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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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啊!”還将“蘇州”二字着重地說出。

    米尼沒好氣地說:“不知道。

    ”阿婆就更歡喜了,這使她對米尼反倒寬容起來,說話和和氣氣的。

    第二天剛吃過中午飯,米尼卻收到阿康的傳呼電話,讓她打回電,這其實是個暗号。

    米尼嘴裡答應着,卻并不去回電,而是跑上樓,拿起昨天已收拾好的東西,向阿婆說道:“再會。

    ”就走了。

    阿婆頓覺自己上了她的當,恨得咬牙,心想:她要不回來才好呢! 米尼走到弄堂口,正遇小芳爸爸迎面走來,見她拿了包出去,就說:怎麼剛回來就要走?米尼說,并不是回安徽,隻是出去玩玩。

    小芳爸爸說:過年了還出去玩?米尼笑笑,不回答。

    他又說:過年時節,外面很亂,要當心。

    第一是保牢自己的人,第二是保牢錢。

    人是魚,錢就是水。

    有了水,魚活了;有了魚,水也活了。

    米尼又想笑,卻有些鼻酸,她想:她這一趟走,其實是回不來了。

    就算人回來了,也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她想,遇到小芳爸爸是一件好事情,就算他是來送自己的吧。

    她很高興送自己的人是小芳爸爸,而不是别人。

    小芳爸爸看她并不急着走,便也站定了,從口袋裡摸出香煙火柴,米尼就說:我來給你點火。

    小芳爸爸深深吸了一口煙,慢慢說道:米尼,你還是比較讓大人放心的,獨立能力強。

    米尼說:我不獨立也沒有辦法。

    這話她是認真說的,小芳爸爸慈祥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又叫米尼鼻酸了一下,他說:人在世上一遭,你曉得好比什麼?米尼說,不曉得。

    他就說:就好比一個人獨身走夜路。

    路呢,并不是好好的一條到底,有許多岔口。

    上錯一條岔口,就會走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走了一夜,天亮了,四周一看,一切都清清楚楚:走的是哪一條路,到的是什麼地方,在什麼地方上了岔口,如果不上這個岔口,而是上那個岔口,路就好得多了,目的地也光明得多,什麼都明白了,可是已經晚了,不可以回頭了。

    米尼聽到這裡,就問:有沒有什麼竅門呢?小芳爸爸說:竅門沒有,但我這個過來人,倒有兩條經驗,可以交代給你。

    一是順其自然,二是當機立斷。

    關於這兩條,是有一出戲好唱了,但總的來說又隻有一個“悟”字——“悟”是什麼意思,米尼你懂嗎?米尼漸漸沒了耐心,就打斷他的話說:現在幾點锺了,小芳爸爸?他立即明白過來,說:好了,不說了,這本不是三言兩語可說完的。

    你要走了,祝你玩得開心。

    再會,再會。

    他的手在袖口底下揮了揮。

    轉身進了弄堂,米尼則朝車站跑去。

    她心裡已經平靜下來,充滿了快樂,再沒有一點留戀。

     無軌電車出奇的人少,她竟坐到了一個位置,将她的花布包擱在膝蓋上。

    她覺得這一個星期是永遠也過不完的,一個星期以後的事情,她連想都沒有去想。

     米尼走進阿康家時,阿康正坐在大房間方桌前玩一副撲克牌,見她來了,就說:“來了啊?”米尼回答:“來了。

    ”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然後環顧周圍,問:“你們家有什麼年貨嗎?”他說:“你自己去看,全吊在窗口。

    ”窗口屋檐下,果然吊有一隻風雞,一隻蹄膀,還有一條青魚。

    她又問:“晚飯吃什麼?”“随便。

    ”阿康說:“炒魚片,再削點精肉下來炒筍片,我帶來了香菇木耳,燒湯。

    ”米尼說道。

    “再燙二兩黃酒。

    ”阿康吩咐。

    米尼就開始忙,一邊忙,一邊說:“你爸爸媽媽在甯波住一年就好了。

    ”“這是不可能的。

    ”阿康說。

    他正在通關,通完了一副,就放下牌,過來看米尼片魚。

    他的腳除了包了一圈紗布以外,和别人的腳沒有什麼兩樣。

    米尼回過頭,笑地說:阿康你應當老實交代,你的腳是真燙還是假燙。

    阿康說:真燙。

    米尼又說:是你無意燙的,還是有心燙的?阿康說;無意燙的。

    米尼說:你瞎說,明明是有心燙的,好留下來和我結婚。

    阿康說:如果我是有心燙的,我就不是人。

    米尼說:你就不是人。

    阿康說:我是人。

    不是,米尼說,我是,阿康說。

    然後他們一個炒菜燒飯,另一個則去燙酒。

    窗外的天暗了下來,他們拉上窗開開燈,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暖。

    米尼感動地說:“阿康,這要是我們的家多麼好啊!”阿康也受了感動,說:“可惜這不是我們的家呀!” 他們倆一人坐一邊,面對面的,開始喝酒,米尼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

    他們倆都微微地紅了臉,眼睛淚汪汪的,看什麼都蒙了一層霧氣似的,有些影影綽綽。

    他們一邊吃喝一邊談天,說到各種各樣的事情。

    他們從來不搶着說話,當一個人說着的時候,另一個人總是專心地安靜地聽着。

    不像有一些人在一起,隻是為了說給别人聽,至於别人說什麼,都是無關緊要的,弄到後來,因為沒有人聽,說的人也就白說了。

    而他們不。

    第一是因為他們都具有說話的藝術,當他們中間無論哪一個叙述一件事的時候,決不會使對方感到乏味和無聊,第二是因為他們還具有同等的聽話的藝術,對方說話裡微妙的有深意的部分,全都一無遺漏的為他們吸收,補充進各自的經驗。

    他們聽話的才能還能反過來檢驗并鍛煉說話的才能,使得說話更具魅力,來增添彼此聽話的樂趣。

    他們倆在一起說起話來,往往會忘記了時間。

    他們一邊說,一邊吃,直吃到盤子底朝天,才暫時打住了話頭,說:明天再說,明天再說。

    他們欣喜地發現,這正是往常他們必須分手的時間,自鳴锺當當地敲了十一點锺。

    今天他們不必分手了。

    不必再回到各自的“男女宿舍”去了。

    他們來不及洗碗,就去洗臉和洗腳,來到了阿康的小房間。

    米尼發現,小床上新換了床單,被子也洗過了,她滿眼是淚地叫了聲“阿康”,阿康卻有些不好意思,像做了什麼錯事似的,嘟哝道:“過年嘛!”米尼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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