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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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幹淨,白皙,精巧的小姑娘。

     妹頭的臉色也是黃的,但比較人家的黃,她的黃裡則含有一種質地比較厚密的牙色,這使她在某一些情形下,或者是受了光,或者是受了熱,她的臉色會忽然煥發起來,變成光潤的象牙白。

    并且,在她發育的青春期,這樣美好的膚色就會長駐不褪。

    這大約是因為她家畢竟有兩個男孩子,男孩總是喜愛味厚的東西,所以,飲食就比較葷,口味也比較開放。

    和兩個食欲旺盛的男孩同桌吃飯,往往會有一種争奪的氣氛,這最能刺激胃口了。

    因此,妹頭的營養就要比弄堂裡其他女孩豐厚一些,胃口也大一些,甚至有着一些美食的傾向。

    等到她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已經會燒幾個很像樣的蘇錫幫的小菜了,四鮮烤夫,糖醋小排。

    當然,此時還隻是些濃油赤醬的菜種,更進一步的,還有待她在 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女人的過程中,慢慢學習。

    妹頭的頭發,是比較黑亮而且濃密的一種,由她媽媽做主的時候,總是将它留長編成辮子,然後用火剪燙彎辮梢和劉海。

    她媽媽多少有些把她當洋娃娃的心情,這也是小時候寵她的原因。

    可等到妹頭有權力為自己頭發作決定了——這種權力,弄堂裡的女孩子都是比較早獲得的,她們的形骸稍一脫離小孩子,有點小女人的樣子,父母就給了她們平等權,尤其是妹頭的母親,當妹頭不再是個洋娃娃了,她便急于她作自己的姐妹——這時候,妹頭便改作短發了。

    在做母親的姐妹這一點上,妹頭的性急也是一樣的,她來不及地要長大,長成一個成熟的女人。

    這也是和母親給她的印象有關的。

    妹頭不像有些孩子那樣,單純地從兒女的角度看母親,這樣,母親就隻能是母親。

    她卻不,她還從女人的角度看母親。

     妹頭的媽媽是一個好看的蘇州女人,她顯得比實際歲數年輕得多。

    平日裡,她多是穿家常的藍布或者花布衣服,藍是毛藍,花布呢,又多是淺色的底上細小的碎花,兩樣都是賢淑又帶點妩媚。

    等到了節假日要出門了,她便換了比較正式的裝束,比方方才說過的那一套洋裝。

    這時候,她又變成了一個文雅的女學生。

    到了夜裡,妹頭的媽媽則穿上蘋果綠的綢睡衣褲,袖口,褲邊,都繡着小朵小朵的草莓紅花樣,于是,陡然的嬌豔起來。

    妹頭很愛看她母親,懷着喜歡和羨慕。

    母親的每一件衣服,每一種裝飾,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好看,并且有趣。

    比如,她用指甲油給手提包和皮鞋上的金屬扣上光,她兩隻手指捏着沾了指甲油的棉花球,小手指則抵着擦拭的皮鞋或者皮包,手指的骨節由于用力而略略有些突出和發白,就顯得格外修長。

    還有,她織補長統絲襪。

    她從來不把長統絲襪送去弄堂口那兩個專補絲襪的女人那裡,花錢請她們織補。

    那兩個女人,從早上起,便背靠着街這邊,朝陽的牆上,鼻子垂在繃箍上面,補着絲襪上的破洞。

    太陽先是照在她們面前的圓凳,一堆補好和沒補的絲襪,然後慢慢移到她們的手上,臉上,彎着的背上,再移向她們上方的那面牆,最後,從牆上移走,她們也就收攤了。

    多是些保姆模樣的鄉下女人,送來她們女東家的絲襪,補一個洞一毛錢。

    妹頭的媽媽也有一個繃箍,茶杯口大小,将破了洞的一面網在繃箍上,撐開,撐平,然後用一根極細的針,一針一針挑。

    由于專心,妹頭媽媽的眼睛略略有一點鬥雞,卻并不難看,而是帶一些稚氣。

    她也是用兩個手指捏一根針,小手指向下抵着箍,那麼縫着。

    再有,洗頭以後,頭發裡 裹着卷發的紙卷,頭發因為卷緊了,就短了,短到耳朵上方,妹頭的媽媽就變成了一個外國女人,活潑和風騷的那種。

    什麼時候,妹頭也能做着媽媽所做的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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