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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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他把右拳握得緊緊,狠狠地擊在自己的胸脯上,一拳就把這個粗粗的身軀擊倒了。

    泥水浸着他,他在尖利利的石子上痛苦地扭動。

    他在雨水裡一直躺了幾個時辰。

     抱樸靜靜地坐在老磨屋裡,隻偶爾用木勺去運輸帶上撥動幾下。

    青白色的綠豆汁從地下暗道直接流入粉絲房的沉澱池裡,再沒有人來擡大木桶了。

    換班的老頭子近來常去張王氏的店裡酗酒,一再延誤接班的時間。

    老頭子來到老磨屋,連連哈欠,酒氣醺人。

    抱樸有一次走出來,發覺巷子裡冷冷清清,這樣想着,忽然看見小葵手牽小累累往前走去,理也沒有理他。

    他躊躇了一下,也跟上了母子兩人。

    走到城牆下,人變得多了。

    大家都向田野裡的井架指點着,興奮異常。

    抱樸跑了起來。

     井架邊上,很多的人圍成了一個圓圈,中間有人呼喊着什麼。

    小累累終于掙脫了母親的手,在人縫裡沒命地擠起來。

    抱樸不假思索地跟上他往前擠。

    擠透了一圈兒人,看清了中間的空場。

    那裡有長長短短的鐵管,探礦隊的人都戴了柳條帽子活動着,隋不召也夾在其中。

    抱樸在人圈兒邊上站住了,小累累卻站到了離鐵管子很近的地方。

    這時隋不召與幾個人敲敲打打,從一個粗鐵管裡取出一塊黑東西,又用手掰成幾片。

    正這時小累累的身體搖晃了幾下,然後箭一般沖上前去,敏捷地一跳,把隋不召舉起的片片搶到了手裡,向人群大聲呼喊: “媽媽,這是煤──!” 所有人都有些驚訝,想不到由這個小孩子最先辨認出來。

    這時小葵走出人群,抱住孩子,取下小累累手裡的東西,還給了隋不召。

    人們同時都看到了她眼裡閃着淚。

    大家小聲兒議論起來,說她一定是看到煤就想起了兆路了,兆路就是被煤壓在地底下的。

    小累累也真不愧是李兆路留下的苗苗,一眼就能認出那是煤......抱樸一句句聽在耳朵裡,對小累累一眼認出煤來感到震驚。

    他的心都激動得戰栗了。

    他一直瞅着小葵和小累累,當母子兩人離去時,他也無心再觀看叔父手裡的煤了。

    他往回走去。

    當他走開老遠,最後回頭瞥一眼井架時,看到了史迪新老怪。

    老怪在離開人群十幾米遠的地方蹲着,悶悶地抽煙。

     抱樸轉身尋找小葵和小累累,他們已經沒了蹤影。

    他這才感到一陣饑餓、一陣疲倦。

    他艱難地走進院門,第一眼就看到李知常在院内不安地走動。

    抱樸這才記起剛才看煤的人群中沒有李知常。

    小夥子不時地望一眼含章的窗子。

    抱樸站了一會兒,向着李知常走去。

    他不明白李知常心中的愛情之火為什麼突然又燃燒起來。

    小夥子擡起頭來,隋抱樸看到了一張灰暗無光的臉。

    他真可憐李知常,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抱樸說:“你該吃飯。

    你不能老這樣。

    ”知常點點頭,說:“她不開門,不理我。

    可她愛我,我心裡明白。

    我要等她出來。

    ”抱樸握住他冰冷的手問:“你幾年前也這樣,這幾年不是停了嗎?”知常搖搖頭:“這種事怎麼停得住。

    我一天也沒有停,火在我心裡燒着。

    大虎死了,老隋家的又一個好樣的死了。

    那天晚上我在草垛根下聽跛四吹笛子,聽李技術員講『星球大戰』,心裡什麼滋味都有。

    我突然想起我做事情太慢。

    我有多少事情該做沒做、該做好沒做好。

    我得快做。

    變速輪不能停,愛情也不能停。

    我安裝的電燈到現在還不亮,可窪狸鎮早該燈火通明;我愛上的人連句話也不跟我說,可我們倆從小就該當是一對。

    事情全給耽誤了,一糟百糟,後悔不疊。

    抱樸哥,你快來幫幫我吧!” 李知常兩眼跳蕩着火星。

    抱樸這會兒覺得是太理解他了。

    他搖動着他的手臂,說:“你們老李家的人太好了。

    我一定會幫你,像幫我自己。

    ”抱樸蹲下來,想了一會對李知常說:“不能這樣──你真心愛她,就不該這樣。

    她一個人悶在屋裡會生病。

    你讓她知道了你的心,就該悄悄離開。

    你離開吧。

    ”李知常久久地盯着抱樸。

    抱樸又說了一聲:“你離開吧兄弟。

    ”李知常戀戀不舍地走出了隋家大院。

    抱樸蹲在那兒,默默地吸煙。

    他這會兒才明白:是大虎的死促使李知常把停下的事情又做起來。

    他暗暗驚訝。

    他想自己近幾天的焦灼和急切也與大虎的死有關。

    這也說不出到底是什麼緣故,隻是覺得有些什麼事情要趕緊去做。

    做什麼事情也不太清楚,隻是覺得要趕緊做些什麼。

    這樣不行,這樣再也受不了。

    李知常令人羨慕的地方在于他的清晰和具體──“變速輪不能停,愛情也不能停!”抱樸長長地吐出一口煙。

    他站起來,用力地拍了一下門。

     門開了。

    妹妹大概剛從曬粉場上回來不久,身上飄散出粉絲的香味兒。

    她的臉色蒼白,眼窩發暗,安詳地看着走進來的抱樸。

    “你都聽見了吧?知常等你。

    ”抱樸說道。

    含章點點頭,微微含笑,似乎連一點不快也看不出來。

    抱樸本來有很多的話,可是這會兒一句也不想說了。

    他想妹妹愛着知常,那個小夥子絕對言中了。

    含章無比美麗,像後母茴子一樣。

    可她慢慢也變得像後母一樣冷酷了。

    抱樸難受的就是這個。

    他記得含章從小就溫柔可愛,他無限地羨慕她的純潔和歡快。

    他希望她永遠這樣,代表整個老隋家的這方面的天性。

    可是沒有。

    這真不幸。

    抱樸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含章笑一笑,同時站了起來。

    她顯得很輕松,秀挺的身子很像母親年輕的時候。

    她到屋裡走了一會兒,望着窗外,又坐下了。

    她問:“大哥,你要跟我說什麼?你就說吧。

    ”抱樸要說什麼?他從哪裡說起呢?他讓她去治病、讓她跟李知常好好談一次嗎?這都是很急迫的、又似乎都無必要再說了。

    他語氣淡淡地說: “我是來告訴你,探礦隊今天探到了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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