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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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孟譯注 【說明】 這是一篇類傳,依次記載了春秋戰國時代曹沫、專諸、豫讓、聶政和荊轲等五位著名刺客的事迹。

     關于此傳的傳旨,在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中,隻談到“曹子匕首,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不為二心”,專諸、聶政、荊轲之事不及一語。

    顯然,這不是此傳的全部傳旨。

    細味全傳,盡避這五人的具體事迹并不相同,其行刺或行劫的具體緣由也因人而異,但是有一點則是共同的,這就是他們都有一種扶弱拯危、不畏強一暴、為達到行刺或行劫的目的而置生死于度外的剛烈一精一神。

    而這種一精一神的實質則是“士為知己者死”。

    所以太史公在本傳的贊語中說:“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這也就是太史公對本傳傳旨的一種集中概括了。

    當然,如果我們站在今天的立腳點重新審視和關照這五位刺客或劫持者的行迹以及他們行刺或行劫的具體目的,我們完全可以得出一種新的認識,作出一種新的評價,但這新的認識和評價畢竟不是太史公的。

    太史公是站在他所在的那個時代的立腳點,帶着他特有的身世之感和一愛一憎,來熱烈贊歌他所一再稱賞的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剛烈一精一神的。

     本傳雖是五人的類傳,但能“逐段脫卸,如鱗之次,如羽之壓,故論事則一人更勝一人,論文則一節更深一節”(吳見思《史記論文》),所以全篇次第井然,始于曹沫,終于荊轲,中間依次為專諸、豫讓和聶政,俨然一部刺客故事集,而統攝全篇的内在思想則是本傳的主旨。

     載述五人行迹,太史公并沒有平均使用筆墨,而是依傳主的具體情況和行刺行劫的具體緣由,巧為剪裁和布局。

    曹沫劫持齊桓公,有管仲緣情理而谏說,桓公權利害而寬容,使曹沫身名兩全,所以,故事到這裡也就戛然而止,不複枝蔓。

    專諸刺王僚,前邊略有鋪叙,但高|潮段則由伏甲、具酒、藏刃和王前擘魚行刺幾個一精一彩細節組成,而以事成身死,其子得封為尾聲。

    豫讓刺襄子,故事已近曲折,始終圍繞“義不二心”而襄子偏又義之這個矛盾沖突展開,最後以刺衣伏劍結束對傳主的記述。

    聶政刺俠累故事就更曲折一些,前邊鋪叙聶政避仇市井,仲子具酒奉金情事,又在奉金問題上通過仲子固讓、聶政堅謝把“請”和“不許”的矛盾揭示出來,然後再用一段鋪叙聶政的心理活動,而以母死歸葬收束上文,以感恩圖報引起下文,在束上起下的過程中既交代了前段矛盾是如何解決的,又預示了下段行刺活動将怎樣展開。

    “杖劍至韓段”是故事的高|潮,寫得幹淨利落而又驚心駭目,令人不忍卒讀。

    後又一波三折,寫了聶政姊哭一屍一為弟揚名的情事,從而深化了傳旨。

    本傳最後寫荊轲刺秦王,太史公是帶着他的全部感情寫荊轲其人其事的,為我們刻畫出一個十分完整的叙事主人公形象。

    一開始先用幾段文字依次交待荊轲身世籍貫,“好讀書擊劍”,曾“以術說衛元君”;曾遊榆次,“與蓋聶論劍”;遊邯鄲與魯勾前博。

    這幾段文字,後兩段還插一入兩個一精一彩的細節描寫。

    這些,不僅對認識荊轲全人是必要的,而且對荊轲傳的主體部分起着鋪墊作用。

    之後“荊轲既至燕”一段是故事的過渡。

    在這一段中既寫了荊轲的交遊細節和生活細節,又引出了與後來故事的發展密切相關的兩個人物,即高漸離和田光先生。

    從“居頃之”到易水餞行,是故事的發展階段,諸多情事,以時間先後為序,逐一加以交待和描述,使荊轲其人的形象越來越豐滿。

    其中易水餞行一段的場面描寫,為突出荊轲的氣質、一性一格、乃至整個一精一神風貌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也為故事高|潮的到來做好必要的鋪墊。

