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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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能成功,我希望能替你與丞相商議。

    ”趙高就對丞相李斯說道:“始皇去世,賜給長子扶蘇诏書,命他到鹹陽參加喪禮,并立為繼承人。

    诏書未送,皇帝去世,還沒人知道此事。

    皇帝賜給長子的诏書和符玺都在胡亥手裡,立誰為太子隻在于你我的一句話而已。

    你看這事該怎麼辦?”李斯說:“你怎麼能說出這種亡國的話呢!這不是做為人臣所應當議論的事!”趙高說:“您自己估計一下,和蒙恬相比,誰有本事?誰的功勞更高?誰更謀略深遠而不失誤?天下百姓更擁戴誰?與長子扶蘇的關系誰更好?”李斯說:“在這五個方面我都不如蒙恬,但您為什麼這樣苛求于我呢?”趙高說:“我本來就是一個宦官的奴仆,有幸能憑熟悉獄法文書進入秦宮,管事二十多年,還未曾見過被秦王罷免的丞相功臣有封爵而又傳給下一代的,結果都是以被殺告終。

    皇帝有二十多個兒子,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

    長子扶蘇剛毅而且勇武,信任人而又善于激勵士人,即位之後一定要用蒙恬擔任丞相,很顯然,您最終也是不能懷揣通侯之印退職還鄉了。

    我受皇帝之命教育胡亥,讓他學法律已經有好幾年了,還沒見過他有什麼錯誤。

    他慈悲仁一愛一,誠實厚道,輕視錢财,尊重士人,心裡聰明但不善言辭,竭盡禮節尊重賢士,在秦始皇的兒子中,沒人能趕得上他,可以立為繼承人。

    您考慮一下再決定。

    ”李斯說:“您還是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我李斯隻執行皇帝的遺诏,自己的命運聽從上天的安排,有什麼可考慮決定的呢?”趙高說:“看來平安卻可能是危險的,危險又可能是平安的。

    在安危面前不早做決定,又怎麼能算使聖明的人呢?”李斯說:“我李斯本是上蔡街巷裡的平民百姓,承蒙皇帝提拔,讓我擔任丞相,封為通侯,子孫都得到尊貴的地位和優厚的待遇,所以皇帝才把國家安危存亡的重任交給了我,我又怎麼能辜負了他的重托呢?忠臣不因怕死而苛且從事,孝子不因過分一操一勞而損害健康,做臣子的各守各的職分而已。

    請您不要再說了,不要讓我李斯也跟着犯罪。

    ”趙高說:“我聽說聖人并不循規蹈矩,而是适應變化,順從潮流,看到苗頭就能預知根本,看到動向就能預知歸宿。

    而事物本來就是如此,哪裡有什麼一成不變的道理呢!現如今天下的權力和命運都掌握在胡亥手裡,我趙高能猜出他的心志。

    更何況從外部來制一服内部就是逆亂,從下面來制一服上面就是反叛。

    所以秋霜一降花草随之凋落,冰消雪化就萬物更生,這是自然界必然的結果。

    您怎麼連這些都沒看到呢?”李斯說:“我聽說晉代換太子,三代不安甯;齊桓公兄弟争奪王位,哥哥被殺死;商纣殺死親戚,又不聽從臣下勸谏,都城夷為廢墟,随着危及社稷;這三件事都違背天意,所以才落得宗廟沒人祭祀。

    我李斯還是人啊,怎麼能參與這些陰謀呢!”趙高說:“上下齊心協力,事業可以長久;内外配合如一,就不會有什麼差錯。

    您聽從我的計策,就會長保封侯,并永世相傳,一定有仙人王子喬、赤松子那樣的長壽,孔子、墨子那樣的智慧。

    現在放棄這個機會而不聽從我的意見,一定會禍及子孫,足以令人心寒。

    善于為人處世,相機而動的人是能夠轉禍為福的,您想怎麼辦呢?”李斯仰天長歎,揮淚歎息道:“唉呀!偏偏遭逢亂世,既然已經不能以死盡忠了,将向何處寄托我的命運呢!”于是李斯就依從了趙高。

    趙高便回報胡亥說:“我是奉太子您的命令去通知丞相李斯的,他怎麼敢不服從命令呢!” 于是他們就一同商議,僞造了秦始皇給丞相李斯的诏書,立胡亥為太子。

    又僞造了一份賜給長子扶蘇的诏書說:“我巡視天下,祈禱祭祀各地名山的神靈以求長壽。

    現在扶蘇和将軍蒙恬帶領幾十萬軍隊駐守邊疆,已經十幾年了,不能向前進軍,而士兵傷亡很多,沒有立下半點功勞,反而多次上書直言诽謗我的所做所為,因不能解職回京當太子,日夜怨恨不滿。

