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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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淚說:“阿康你不要賴了,我看你還是喜歡我的。

    ”阿康摸着她的頭發說:“我這個人要求是不高的。

    ”米尼含淚笑道:“你的要求很高,阿康。

    ”“真的不高。

    ”阿康抱住了她。

    米尼說:“阿康,你曉得吧?在輪船上,我一眼看見你,就決定要抓住你了。

    ”阿康說:“我也看出這一點了。

    我曉得我是逃不過去的,就不逃了。

    ”“我永生永世不會讓你逃脫的。

    ”米尼說。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阿康很客觀地說。

    “阿康,阿康,你為什麼不在臨淮關上火車呢?”米尼激情滿懷地叫道。

    他們倆徹夜地擁抱和親吻。

    隔壁房間的自鳴锺,響了又停,停了又響。

    曙光透過了窗,新的一天來到了。

    米尼覺得,這一日和過去所有的日子都完全的不一樣了。

     他們這樣過了三個晚上,除夕的夜晚就到了。

    他們偎依着坐在一桌豐盛的酒菜前面,覺得幸福無邊。

    窗外響着鞭炮,劈劈啪啪的。

    阿康說,我們也放一百響電光炮,這是我特意從安徽帶來的。

    這時候,上海的鞭炮是很少的。

    他們将鞭炮系在晾竿上,點燃後伸出了窗外。

    鞭炮炸響了,房間裡彌漫了硝煙,打仗似的。

    他們快樂地咳嗆着,米尼叫道:“你爸爸媽媽不要回來了多好!”阿康叫道:“可是他們是一定要回來的啊!”米尼又叫:“我不要他們回來,我要在這裡,就我們兩個人在這裡。

    ”阿康卻被她的話掃了興似的,冷笑了一下:“這個三層閣我已經住得要起啦,要住你自己住吧。

    ”米尼一怔,又說:“我要你在這裡。

    ”阿康說:“謝謝。

    ”米尼說:“不要謝。

    ”阿康還是說:“謝謝。

    ”鞭炮的火藥味漸漸消散了,米尼往桌上的火鍋添了炭,又加了水,阿康默默地喝了一碗菠菜湯。

    米尼抱着阿康的身子說:“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都歡喜。

    ”阿康笑笑,慢慢地說:“你曉得你喜歡的人是什麼人呢?”“你呀!”米尼說,把身子放到,頭枕在他的膝蓋上,眼睛從下朝上看着他,心想:他是多麼好看而又聰敏。

    她喜歡清秀聰敏的男人,她覺得粗笨的男人就像動物。

    腦子裡一跳出這個比喻,她就笑了。

    自鳴锺當當地敲了十二下,新年到了。

    在新的一年裡,他們的命運将會如何? 很多年過去以後,米尼腦子裡還經常回蕩着這除夕的鐘聲。

     鐘聲響過以後,他們坐在桌子兩邊,用撲克牌玩“接龍”。

    梅花七在阿康手中,所以阿康先出牌。

    兩個人玩牌是很難玩好的,因為彼此都知道對方手裡的牌,技巧就在於什麼牌應當先出,什麼牌應當後出,即要卡住對方,卻又不能卡了自己。

    他們玩得很認真也很投入,新年的早晨慢慢地來臨了。

     大年初一好好地過去了,大年初二也好好地過去了。

    大年初三的早晨到了。

     早晨起來,阿康有些心不定似的,先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後來又坐下來,坐了至多兩分鐘又站了起來,再後來就乾脆躺到床上去了。

    米尼說:我們打牌吧,他說不打;米尼說去看電影,他說不看;米尼想:他或許是累了,就讓他躺一會兒吧。

    過了一時,聽小房間裡沒有聲音,就走過去看看,見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黝黝的屋頂,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拿了個拔豬毛的鉗子夾下巴上的胡子茬,那情景使她覺得有些古怪,隐隐地不安。

    中午飯時,阿康的胃口也減了許多,勸他再吃,他就有些煩躁,将碗一推,什麼話也不說地又進到小房間裡。

    米尼聽見他在小房間裡走來走去,腿碰在床沿和桌椅上,砰砰地響。

    米尼想去問他,是生病了還是怎麼了,卻也曉得問是問不出什麼的,不如由他去,等毛病過去了,再說。

    她這麼一想,心反而定了,洗好碗,擦好桌子,伏在窗口看街景。

    初三的街道,似已有一些疏落,行人不多,商店開了一半,另一半還在放春假。

    對面弄堂口站了幾個小青年,他們好像永遠站在弄堂口,從米尼第一次來阿康家就看見他們了,就像是站崗,連春節也不休息。

    米尼暗暗好笑,接着又細細打量他們。

    他們不說話,也不笑,表情甚至很嚴肅。

    他們有時候是幾個人相對而站,有時候則一齊面朝了街道,他們站在這裡做什麼呢?米尼心裡想着。

    這時,小房間裡又沒了聲音,靜靜的,她便走過去看。

    阿康蒙了毯子在睡覺了。

    米尼蹑着手腳走進去,脫了鞋,輕輕地鑽進了毯子。

    不料阿康陡地一驚,幾乎從床上跳起來,反而把米尼吓了一跳。

    “是我啊,阿康。

    ”她溫柔地抱住了阿康,覺得他很柔弱,心裡充滿了憐惜。

    “你把我吵醒了。

    ”阿康微微喘籲着說。

    “對不起,阿康。

    ”米尼把臉貼在他背上,她覺得:隻有抱着阿康的時候,阿康才是真的,其他所有時候,阿康都好像是假的。

    “你要把我扼死了,”他說。

    “我沒有扼你,”米尼說。

    “扼了。

    ”“沒有。

    ”他忽然又急躁起來,掙脫了米尼的摟抱,坐了起來。

    坐了一會兒,他說:“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米尼讓他下了床,默默地看他穿上鞋子,又穿上棉襖。

    他說過“我想自己出去走走”這句話以後倒鎮定了下來,很堅決地扣着扣子。

    米尼有些害怕,她覺得阿康好像在夢遊似的,變得那麼古怪而不近情理。

    他扣完扣子,又在脖勁上圍了一條灰藍色的圍巾,然後兩手插在西裝褲的褲袋裡,推開了門,走下黑暗而狹窄的的樓梯。

    米尼呆了,一動不動地站着,等到阿康的背影最終消失在樓梯下面,她才覺悟了似的“哎喲”了一聲。

    她返身跑到窗口,街上靜靜的,對面弄堂口依然站着那幾個年輕人。

    這時候,她看見窗下百貨店旁邊的弄堂裡走出了阿康。

    他低了頭,雙手插在褲袋裡,穿了中式棉襖罩衫的身形是那樣的優雅。

    他走出了弄堂,沿了馬路朝前走去。

    “天哪,他要去什麼地方啊!”米尼的喉頭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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