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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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于是便豎着。

    在春暖很久的天氣裡,他還穿着一件棉襖,藍布罩衫的袖口很長地蓋在手背上,中式的連肩的衣襟從他單薄的背膀上垂挂下去。

    看上去,他就像那種穿長衫的舊式的男人。

    可他一旦脫了棉襖,換上一件毛藍洗白的中山裝,忽然又年輕起來,你發現他幾乎還是個少年人,而且很新派。

    上課時,他夾了教具走進課堂,将東西一放,就轉身在黑闆上作演示,同時簡短地解釋幾句。

    他畫得非常娴熟,自然還流露出不屑:畫這點東西,還不是毛毛雨?這樣,大約占去有三分之一的課時,還有三分之二時間,他就讓同學們照他的示範畫,自己則坐在黑闆一側的下方,靜靜地等待下課。

    他雖然是有些病态,但出于幽默的天性,他并不憂郁。

    他臉上帶着懶散的溫和的笑容,略帶打趣地批評學生,學生要是畫得實在糟糕,他就說:"怕來!""怕來"是上海話形容難看的說法,好看則是"趣來"。

    "來"是語氣詞。

    他說一口标準的上海話,不帶任何鄉音,比方蘇州,甯波,或者本地的口音。

    蘇州腔多少有些狎昵,尤其是男人來說,就有些輕佻;甯波音呢,難免有些賣弄風趣,便油滑了;本地話,指的是上海郊縣的土語,倒是老實,可委實又太鄉氣重了。

    所以,這些口音多半是有些俚俗。

    上海話本又是雜合之音,總是要有側重的,偏偏李老師說的一口沒有習氣的上海話。

    他又不是刻意地,一字一句去咬,而是輕松,随便,自然。

    有一些難發的音,他一吐口就是。

    比如仙鶴的"鶴",上海話裡是發的舌根鼻音,他就這麼發音——"鶴"。

    他說話的聲音不響,可也不是有意的輕柔,而是覺得不必要大聲說的,還是帶些懶散。

    妹頭中意他的,就是這口上海話。

    還有,妹頭喜歡有一些頹廢氣的男人。

    那種昂首挺胸,理直氣壯的男人,會讓她覺得有官腔。

    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就是昂首挺胸,理直氣壯的語言,所以是官腔的語言,而大隊輔導員,則是個官腔的女人。

    總之,妹頭不喜歡官腔,而頹廢氣,是與官腔最無幹系的。

    所以,她就比較欣賞李老師。

    無意識地,她對圖畫課也比較别的課更有些興趣。

    當然,也是一般的興趣。

    她對美術并無特别的才能,隻是能過得去而已。

    不過,有一次,李老師還是注意到了她。

    就像方才說的,李老師大半時間是讓同學們自己畫畫,畫完之後立即交上,當場批了分數,便可離開課堂,不必非等下課鈴響。

    這一次,妹頭送上她的作業時,李老師注意了一下她的名字:朱秀芝。

    其實這是個很大路的名字,但碰巧引起了李老師的聯想。

    他問道:六年級一班的朱秀荪是你哥哥嗎?這更可能是哥哥的名字給了李老師印象,因為一個男孩子名字裡有個"秀"字,總有點特别,使人想到這也許是個班輩,所以才進一步留意到"朱秀芝"的名字。

    末尾又都是草字頭的,這是認真起名的父母常用的手法。

    這表明李老師對日常生活中的細節,還是相當有興緻的。

    妹頭回答"是",李老師就說:你哥哥很巴結的。

    "巴結"也是上海話的說法,是"努力""不放松"的意思。

     雖然李老師表揚的不是她,可表揚了哥哥,妹頭還是很高興。

    妹頭在家受寵,卻并不因此而狂妄地以為,自己就是家中了不起的人物。

    不用誰來告訴她,她都知道,哥哥是比她重要的。

    他們這個家,在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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