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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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有許多人像他一樣想尋死而沒有力氣和沒有心思去尋死。

    生,對于一些人來說僅僅是一種習慣,一種惰性罷了。

    如果死亡和散步一樣輕而易舉,人口過于膨脹的世界至少會自動消失掉三分之二。

     二○○○年的某一天,報上披露了一則消息:除老人和患不治之症的病人能享受的“安樂死”之外,又新創了一種死的方式。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盛行的氣功和特異功能熱,發展出一個新的分支:溝通生死。

    說來這個方法也非常簡單,就是把沒有力氣和懶得去死而又的确想死的人引導到一個新的境界。

    人的肉體死了,靈魂卻将生活在靈魂的想象中。

    也就是說,術士能把靈魂從肉體中抽取出來,像準備移植的人體器官一樣保存着,讓它在漫無邊際的太空中愛怎麼活便怎麼活。

    據說去做溝通生死術的人非常多,人人都想生活在虛幻的理想中,術士們和賣肥皂的商店門前一樣排成長隊,不同的是他們挎着的不是購物袋而是骨灰盒,要想提前死亡的人還非走後門不可。

    這天我慫恿他去。

    因為這年他整六十五歲,據《黃帝内經太素》一書中說,人到了六十五歲,腎氣大衰,天癸枯竭,和女人戀愛和做愛的心思與精力都一蹶不振。

    既然如此,被數次死亡折磨成碎片的他便沒有再讓肉體存在下去的理由。

     術士手術室的四面牆壁漆成黑色,上面挂了幾幅超現實主義的繪畫。

    有一幅圖畫畫的是地殼的斷層,中間豎着一隻被斷層割裂開了的瞎牛眼睛。

    這幅圖畫被題名為《社會》。

    坐定之後,術士先倒了杯清水放在他面前,叫他凝神注視着這幅畫。

    術士說這是根據他的眼睛選定的。

    “你必須完全相信我,”黧黑的術士陰沉着臉說道,“你要把你想象中的天堂告訴我。

    這樣,我才能讓你的靈魂在那裡面活動。

    ” 可是,術士的第一句話就令我反感。

    我縱觀他的一生,所有的人和組織都要他付出完全的信任,可是往往使他上當受騙。

    還有,所有的人和組織都要他先把心“交出來”,要他坦白交待,這套把戲最終已叫他厭倦。

    想不到進入天堂之門和進入地獄之門同樣必須首先鑽進一個圈套。

    他忽然發現那幅題名為《社會》的圖畫畫的不是地殼斷層和瞎牛眼睛,而是人體皮膚的橫斷面和一個被皮膚橫斷面分裂開的女性外生殖器。

    “你想進入一個什麼樣的天堂呢?”術士的聲音沉悶得發黑,他們兩人如同坐在一口壇子裡。

    “是一個基督教的天堂?在那裡你将和上帝在一起,在你周圍飛翔着許多帶翼的天使。

    還是你願意生活在伊斯蘭教的天堂?在那裡将有無數黑眼睛的美女給你做伴。

    而佛教的天堂則既虛無缥缈又極為現實,它讓你重新進入人類社會,隻不過那已是輪回到你的下一世,你将享受一個既富且貴的命運。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你也可以選擇這樣一個天堂,在那個天堂的門口用黃金砌着這樣八個閃閃發光的大字……”沒等術士說完,我便急急忙忙把他拉走。

    不僅是他,整個人類的想象力都已涸竭,理想已經被咀嚼得單調了,由于再也沒有新的創見,所有的天堂都逐漸被稀釋得如同一杯杯白水。

    幸福其實是一種感覺,是感覺的一個過程。

    我知道數次死亡雖然沒有殺死他的肉體但已殺死了他感覺幸福的那根神經,如同牙醫殺死了牙神經一樣,冷熱酸甜于他都無所刺激。

    對他來說,重要的不是要進入一個什麼理想的天堂,而是要把破碎的靈魂拼湊起來,大體上像個樣子。

    在天涯四處尋找散失的碎片的曆程中,也許會從哪個垃圾堆和荒原中找到一截能感覺幸福的神經。

     有了這根神經,才能談到幸福。

     但顯然那已不可能了。

    後來他拖着支離破碎的身軀和靈魂全世界亂跑,到處尋找幸福的感覺,而在别人看來他已尋找到了幸福的時候他卻隻感受到痛苦。

    于是,最終讓我發現,他的幸福也是虛假的,痛苦也是虛假的,他的破碎已無可救藥,他必須要重新制造,我決定将他殺死。

     可是我想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一個殺死他的别緻的方法。

    人類自古到今把殺人和自殺的方法都用盡了。

    所謂生死溝通術尚留下了他的靈魂,而對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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