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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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滿臉紅漲、激動不已的抱樸。

    這個抱樸竟然全身顫抖着。

    她驚訝地看着他,說不出話。

    眼前這個男人有些陌生了。

    可她從小就熟悉他。

    瞧他想到了哪裡,想得多細,他甚至到現在還惦念被他搗碎的那扇窗子怎麼了結。

    沒人問起那扇窗子,因為風雨拍碎的窗子太多了。

    她也不明白他們老隋家欠了誰的帳,更不記得父親曾經出去還帳。

    她想他是被日子擠弄得胡塗錯亂了,他說的話有時就别想明白。

    這麼說多少年來他日日夜夜裡受着折磨。

    小葵看見他額角、頭顱四周,都有發亮的白發生出來。

    他的臉色還莫名其妙地發紅,身子看上去也還壯;可是臉上有永遠也退不掉的愁容,睫毛已經被他自己用疲倦的手指揉斷了。

    小葵的心抖動了一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看見抱樸的眼神變直了,僵僵地望着她。

    她也用詢問的目光望着他。

    他聲音微弱極了,像是悄悄地問了句: “小累累到底是誰的孩子?” 小葵怔了一下。

    她更加胡塗了。

    她喃喃地說:“是我的,我和兆路的......” 抱樸不信任地看着她。

     小葵被這一雙目光逼視得不能支持。

    她把臉轉向河堤,喘息着說:“你想到了哪裡!你整天胡亂尋思,你自己也不明白你尋思了些什麼。

    這樣長了,連我也會給你攪胡塗。

    抱樸,你怎麼能想這些。

    我真怕你是明白不了啦──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吧?聽見了吧?”她轉過臉來,抱樸還是不信任地盯着她。

    她就迎着這目光喊了一聲:“你傻楞什麼!孩子的爸爸是李兆路!”抱樸在喊聲裡垂下了頭,像被雹子打折的一棵谷子。

    他搓着手,咕哝說:“不是這樣,不可能是這樣......小累累和我把什麼都說透徹了。

    我們說得那麼多,全說透徹了。

    我信孩子,我信他自己......”小葵更正道:“小累累說不了幾句話,他不會跟你說多少話。

    我心裡明白。

    ”抱樸點點頭:“他不說話。

    可我們用眼神把什麼都說完了。

    你不知道,有些事就得用眼神去說。

    我明白他的,他也明白我的。

    ”小葵不做聲了。

    她想完了,說到這一步,誰還有什麼話可說。

    她又氣惱,又可憐他。

    多少年的艾怨和嫉恨全沒了影兒,一股熱流沖撞着她的周身。

    慢慢她的下巴抖動起來,肩膀也抖動起來。

    她蹲在那兒,身子不由得向前伏去,兩臂牢牢地摟住了抱樸,嘴裡連連說着:“抱樸,快扔了那些古怪念頭吧,我們搬到一塊兒吧,救救我,也救救你......”抱樸去推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掌按在她溫熱的軟乎乎的肩頭上,立刻就不動了。

    他抱着她,去吻她的頭發。

    他的闊大的巴掌按在她高高的乳房上,感受到了那顆心的跳動。

    小葵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上,深深地埋下去。

    她尋找那種熟悉的男人的氣味,忘記了這是在蓖麻林裡。

    不遠處蘆青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正傳過來。

    小葵又享受到一隻大手緩慢而又溫柔的撫摸了。

    她願這種撫摸一直下去,直到太陽西沉,直到永遠。

    她不由自主地說道:“......晚上九點,小累累就睡着了。

    我打開窗戶──”這會兒她突然感到那隻大手停住了。

    她驚愕地擡起頭來,見抱樸正低着眉,從蓖麻空隙裡向前望去──遠處的河堤上,高頂街書記李玉明正領一幫人走着,邊走邊指點着河水議論什麼。

    小葵看着,心裡猛地湧起了一股沖動,她掙脫了他的手臂說: “站起來,不用遮蓋在蓖麻林裡,站起來!讓鎮上人看看,我們好了,我們早就好了!” 小葵說完吻了他一下,身子挺挺地站了起來。

     堤上的人都望見了她。

    李玉明老遠打着招呼:“摘蓖麻嘛?”小葵點着頭,卻在小聲地、急切地催促抱樸。

    但抱樸終究沒有站起來。

    小葵有氣無力地向着遠處應道:“......摘蓖麻。

    ” 淚水悄悄地順着她的兩頰流動起來。

    ...... 那一天抱樸沒有站起來,也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天黑之後,他一個人狼狽地回到了自己的老磨屋......當李知常從磨屋裡永遠地牽走了老牛時,他在機器的轟鳴中也還是那麼坐着。

    在蓖麻林裡,他的冷固多年的血液又一次奔流起來。

    他知道小葵一如既往地愛着他,并且又一次給了他回到她身邊的機會。

    他錯過了這個機會。

    後來他坐在老磨屋裡想的是,那也許是最後的一次機會了。

    他還在想小累累。

    小葵的話隻是一種安慰,而不是最後的結論。

    他朦朦胧胧覺得這種結論将來得由他和小累累兩個人去做出。

    錯過了那個機會,也許是隋抱樸一生都要後悔的事情。

    後來每逢他走過那片蓖麻林,每逢風雨之夜,他都表現得格外不安。

    有一次他一個人進入蓖麻林,到以前他和小葵呆過的地方,用手去觸摸那些并不存在了的腳印和其它痕迹。

    在他呼喊小累累來看機器的第二天夜晚,正好是風雨大作。

    他躺在炕上仍然不能安睡,像被什麼齧咬着。

    他那麼興奮,那麼想要。

    在雷電隆隆的爆炸聲裡,他那麼想要。

    後來他終于從炕上爬起來,站到了院子裡。

    他首先望了望弟弟的窗口,那是黑的;妹妹的窗子還亮着。

    他沒有怎麼停留,快步出了院子。

    他在風雨中奔跑起來,衣服很快淋濕了。

    雨水真涼,很像冰水,這對于他滾燙的身子是再好也沒有了。

    雨水順着他的頭發流着,他睜不開眼睛。

    恍惚間他已經感到了她的柔軟的小巴掌在摸他的胡茬,她的又小又可憐、輕輕一提就能抱在懷中的身體。

    他搖搖晃晃地站住了,擡頭望去,老趙家的小巷子黑漆漆的。

    那個小窗口沒有燈光。

    他差不多已經聽到了小葵和小累累熟睡的呼吸聲。

    這個小窗子再也不會對他敞開了。

    雷聲隆隆,閃電一次又一次把他濕淋淋的身子照亮。

    有一個巨雷好象就在他的頭頂上炸開了。

    他把流進嘴角的雨水用力地吐出來,接上又罵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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