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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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者鞠躬。

    我的眼淚本來可以在這片刻的空白中湧上眼眶的,但是錄音機被人捶打了幾下又恢複了正常,于是《哀樂》繼續,人們的行走便也繼續。

    這當兒我走近了靈堂門口,門口舉着大把假花的殡儀館工作人員向每一位進廳者發放假花,給人感覺是以盈利為目的的強迫性行為。

    我被迫接住了一枝髒乎乎的白尼龍綢假花(不知被用過多少回),花梗的鐵絲紮破了我的手。

    我的手流了血,我的眼就流不出淚了。

     有時候我會想起我那天舉着一枝鐵絲畢露的髒綢花,有些惱火地獻到死者遺體旁的尴尬樣兒,幸虧《哀樂》掩飾了這尴尬,《哀樂》的功效還在于,它不僅能激發人的悲傷,也能掩蓋悲傷之外的所有其他。

    但,我仍然沒有眼淚。

    走出靈堂時我聽見兩個眼熟的記者對我的議論,他們說起向我奶奶遺體告别那一回,說那回我就從始至終沒落一滴淚。

     記者們好眼力。

    在這樣的場合我不僅無法哭泣,我甚至說不清自己的心緒:慌亂,空洞,煩躁,惶惑,無名火……也許都不是,也許兼而有之。

    我因此常常願意在離開殡儀館之後一個人到烈士陵園去。

     我們這座城市的烈士陵園是整個華北地區最大的墓園,占地近三百畝,埋葬着在抗日戰争和解放戰争中捐軀的烈士。

    陵園内樹木很多:雪松,銀杉,絲柏,法國梧桐,白丁香,紫丁香,還有那些将陵園分割成棋盤狀的整齊油亮的冬青。

    樹木簇擁着烈士的墓碑,墓碑下是他們的墓穴,一排排隆出地面的長方形墓體從東向西,從南向北一望無際,像士兵整齊的列隊。

    除了清明,這裡可能是整個城市最安甯的地方。

    當我從嘈雜的殡儀館踏入烈士陵園的大門,當我坐在随便哪位烈士那半人高的墓碑之下,墓道兩側巨大的法國梧桐枝葉交錯搭起蔽日的天棚,為我和烈士們遮着陰,這時候我的心便豁啦啦靜下來。

    眼淚常常不期而至,我任憑它去流淌,因為這時我的淚水可靠從容,沒有雕飾也不暧昧。

    不像在殡儀館裡,那地方即令有淚也給人一種來得急去得快之感。

    在烈士陵園這樣的地方,地面上沒人認識我,墓中的人又是那麼謙虛那麼善解人意,我流淚就用不着為了什麼。

    我隻看見這裡的樹很壯美,我還堅信墓中人個個年輕英俊。

    這裡沒有哀樂,也沒有我奶奶被化了妝的紅臉蛋兒,也沒有那麼多活人的寒暄,因此這裡也沒有死亡。

    引人上心的,都是些活生生的對生命的想念。

    我經常在條條墓道之間走來走去閱讀碑文,閱讀那些生命和他們短暫得有些殘忍的曆史。

    我曾經在一塊墓碑上讀到過一名烈士的簡介,這烈士名叫王青,冀中第××軍分區年輕的副司令。

    1945年“八一五”日本投降第二天,王青在全區百姓慶祝抗戰勝利的大會上作了鼓舞人心的報告之後,歸途中被一冷槍擊中犧牲,年僅26歲。

    每次我讀王青的墓碑,總是莫名其妙地堅信那個打他黑槍的人物還活在世上逍遙法外。

    這想法讓人毛骨悚然但并不荒唐:人世間,我們真正知道的事實又有多少呢?這種打黑槍的人,他們比戰場上與我們面對面拼殺的敵人更叫人仇恨,他們在茫茫人海裡也有可能隐匿得更深。

     坐在烈士的墓前,我找回了我對離世的那些親人、熟人準确真實的想念,我也能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明晰地想我的奶奶。

    我的童年是在奶奶家度過的,小學時班裡同學問我怕不怕我的市長奶奶,我不回答他們,隻是想起我爺爺對我奶奶的不怕。

    我爺爺是個給地主扛長活出身的大老粗,戰争年代也流過血負過傷的。

    他不僅敢打我的奶奶,還撅折過她的眼鏡腿兒。

    他的口頭禅是:“白天誰怕咱,晚上咱怕誰!”——他打我奶奶一般在晚上。

    長大之後我才逐漸地弄清他這口頭語的含意,我不喜歡我的爺爺。

    有一回我讀到過一段有關丹麥女王瑪格麗特1972年登基的描寫:在王宮陽台上,站在瑪格麗特公主身邊的丹麥首相大聲喊了三遍:“國王已經去世,女王瑪格麗特二世萬歲!”聚集在王宮廣場的兩萬名丹麥市民沉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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