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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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她覺得事情不對頭,很不好頭。

    她應當阻止他出去的,可她知道她阻止不了。

    她目送着阿康走到街口,前邊是人車如流的大馬路。

    阿康斜穿過馬路向右一轉,彙入了大街的人流之中,不見了。

    米尼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隐隐覺得,他這一去是兇多吉少。

    她甚至會覺得,他這一去,回來的希望是渺茫的。

    她對自己說,這純粹是胡思亂想,她不應當胡思亂想。

    她像隻熱鍋上的螞蟻那樣,在房間裡轉來轉去。

    這時候,她還不知道,她擔驚受怕的日子,已經開頭了。

     有時候,當她走在正午的陽光耀眼的大街上,人群從她身邊流過,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她想太陽是照耀人家世界裡的太陽。

    報攤上出售着當天的日報和隔夜的晚報,人們議論着這個城市的或别的城市的大事和小事,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系呢?她笑嘻嘻地想,照常走她自己的路。

     太陽漸漸移到了西邊,米尼趴在沿街的窗口,望穿了眼睛。

    她曾經想出去找他,可是她又想,萬一在她出去的時間裡,他卻回來了怎麼辦呢?他沒有帶鑰匙,進不了房間,他會不會沒有耐心等她,轉身又一次上街了?她不敢走開,她覺得她除了等待是沒有别的辦法的。

    她無心燒晚飯,心想:人都沒回來,晚飯又有什麼意思?她自己沒有發現,她其實充滿了無望的心情,從他出門的時候開始,她就好像已經斷定他不會回來了。

    她想:他會不會到他的同學家裡去?就拚命翻他的抽屜,想找一些地址什麼的,卻什麼也沒有找到。

    天暗了下來,路燈亮了,有一瞬間,米尼感到了靜谧的氣氛,這時候,她就想,也許他就要回來,看見沒有晚飯吃,就要生氣了。

    於是她就去淘米。

    可是這一陣的安甯卻轉瞬即逝,她将鍋子放在煤氣上,忘了點火,重新坐到窗口去了。

     對面弄堂口的路燈亮了,照着那幾個年輕人。

    他們雙手插在褲袋裡,低着頭,相對而站,圍了一個圈。

    他們其實是這世界上最最寂寞的青年,他們之間以寂寞而達成深刻的默契,這默契将他們聯合起來,與外界隔絕,甚至對抗。

    他們的寂寞和孤獨傳染了米尼,米尼想:他們是不是應該回家去了。

    家家窗戶的燈光都明亮着,流露出溫暖的節日的氣息。

    人們都在吃晚飯呢!米尼将下巴擱在胳膊肘裡,望着阿康走去的那個路口,那裡有一盞路燈明亮地照耀着,可是沒有人。

    不知什麼時候,對面弄堂口的男孩們沒有了,就好像是消失到地底下去了似的,無聲無息。

    米尼等待得已經累了,她茫茫地看着前邊的路口,心裡什麼念頭也沒有。

    有鞭炮零落的聲響,使米尼想起除夕的晚上,那僅僅還是三天之前啊!米尼靜靜地流着眼淚。

     晚上,阿康沒有回來。

    他的不回來,就像是在米尼預料之中的那樣,她沒有急得發瘋,急得發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她和衣躺在床上,蓋着毯子,每一點動靜都會使她想一想:是阿康回來了嗎?她一夜沒有合眼,到了天亮,第一線曙光射進窗戶的時候,她決定,去找阿康。

    起來之後,梳洗一番,又燒了泡飯自己吃了,然後便鎖了門下樓了。

    這還是清晨很早的時候,人們都沒起床,緊閉着門窗。

    她走下黑暗的木樓梯,聽見老鼠在地闆下面逃竄,嗖嗖的腳步聲。

    她出了門,又出了弄堂,走上了街道。

    對面弄堂口已經站了一個男孩,焦灼不安地來回踱步,等待他的同伴。

    初升的太陽将米尼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過街道,年初四開始了。

     米尼讓過一輛自行車,到了馬路對面,然後朝右轉彎,上了大馬路。

    一部無軌電車開了過去,車上人很少。

    她沿了電車路線走了一站,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

    幾家早點鋪開了門,飄出油污的氣息。

    她乘上電車,到了外灘,沿了黃浦江走。

    太陽漸漸高了,把江水照得明晃晃的,那時的江水還不像十多年以後的那麼污濁,風吹來微帶腥味的江水的氣息,有大人帶着孩子在散步。

    輪船靜靜地泊在江岸,遠處汽笛叫了,嗚嗚地響。

    她漠漠的目光從江上掠過去,看見了荒涼而廣闊的對岸。

    她從黃浦公園一直走到了十六鋪碼頭,再又走了回來。

    到了中午的時候,大街上行人如潮,度着春節裡最後的一個假日。

    她望着擁來擁去的行人,不曉得他們是在做什麼。

    她也問自己,她是在做什麼?因為她心裡其實一點希望也沒有,這樣走來走去隻是為了使自己有點事情可做。

    她買了一個面包,伏在江邊水泥護欄上吃了,阿康已經變成非常遙遠的回憶,簡直和她沒有一點關系似的。

    吃完了面包,她又在茶攤上買了一杯溫吞吞的茶水。

    然後,她就離開了江邊,穿過馬路,走過和平飯店,往南京東路去了。

    高大的建群裡回蕩着江風,呼啦啦的,幾乎将人刮倒。

    越過陰沈的高樓的石壁,太陽眩目地走過碧藍的天空。

     南京路上,行人摩肩接踵,遊行似的浩蕩地走着。

    在華僑飯店帝邊,她看見了她的姐姐和阿婆,她跳上飯店的石階,躲在廊柱後面。

    看她們兩人停在“翠文齋”食品店門口,商量要買什麼東西。

    她将她們看得那麼清楚,好像她們是面對面地站着。

    阿婆緊緊地抿着嘴,目光苛求而堅定,姐姐漠然和平,怎麼都行的樣子。

    顯然是阿婆要買一件東西,待要買時又猶豫了,猶豫了一陣還是要買。

    米尼站在華僑飯店門前高大的石頭廊柱後面,心裡充滿了咫尺天涯的感覺。

    她們最終離開了“翠文齋”,繼續向東走,從她面前走過,消失在如潮的人群裡面。

    米尼覺得自己和她們是永遠地分離了。

    她走下寬闊的石階,去繼續她流浪般的尋找。

     這時候,她并不知道,從此她流浪的生涯就開始了。

     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阿康沒有回來,他的父母卻從甯波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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