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關燈
學證明皮膚不僅能嗅到氣味,也能看見顔色。

    我沒有立刻上前并非由于我有多麼高尚,是由于什麼呢?我隻記牢了如林的墓體中那座墓的方位,第二天我才專門來到那座漢白玉墓前讀了墓碑上的文字。

    我知道了這墓中葬着一位八路軍敵工部的女除奸科長,她是在五一大“掃蕩”中由于叛徒告密,被日本人從一堡壘戶中抓出活埋的,活埋前敵人挖去了她的雙眼和雙乳。

    她叫劉愛珍,犧牲時年僅22歲。

    為她撰寫碑文的人懷着對烈士的敬仰之情,運用了一些與碑文文風明顯不符的形容,譬如言及劉愛珍性格倔強且貌美時,還用了“大眼睛雙眼皮”這類的句子。

    但這沒有妨礙我對劉愛珍的欽佩,還有哀傷——每當我想起仰躺她墓上的那一男一女。

     當我讀着劉愛珍的墓碑時,一個對我久已有過觀察的女人沖着我走過來。

    若不是這個女人,也許我會隔很長時間再來烈士陵園的,直到那一男一女在我腦子裡淡下去。

    可我認識了這個女人,并且出于某種原因,和她連着幾天在陵園裡會面。

     這是春天的一個下午,我站在劉愛珍烈士的墓前,讀着她的英勇事迹,讀着有關她“大眼睛雙眼皮”的描述,一個女人從墓地盡頭款款地向我走來。

    她身材高挑兒,穿一件長及腳踝的“97”歐洲款乳白色風衣,戴一副品牌為佐佐木系列的“十級方程式”太陽鏡,橢圓形的灰藍色鏡片把她的臉襯得神秘、冷俏。

    她的走動沒有運用時裝模特兒在T形台上誇張的貓步,但她行進在烈士墓道上的整個姿态,卻給人感覺她是行進在時裝展示會的T形台上。

    她款款地、卻是不容置疑地向我走來,她并且在走到我跟前時停住,摘下太陽鏡順暢而肯定地叫了聲我的名字,就像所有熟識我的人那樣的叫法。

    但我不認識這個女人。

     這女人站在我的對面,她說你不必懷疑自己的記憶力,你的确不認識我,可我知道你,也讀過你寫的幾本書。

    我知道作家協會在哪兒,還跟蹤過你幾回,知道你常來這兒,為此我買了烈士陵園的月票。

    她問我:“這兒埋着你親近的什麼人麼?”她說着,問着,一屁股坐在劉愛珍的墓上,從質地柔軟的咖啡色麂皮大手袋裡拿出一包駱駝牌香煙,抽出一支用一隻細巧的狀若小号口紅的打火機點上,抽起來。

    “我隻服‘駱駝’的味兒。

    ”她說,“雖然這煙粗俗,在美國屬于搬運工那樣的勞動人民。

    ”她一隻手很潇灑地托着煙,兩隻眼有些神經質地然而決無惡意地看着我。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精緻,指甲油是漆光淺豆沙色。

    她的舉着煙的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有一枚白金鑽戒,鑽石大似黃豆,在陽光下閃爍着泛青的錯綜複雜的鋒利光芒。

    她的指甲、鑽戒,與腕上那價值三萬塊錢的深灰色特種陶瓷表帶環繞的方款永不磨損雷達表呼應成一種貴重不俗、可也談不上大雅的格調。

    她長得不難看,一時難以看準年齡,可能是42歲,也可能是28歲,或者是這兩個年齡之間的任何一種年歲。

    她留着齊肩的直長發,發印由正中分開,頭發順前額兩側垂下,清水挂面式吧——在這個年齡留這種頭發需要膽量和時間,不過看上去這兩樣她都不缺:時間和膽量。

    換另外與她同齡的人留這種發式,可能會顯得十分萎靡蒼老。

     我對這個陌生女人說不上反感,但也不打算與她深談。

    我對被一個陌生人熟練地叫出名字有一種本能的提防,盡管她說了她是我的一個讀者。

    我因此就犯不上回答她抽煙之前的提問:“這兒埋着你親近的什麼人麼?”我對她說我隻是随便到這兒走走,她馬上對我說,她是決心要告訴我一些她本人的事情,才特意來和我會面的。

    她還說她忘了把她的名字告訴我,這很不禮貌。

    她告訴我她叫韓桂心。

    在我聽來這名字不像瞎編的,但是用在這女人身上有點不老不少,似欠妥帖。

    當我知道她叫韓桂心時我們已經離開了劉愛珍的墓,我朝陵園大門的方向走着,一邊敷衍地問她想說什麼事情,一邊有意加快着步子,想以此叫她感覺到,其實我對她——韓桂心的事情沒
0.0559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