    扶蘇做為人子而不孝順,賜劍自一殺!将軍蒙恬和扶蘇一同在外,不糾正他的錯誤,也應知道他的謀劃。

    做為人臣而不盡忠,一同賜命自一殺,把軍隊交給副将王離。

    ”用皇帝的玉玺把诏書封好,讓胡亥的門客捧着诏書到上郡交給扶蘇。

     使者到達之後,打開诏書,扶蘇就哭泣起來,進入内室想自一殺。

    蒙恬阻止扶蘇說:“皇上在外,沒有立下太子,派我帶領三十萬大軍守衛邊疆,公子擔任監軍,這是天下的重任啊。

    現在隻有一個使者來,您就立刻自一殺,怎能知道其中沒有虛假呢?希望您再請示一下,有了回答之後再死也不晚。

    ”使者連連催促。

    扶蘇為人仁一愛一,對蒙恬說:“父親命兒子死去,還要請示什麼!”立刻自一殺而死。

    蒙恬不肯自一殺,使者立刻把他交付法吏,關押在陽周。

     使者回來彙報,胡亥、李斯、趙高都非常高興。

    到鹹陽後發布喪事,太子胡亥立為二世皇帝。

    任命趙高擔任郎中令,常在宮中服侍皇帝,掌握大權。

     秦二世在宮中閑居無事,就把趙高叫來一同商議,對趙高說:“人活在世上,就如同駕馭着六匹駿馬從縫隙前飛過一樣短暫。

    我既然已經統治天下了,想全部滿足耳目方面的一切欲一望,享受盡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樂趣,使國家安甯,百姓歡欣,永保江山,以享天年,這種想法能行得通嗎?”趙高說:“這對賢明君主來說是能夠做到的,而對昏亂君主來說是應禁忌的。

    我冒昧地說一句不怕殺頭的話,請您稍加注意一點。

    對于沙丘的密謀策劃,各位公子和大臣都有懷疑,而這些公子都是您的兄長,這些大臣都是先帝所安置。

    現在陛下您剛剛登皇位,這些人都心中怨恨不服,唯怕他們要鬧事。

    更何且蒙恬雖已死去,蒙毅還在外面帶兵,我之所以提心吊膽,隻是害怕會有不好的結果。

    陛下您又怎麼能為此而行樂呢?”二世說:“這可怎麼辦呢?”趙高說:“實行嚴峻的法律和殘酷的刑罰,把犯法的和受的牽連的人統統殺死,直至滅族,殺死當朝大臣而疏遠您的骨肉兄弟,讓原來貧窮的人富有起來,讓原來卑賤的人高貴起來。

    全部鏟除先帝的舊臣,重新任命您信任的人并讓他們在您的身邊。

    這樣就使他們從心底對您感恩戴德,根除了禍害而杜絕了一奸一謀,群臣上下沒有人不得到您的恩澤,承受您的厚德,陛下您就可以高枕無憂,縱一情享受了。

    沒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了。

    ”二世認為趙高的話是對的,就重新修訂法律。

    于是群臣和公子們有罪,就交付趙高,命他審訊法辦。

    殺死了大臣蒙毅等人,十個公子在鹹陽街頭斬首示衆,十二個公主也在杜縣被分裂肢一體處死,财物沒收歸皇帝所有,連帶一同治罪的不計其數。

     公子高想外出逃命,怕被滿門抄斬,就上書說:“先帝活着的時候,我進宮就給吃的東西,出宮就讓乘車。

    皇帝内府中的衣服,先帝賜給我;宮中馬棚裡的寶馬,先帝也賜給我。

    我本該與先帝一起死去而沒做到,這是我做人子的不孝,做人臣的不忠。

    而不忠的人沒有理由活在世上,請允許我随先帝死去,希望能把我埋在骊山腳下。

    隻求皇上哀憐答應我。

    ”此書上奏以後,胡亥非常高興,叫來趙高并把此書指示給他看,說:“這可以說是窘急無奈了吧?”趙高說:“在大臣們整天擔心自己死亡還來不及的時候,怎麼能圖謀造反呢!”胡亥答應了公子高的請求,賜給他十萬錢予以安葬。

