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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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恐懼的目光,她的快感在他看來竟慘不忍睹。

    他曾笑着說她這種目光破壞了他的情緒,她報之以微笑,但以後依然如故。

     因為她有那種目光作為她特有的符号,所以他能肯定他曾向她說過這樣的話。

    現在,含着那樣目光的眼睛就在他面前,盡管此刻正飛行在太平洋上空。

    空中沒有雲,蔚藍色滲進舷窗。

    在向那對眼睛注視了好長時間之後,他猛然悟到當槍口對準他腦袋的那會兒,他自己的目光和她此刻的目光是如此相同。

     他盯着前座上一個白種女人美麗的後腦勺,覺得自己的頭皮發癢。

    就在遇見她之前不久,公安局一個管文檔的幹部拿了幾頁材料來,那是當年審訊他的記錄。

    那個幹部要換一本他寫的書,并要他簽上名字,審訊記錄上面這樣寫着: 問:你是×××嗎?不語。

    問:你現在的職業是農業工人? 不語。

    問:你出身反動家庭,曾當過教員,一九五七年因為發表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動詩詞,被劃為右派,勞改三年。

    一九六三年又因破壞生産,不服改造,散布反動言論被××市中級法院判處管制三年。

    一九六五年因繼續對抗,頑固堅持反動立場,判決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勞改三年。

    第二次勞改釋放後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利用各種機會在不同場合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惡毒攻擊黨中央。

    你承認以上這些事實嗎? 不語。

    問:你承認你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嗎? 不語。

    問:(交待政策)你是慣犯,以上黨的政策你都懂得,頑抗對你是沒有好處的。

    你承不承認你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答:你說我反對就反對吧。

     (該犯認罪)問: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有什麼下場,你知道嗎?不語。

    問: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是要槍斃的,你知不知道? 不語。

    (審訊員再三催問) 答:你說要槍斃就槍斃好了。

     (該犯同意判決死刑,不上訴) 對了!就是她的那種目光,當槍口對準他腦袋上的時候。

    也許正是那種恐懼的目光更加激發了他和她做愛的興趣,那超出了性欲的需要,他一次一次地要在她的眼睛中尋找槍口。

    所謂破壞情緒的話不過是調情中無話找話罷了。

    他喜歡她依然故我。

    他記得最後一次是在她寄居的小屋中,有一閃一閃的電弧光從高處有力地穿透進窗戶。

    他們倆的肉體就在這藍色的電弧光中焊熔在一起,通體成為一塊藍色的玻璃制品,亮晶晶并且光滑。

    街對面有一座大樓正在修建,入夜仍不減它的喧鬧。

    金屬磚塊的碰撞淹沒了無語義的喃喃細語。

    空氣悶熱,小房裡永遠懸浮着見面與分手的匆忙。

    他記得正是在一道最強烈的電弧光的照耀中,在他們倆暗自松垮、剝落和崩潰的時刻,他向她說了那樣的話。

     這句話并沒有守諾什麼。

    其實,他想說,原先,我們手牽着手,就像一道波濤,在汪洋大海上恣意地歡快奔跑,但最終砸在岩石上。

    我不知你怎樣,我是看見了眼前有一片紅霧。

    血,從血管中迸出一團飛沫。

    雖然聲音還是像手指般的溫柔,從你臉頰緩緩地流向你的耳朵。

    你仍像往常一樣閉着眼,像往常一樣不顧一切地享受着我;我仍像往常一樣睜着眼,像往常那樣不顧一切地享受着你。

    但你我都意識到了終點——結束b時,我沒有幹擾他,沒有在他耳邊大喝:“完了!”但我聽到他向她說這樣的話就可氣可笑。

    什麼“愛情要以悲劇結束才顯得美滿”,我可憐女人從中沒有聽出規避與退卻的味道。

    他的心其實已容不下愛情。

    他把這句話放在口袋裡,每次做愛完畢就把它掏出來擦汗。

    他說這話時把面孔關閉得緊緊的,好像很深刻,把做愛提升到哲學的高度,實際上他在和她、和任何一個女人進入愛情之前就已經負心。

     他和女人說的每一句話最終都會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遍地撒滿毫無意義的黑點。

     然而這個女人是聰明的,當她看不到和他有結合的可能,便毅然決然地向回走。

    這使他直到獵槍對準他的腹下時居然對她還有許多留戀。

    她回頭,一下子飛到西方——盡管飛機一直朝東。

    而剩下他一個,茫然回顧,卻一時找不到究竟哪裡是他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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