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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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鞋突然從沈家門内朝她飛來,砸在金蘭的白色喇叭褲上,金蘭先是一愣,緊接着她就冷笑了一聲,十三點,瘋狗,她一邊罵一邊拍去褲子上的黑漬,金蘭朝那隻破鞋踢了一腳,朝前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撿起鞋子,她用兩根手指拎起它來到沈家門前,示威性地朝屋裡的人晃了晃,然後把鞋子挂在門框的釘子上。

     這個秋天的遭遇日後将成為素梅一生中最慘痛的回憶,素梅記得很清楚她每天隻喝一碗粥。

    我每天隻喝一碗粥,不想吃也不想睡,後來素梅對她娘家的親人如此哭訴,我想不通怎麼憑空生出一隻屎盆子扣在我頭上?誰都對我指指戳戳,一個畜生不如的男人,一個畜生不如的兒子,怎麼都攤到了我身上? 素梅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叙德被派出所拘留的那幾天裡,索梅呆坐在床上,目光已經酷似精神病患者,空靈而渙散。

    沈庭方很擔心女人的那種眼神,他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幾下,測試素梅的眼睛是否還能靈活轉動,他的手掌被素梅重重地拍了一下,素梅說,畜生。

    順手又在男人臉上掴了一記耳光。

    沈庭方捂着臉歎了口氣,說,好,能動就好。

     醜聞已經傳到沈庭方的工廠,作為黨員幹部犯了這種腐化堕落的錯誤,沈庭方不可避免地被列入了學習班的名單。

    沈庭方以前辦過别人的學習班,專門挖那些蛻化變質分子的資産階級思想苗子,想不到現在輪到他被别人辦了,他在家裡收拾行李鋪蓋的時候更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素梅說,你收拾鋪蓋幹什麼?要跟那婊子私奔? 沈庭方說,廠裡讓我去學習班,住在廠裡,十天半月說不準,不能回家的。

    我的假領子放哪兒了?怎麼隻有一隻,還有兩隻白的呢?…… 素梅說,去學習班學習什麼? 沈庭方沉默了一會,嗫嚅道,其實不是學習,是去檢讨,犯了錯誤就要檢讨,沒準要檢讨個十天半月的,檢讨通過了就可以回家了。

    我的假領你放哪兒了?放箱子裡了? 素梅說,你臉都不要了還戴假領子什麼?去吧,你是該去洗洗你的臉子,共産黨員的臉都給你丢光了。

     沈庭方不敢辯解,他放棄了尋找那兩隻假領的念頭,轉而把一盒象棋往旅行袋裡塞,讓下棋嗎?沈庭方的手停留在旅行袋裡,嘴裡自言自語着,又沒犯死罪,棋總歸要讓人下的。

     素梅這時候突然站起來,從碗櫥裡拿出一袋炒米粉,舀了幾勺白糖撒在裡面。

    餓了就用開水拌着吃,素梅把炒米粉塞進男人的旅行袋裡,用異常平靜的态度吩咐了沈庭方一句,去了那裡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别亂說。

    沈庭方點了點頭,他以為在離家之際女人已經寬恕了自己,一隻手便習慣性地搭在她腰胯處,揉了一下,但素梅把他的手狠狠地甩掉了,素梅的身體左右搖晃着,看樣子是突發的暈眩,沈庭方于是再次伸手去扶她,别碰我,素梅喊道,我要死了,你回來說不定就是來給我收屍的,素梅眼望着牆上的那張全家福,喉嚨裡湧上了一口痰,你還是走了好,我殺你也下不了手,兒子回來就難說了,他下得了手。

     沈庭方想起兒子的馬刀和他危險的眼神,心裡格噔了一下,兒子殺老子?他敢?沈庭方嘀咕着把旅行包綁在自行車後架上,推着車出了門,回頭看看女人,素梅正脫視着牆上的全家福癡癡地微笑,沈庭方的心裡又格瞪一下,現在他真的擔心就是那女人精神分裂的前兆。

     香椿樹街上秋意正濃,沈庭方戴着一隻口罩蹬着自行車,心情紊亂而悲涼,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去往一個殺人的刑場。

    盡管他想掩人耳目地通過這條讨厭的街道,但還是有人注意到了他自行車後面的旅行包,老沈,帶着旅行包去哪裡?沈庭方在車上含含糊糊地答道,去出差。

    好奇的人又問,去哪出差呀?沈庭方差點就罵,去你娘那裡出差,但他還是把粗言穢語咽回去了,說,去北京出差。

     東風中學門口圍了一群人,教政治的老師李胖用手絹捂着前額,那條手絹已經被血染透了。

    李胖倚着牆對旁邊的學生們說,不關你們的事,都給我回去上課。

    學生們一哄而散,隻剩下幾個沒課的老師圍着李胖,要送他去醫院包紮,李胖揮揮手說,不用了,就破了一個口子,說着目光就憤憤地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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