     當時的法令刑罰一天比一天殘酷,群臣上下人人自危,想反叛的人很多。

    二世又建造阿房宮,修築直道、馳道,賦稅越來越重,兵役勞役沒完沒了。

    于是從楚地征來戍邊的士卒陳勝、吳廣等人就起來造反,起兵于崤山以東,英雄豪傑蜂擁而起,自立為侯王,反叛秦朝,他們的軍隊一直攻到鴻門才退去。

    李斯多次想找機會進谏,但二世不允許。

    二世反倒責備李斯說:“我有個看法,是從韓非子那裡聽來的,他說‘堯統治天下,殿堂隻不過三尺高,柞木椽子直接使用而不加砍削,茅草做屋頂而不加修剪,即使是旅店中住宿的條件也不會比這更艱苦的了。

    冬天穿鹿皮襖,夏天穿麻布衣,粗米作飯,野菜作湯,用土罐吃飯,用土缽喝水,即使是看門人的生活也不會比這更清寒的了。

    夏禹鑿開龍門,開通大夏水道,又疏通多條河流,曲折地築起多道堤防,決積水引導入海,大一腿上沒了白肉,小腿上沒了汗一毛一,手掌腳底都結滿了厚繭,面孔漆黑,最終還累死在外,埋葬在會稽山上,即使是奴隸的勞苦也不會比這更厲害了’。

    然而把統治天下看得無尚尊貴的人,其目的難道就是想一操一心費力,住旅店一樣的宿舍,吃看門人吃的食物,幹奴隸幹的活計嗎?這些事都是才能低下的人才努力去幹的,并非賢明的人所從事的。

    那些賢明的人統治天下的時候,隻是把天下的一切都拿來滿足自己的欲一望而已,這正是把統治天下看得無尚尊貴的原因所在。

    人們所說的賢明之人,一定能安定天下、治理萬民,倘若連給自己撈好處都不會,又怎麼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才想姿心廣欲,永遠享有天下而沒有禍害。

    這該怎麼辦呢?”李斯的兒子李由任三川郡守,群起造反的吳廣等人向西攻占地盤,任意往來,李由不能阻止。

    章邯在擊敗并驅逐了吳廣等人的軍隊之後,派到三川去調查的使者一個接着一個,并責備李斯身居三公之位,為何讓盜賊猖狂到這種地步。

    李斯很是害怕,又把爵位俸祿看得很重,不知如何是好,就曲意阿順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寬容,便上書回答二世說: 賢明的君主,必将是能夠全面掌握為君之道,又對下行使督責的統治術的君主。

    對下嚴加督責,則臣子們不敢不竭盡全力為君主效命。

    這樣,君主和臣子的職分一經确定,上下關系的準則也明确了,那麼天下不論是有才德的還是沒有才德的,都不敢不竭盡全力為君主效命了。

    因此君主才能****天下而不受任何約束,能享盡達到極緻的樂趣。

    賢明的君主啊,又怎能看不清這一點呢! 所以申不害先生說:“占有天下要是還不懂得縱一情姿欲,這就叫把天下當成自己的鐐铐”這樣的話,沒有别的意思,隻是講不督責臣下,而自己反辛辛苦苦為天下百姓一操一勞,像堯和禹那樣,所以稱之為“鐐铐”。

    不能學習申不害、韓非的高明法術,推行督責措施,一心以天下使自己舒服快樂,而隻是白白地一操一心費力,拼命為百姓幹事,那就是百姓的奴仆,并不是統治天下的帝王,這有什麼值得尊貴的呢!讓别人為自己獻身,就自己尊貴而别人卑賤;讓自己為别人獻身,就自己卑賤而别人尊貴。

    所以獻身的人卑賤,接受獻身的人尊貴,從古到今,沒有不是這樣的。

    自古以來之所以尊重賢人,是因為受尊敬的人自己尊貴;之所以讨厭不肖的人,是因為不肖的人自己卑賤。

    而堯、禹是為天下獻身的人,因襲世俗的評價而予以尊重,這也就失去了所以尊賢的用心了,這可說是絕大的錯誤。

    說堯、禹把天下當作自己的“鐐铐”,不也是很合适的嗎?這是不能督責的過錯。

     所以韓非先生說“慈一愛一的母親會養出敗家的兒子,而嚴厲的主人家中沒有強悍的奴仆”,是什麼原因呢?這是由于能嚴加懲罰的必然結果。

    所以商鞅的新法規定,在道路上撒灰的人就要判刑。

    撒灰于道是輕罪,而加之以刑是重罰。

    隻有賢明的君主才能嚴厲地督責輕罪。

    輕罪尚且嚴厲督責,何況犯有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

    因此韓非先生又說:“對幾尺綢布,一般人見到就會順手拿走,百镒美好的黃金,盜跖不會奪取”,并不因為常人貪心嚴重,幾尺綢布價值極高,盜跖利欲淡泊;也不是因為盜跖行為高尚,輕視百镒黃金的重利。

