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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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不可能想好、想通。

    将一切遺忘,那還是在他成熟之後。

    但他坐在碌碡上的那時,他真的以為他是如此通達。

    四周彌漫着稻谷的氣味,能感覺得到有一股暗香在地面浮動。

    某種秋蟲應合着天上星星的閃爍,把那微弱的光轉換成唧唧的叫聲。

    沒有風,但有氣流在腳下洶湧,擺脫了折磨人的繁重的體力勞動,不去考慮什麼身份、境遇、前途、責任,黑暗的風景也頓時呈現出美麗缤紛的色彩。

    他撫摸着繩子,那是一條用舊的麻繩,柔軟而且光滑,在凜冽的夜氣中像一條死去的蛇。

    這時他覺得有一絲陰森的仇恨和令人心悸的愛意糾纏在一起,從心底冉冉升起。

    仇恨和愛意皆沒有目的,沒有對象,而是一種沖動,一種滋味。

    他努力追随這種體驗,捕捉這種體驗,但轉瞬即無,心頭又隻剩下臨死前的空茫。

    那兩滴清淚實際上是青春的分泌物。

    那年他二十三歲。

    在我最後用槍将他擊碎之前,他居然微笑地直面對着我,使我知道他死得心甘情願,使我認為他真正該死。

    這種微笑,才表明他已完全老化。

    透過模糊的淚水,他蓦然發現月亮。

    先是清冷的光和影子從遠方漫延過來,還帶着的音響,仿佛是幹涸的土地正在被水滋潤。

    接着,打谷場邊的白楊樹梢上一群烏鴉開始聒噪,黑色的羽翼習習生風。

    地面的陰影到處亂竄,有的黑影竟然跳躍到土牆上、谷垛上和他的身上。

    星星隐去,但秋蟲卻鳴叫得更加響亮。

    手中的蛇複活了,好大一會兒他才知道那不過是他的手在顫抖。

     一瞬間月亮便躍到小樹林上面。

    橙色的月亮好大好大。

    許多年後他都能一直看見那輪月亮。

    那樣的月亮和那樣的月光,宇宙間隻能出現一次。

    後來他看到的所有的月亮,都不過是那輪圓月的複制品。

    地球和月球都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乏味了。

    那輪君臨在小樹林上方的月亮和太陽一樣,充滿着朝氣,充滿了生機。

    小樹林中的一棵棵樹曆曆可數,全部向上伸展掙紮,又似乎是月光将它們拔高了。

    并且,從那邊還傳來樹林的喊叫,霎時間傳遍曠野,又從曠野的盡頭返回回音,“啊啊”地響徹田野的空曠。

    樹的呼叫驚醒了他。

    他猛地擡起頭來,發覺他頭上已長滿狗尾巴草。

    他已經在碌碡上坐了許多年。

    與此同時,橙色的月亮發射出藍色幽幽的光,一會兒,大地就淹沒在蔚藍色的海洋之下。

    有水波在撫弄他的短發,那種感覺像是母親的手,從不可見的空中伸下來。

     他沒有把繩子搭在自己的脖子上。

    提着它趿拉着破鞋吧叽吧叽地又返回牢房。

    就在這時我和他分離。

    我看見他的身後拖着一股顫顫抖抖的白煙,轉瞬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他的膽怯和猶豫冒出了他的頭頂。

    從此他被這種白煙所籠罩,自殺未遂完全敗壞了他的勇氣。

     是一次死的演習。

    這次演習為他以後的許多次講話提供了内容,他越說越玄奧,越說越神秘。

    而他一旦力圖探求他為什麼要去死和為什麼又不想死的動機意義時,他不知道他從此就堕落了。

    其實他為什麼要去死和為什麼又不想死的動機和意義他永遠也不能理解,更說不明白。

    他隻能用華麗誇張矯情之詞來填滿所謂生活的“意義”。

    他雖然活了下來,但從此便善于欺騙自己和善于欺騙别人。

     但是,“完了”這個詞從此跟定了他,不論他在公衆場合或是在和女人做愛的時候,隻要他處于非常失意或非常得意的狀态,我便會在他身邊喊一聲:“完了!” 個詞涵蓋了一切。

    我有一對不知疲倦的眼睛。

    我随時随地密切注視着他。

    他有時想和我交談,而我永遠隻向他說這個詞:“完了!”我和他分離後,隻有在他瀕臨死亡時我才能和他合在一起。

    果然,這次演習使他後來幾次瀕于死亡,于是死亡把他搞得筋疲力盡。

    因為那次演習之後他迷戀于所謂生活的“意義”,迷戀于華麗誇張矯情之詞,并把這類語言奉為人類思想的成果,所以語言之外的真實的現實常常搞得他痛不欲生。

    凡是試圖用語言去概括和表達超語言的意境的人都會遇到這樣的下場。

    所以他經常想到死,死亡成了他的習慣。

    但被死亡搞得筋疲力盡的他已無力去死,或是懶得去死,這時就需要我的幫助了。

    我曾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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