四個字,失望之情流于詞色,“你們搖筆杆的不寫,我們幹事的用行動寫!” 一 京西賓館小禮堂裡正在放電影。

    根據鄧小平的指示,一批五六十年代的優秀影片同它們的創作人員一樣陸續獲得解放,首先在這裡重上銀幕。

     周惠坐在西南角的位置。

    八年八個樣闆戲,他同全國人民一樣實在是“吃”膩就像一個人吃了八年羊尾巴,聞到味便難受得起雞皮疙瘩。

    如今換了口味,重新聽到久遠親切的聲音,看到熟悉可心的人物和生活,那一種精神愉悅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

     有人從東北角“雙号入場”的門口走入,貼牆立有幾秒鐘,讓眼睛适應黑暗。

     “首長,請跟我來。

    ”服務員上前引領。

     “周惠同志坐哪裡?”問話河南味十足。

     “是趙書記啊,”服務員辨認出來人是四川省委第一書記趙紫陽,“打字幕請他出來!” “不要,我跟他坐一起看。

    ”趙紫陽小聲說,“你幫我找一找。

    ” 走過來兩名服務員,嘀咕幾聲,一名服務員知道周惠大緻的座位,引趙紫陽繞向西南,包了紅布的手電筒小心翼翼地照照,一手扶趙紫陽,貼近他耳邊:“就在那兒,從這兒過去……” 借銀幕反射回來的光亮,趙紫陽看到周惠,挨他身邊坐下來。

    周惠被影片牽走魂一般,渾然不覺。

     有人在他肋部捅了捅。

     “嗯,”周惠回頭回神,正要叫出聲,被趙紫陽用手勢止住。

    便壓住嗓子貼過嘴去問:“你怎麼找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

    ”趙紫陽用他特有的河南口音咬耳朵。

     “幹”周惠将身體一歪,兩人就成了“耳鬓厮磨”的姿态,正方便咬耳朵。

     “聊聊。

    ” “出去?” “就在這兒好。

    ”趙紫陽擠擠眼,“都看電影呢,沒人注意咱們。

    ” “聊啥?”周惠認真看一眼趙紫陽。

    那張長臉還像當年在九地委任職時一樣英俊,隻是多了幾分老練和成熟。

    當年的生活與銀幕上放映的“平原遊擊隊”很神似。

     記得是一九四五年初春,鄧小平任北方局代理書記,要去平原分局調查情況,電報打到太嶽,調太嶽二地委委員兼士敏縣委書記周惠同往。

     平原分局又叫冀魯豫分局,當時轄津浦以西,平漢以東,隴海以北,德(川)石(家莊)以南的廣大地區。

    周惠随鄧小平到平原分局後不久,被分配到六地委任副書記。

    當時趙紫陽在九地委任副書記,萬裡在八地委任書記,三個人同在一個戰略區。

     周惠同趙紫陽相交就在那個時期開始,會議見面自不必說,打遊擊也常在一起行動,睡一個屋、吃一鍋飯,甚至是一樣的穿戴打扮:身上黑布長袍,頭上箍條白毛巾,要是被現在的小青年們見到,會誤以為“土匪”。

    因為銀幕和戲劇中,土匪也是這般打扮。

    所不同的是,趙紫陽是個漂亮小夥子,精明幹練,生活中得意事多,失意事少;周惠精壯敦實,黝黑粗犷,自小多磨難,失意事多,得意事少,加之命運留在臉部的痘疤,甚至生過遁世出家之念。

    帶了少年生活下的不同印迹進入革命隊伍,兩人的性格作風也有不同。

    趙紫陽熱烈潇灑,越是人前越神采飛揚,引來許多羨慕的目光;周惠踏實果決,敢做敢當,言語間或爆烈如雷,間或流出一種淡淡的有幾分蒼涼的幽默。

     這兩個人卻相處得好,吹牛聊天喜歡往一道湊。

    抗戰勝利前後,兩個人住一個屋填寫幹部登記表,互相交換着看,周惠比趙紫陽大幾個月,該是老兄。

     “小平講了包産到戶,華國鋒一句話也沒提……”趙紫陽沖着周惠耳朵喃喃。

     “文件上沒有寫,他娘的!”周惠在喉嚨裡罵。

     “紀登奎的講話裡也隻字沒提。

    ” “他官作大了”,周惠聲音雖小,火氣卻大,“我們不認識。

    ” 其實,周惠和紀登奎當年就在趙紫陽那個九地委當縣委書記,周惠還給他講過課。

    “文革”中,紀登奎被毛澤東破格提拔到政治局,從此,見了周惠便略無反應,不認識的一般。

     在中國的政治生活中,“苟富貴,無相忘”成了一種傳統美德,那是因為多數人做到。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容易做到,所以是受斥罵的;不忘舊義,特别是不忘過去的上級卻是難些;生怕舊人提舊事,似乎提舊事有損高官後的形象和位置。

    所以,如果說:“某某官當大了,不認識人了”,這個“某某”在人們眼中便黯然低下許多。

     當然,這種“傳統美德”也給為官者帶來許多麻煩。

    社會的習慣和現實,“富貴深山有遠親”,官作大了找的人也多了,對于“官身不由己”的大官來說也實在應酬不起,得罪不完。

     不過,周惠認為紀登奎對自己的态度不屬此列。

     “哎,老兄,”趙紫陽又捅捅周惠,咬着耳朵說,“你看包産到戶搞他個十分之一怎麼” “嗯,叫我說就搞他個十分之二。

    ”周惠也咬着耳朵說,“先搞百分之二十也沒什麼。

    ” “可報紙上有人吹冷風呢,你老兄不給他們幾炮?”趙紫陽“煽風點火”。

     “你怎麼找到我來”周惠笑問。

     “我們坐的是一條船。

    ”趙紫陽手心壓手背,在周惠的手背上輕拍幾下,拍得周惠心熱血湧,後來果真又大放其炮,惹了點麻煩,那是後話 在中國共産黨的思想路線、政治路線和組織路線轉折之際,各省第一書記的悄悄串聯活動起了很大作用,他們聯合起來,在自己為政一方的地域裡,以權力和行動對抗、反駁了“凡是派”及思想尚未解放的“保守派”們。

    實際上,這種串聯在“文革”後期,“四人幫”氣焰正盛時便已開始趙紫陽是其中一個典型。

     “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之時,趙紫陽便曾犯難去拜訪鄧小平。

     “你這個人好大膽哪!”鄧小平劈頭一句,“好多人躲都躲不及,你倒找上門來” “我們坐的是一條船嘛,”趙紫陽的河南腔同鄧小平的四川調都富于一種音樂的韻味,“是福是禍誰也躲不掉。

    ” “檢查過關了”鄧小平将一杯茶遞過去。

     “有那麼幾尊神把關,能放我輕易過去”趙紫陽苦笑。

     “往我身上推嘛。

    ”鄧小平深深吸煙,又輕松一笑,“我早講過,老子是聾子不怕響雷打,死豬不怕滾水燙。

    ” “大不了撤職,”趙紫陽聳聳肩。

    “我已經五十多了,無所謂” “才五十多就悲觀了,我七十了還不服輸呢。

    ” 趙紫陽傾過身去咬耳道:“張春橋找我了解去年你請我吃飯的事,問我是不是看到了主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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