    原因是一旦奪取,随手就要受刑,所以盜跖不敢奪取白镒黃金;若是不堅決施行刑罰的話,那麼一般人也就不會放棄幾尺綢布。

    因此五丈高的城牆,樓季不敢輕易冒犯;泰山高達百仞,而跛腳的牧羊人卻敢在上面放牧。

    難道樓季把攀越五丈高的城牆看得很難,而跛腳的牧羊人登上百仞高的泰山看得很容易嗎?這是因為陡峭和平緩,兩者形勢不同。

    聖明的君主之所以能久居尊位,長掌大權,獨自壟斷天下利益,其原因并不在于他們有什麼特殊的辦法,而是在于他們能夠獨攬大權,一精一于督責,對犯法的人一定嚴加懲處,所以天下人不敢違犯。

    現在不制訂防止犯罪的措施,去仿效慈母養成敗家子的作法,那就太不了解前代聖哲的論說了。

    不能實行聖人治理天下的方法,除去給天下當奴仆還能幹什麼呢?這不是太令人悲傷的事嗎! 更何況節儉仁義的人在朝中任職,那荒誕放肆的樂趣就得中止;規勸陳說,高談道理的臣子在身邊幹預,放肆無忌的念頭就要收斂;烈士死節的行為受到世人的推崇,縱一情享受的娛樂就要放棄。

    所以聖明的君主能排斥這三種人,而獨掌統治大權以駕馭言聽計從的臣子,建立嚴明的法制,所以自身尊貴而權勢威重。

    所有的賢明君主,都能拂逆世風、扭轉民俗,廢棄他所厭惡的,樹立他所喜歡的,因此在他活着的時候才有尊貴的威勢,在他死後才有賢明的谥号。

    正因為這樣,賢明的君主才集權****,使權力不落入臣下手中,然後才能斬斷仁義之路,堵住遊說之口,困厄烈士的死節行為,閉目塞聽,任憑自己獨斷專行,這樣在外就不緻被仁義節烈之士的行為所動搖,在内也不會被勸谏争論所迷惑。

    因此才能卓荦獨行逞其為所欲為的心志,而沒有人敢反抗。

    像這樣,然後才可以說是了解了申不害、韓非的統治術,學會了商鞅的法制。

    法制和統治術都學好而明了了,天下還會大亂,這樣的事我還沒聽說過。

    所以,有人說:“帝王的統治術是簡約易行的。

    ”隻有賢明君主才能這麼做。

    像這樣,才可以說是真正實行了督責,臣下才能沒有離異之心,天下才能安定,天下安定才能有君主的尊嚴,君主有了尊嚴才能使督責嚴格執行,督責嚴格執行後君主的欲一望才能得到滿足,滿足之後國家才能富強,國家富強了君主才能享受得更多。

    所以督責之術一确立,君主就任何欲一望都能滿足了。

    群臣百姓想補救自己的過失都來不及,哪裡還敢圖謀造反?像這樣,就可以說是掌握了帝王的統治術,也可以說了解了駕馭群臣的方法。

    即使申不害、韓非複生,也不能超過了。

     這封答書上奏之後,二世看了非常高興。

    于是更加嚴厲地實行督責,向百姓收稅越多越是賢明的官吏。

    二世說:“像這樣才可稱得上善于督責了。

    ”路上的行人,有一半是犯人,在街市上每天都堆積着剛殺死的人的一屍一體,而且殺人越多的越是忠臣。

    二世說:“像這樣才可稱的上實行督責了。

    ” 起初,趙高在擔任郎中令時,殺死的人和為了報私仇而陷害的人非常多,唯恐大臣們在入朝奏事時向二世揭露他,就勸說二世道:“天子之所以尊貴,就在于大臣隻能聽到他的聲音,而不能看到他的面容,所以才自稱為‘朕’。

    況且陛下還很年輕,未必什麼事情都懂,現在坐在朝廷上,若懲罰和獎勵有不妥當的地方,就會把自己的短處暴露給大臣,這也就不能向天下人顯示您的聖明了。

    陛下不妨深居宮中,和我及熟悉法律的侍中在一起,等待大臣把公事呈奏上來,等公文一旦呈上,我們就可以研究決定。

    這樣,大臣們就不敢把疑難的事情報上來,天下的人也就稱您為聖明之主了。

    ”二世聽從了趙高的主意,就不再坐在朝廷上接見大臣,深居在宮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