    “遂至秦”段是故事的高|潮,驚心動魄、流傳千古的“圖窮匕首見”的壯烈場面,就在本段。

    “舞陽色變振恐”,荊轲“顧笑舞陽”,“倚柱而笑,箕踞而罵”,以及“秦王環柱而走”等等細節,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面,把荊轲臨危不懼、鎮定自若、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形象質感化地突現出來。

    其後是故事的結尾。

    雖系結尾,也有深化傳旨的作用。

    統觀所記五人文字,一人長似一人,而以荊轲的文字最長。

    全傳凡五千餘字,而荊轲一人就占去三千多字。

    不僅長,而且故事一性一最強,即使用現代觀念和小說概念去分析衡量,說它是一篇一精一悍的短篇小說,恐怕也不會有多少争議的。

     太史公“遇一種題,便成一種文字”,本傳堪稱《史記》全書中“第一種激烈文字”(吳見思《〈史記〉論文》)。

    從文學的角度看,這篇“最激烈文字”至今有它的巨大審美價值,特别是荊轲其人的傳記。

     【譯文】 曹沫,是魯國人,憑勇敢和力氣侍奉魯莊公。

    莊公喜一愛一有力氣的人。

    曹沫任魯國的将軍,和齊國作戰,多次戰敗逃跑。

    魯莊公害怕了,就獻出遂邑地區求和。

    還繼續讓曹沫任将軍。

     齊桓公答應和魯莊公在柯地會見,訂立盟約。

    桓公和莊公在盟壇上訂立盟約以後,曹沫手拿匕首脅迫齊桓公,桓公的侍衛人員沒有誰敢輕舉妄動,桓公問:“您打算幹什麼?”曹沫回答說:“齊國強大,魯國弱小,而大國侵略魯國也太過分了。

    如今魯國都城一倒塌就會壓到齊國的邊境了,您要考慮考慮這個問題。

    ”于是齊桓公答應全部歸還魯國被侵占的土地。

    說完以後,曹沫扔下匕首,走下盟壇,回到面向北的臣子的位置上,面不改色,談吐從容如常。

    桓公很生氣,打算背棄盟約。

    管仲說:“不可以。

    貪圖小的利益用來求得一時的快意,就會在諸侯面前喪失信用,失去天下人對您的支持,不如歸還他們的失地。

    ”于是,齊桓公就歸還占領的魯國的土地,曹沫多次打仗所丢失的土地全部回歸魯國。

     此後一百六十七年,吳國有專諸的事迹。

     專諸,是吳國堂邑人。

    伍子胥逃離楚國前往吳國時,知道專諸有本領。

    伍子胥進見吳王僚後,用攻打楚國的好處勸說他。

    吳公子光說:“那個伍員,父親、哥哥都是被楚國殺死的,伍員才講攻打楚國,他這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并不是替吳國打算。

    ”吳王就不再議伐楚的事。

    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打算殺掉吳王僚,就說:“那個公子光有在國内奪取王位的企圖,現在還不能勸說他向國外出兵。

    ”于是就把專諸推薦給公子光。

     公子光的父親是吳王諸樊。

    諸樊有三個弟弟:按兄弟次序排,大弟弟叫餘祭,二弟弟叫夷眛,最小的弟弟叫季子劄。

    諸樊知道季子劄賢明,就不立太子,想依照兄弟的次序把王位傳遞下去,最後好把國君的位子傳給季子劄。

    諸樊死去以後王位傳給了餘祭。

    餘祭死後,傳給夷眛。

    夷眛死後本當傳給季子劄,季子劄卻逃避不肯立為國君,吳國人就擁立夷眛的兒子僚為國君。

    公子光說:“如果按兄弟的次序,季子當立;如果一定要傳給兒子的話,那麼我才是真正的嫡子,應當立我為君。

    ”所以他常秘密地供養一些有智謀的人,以便靠他們的幫助取得王位。

     公子光得到專諸以後,像對待賓客一樣地好好待他。

    吳王僚九年,楚平王死了。

    這年春天,吳王僚想趁着楚國辦喪事的時候,派他的兩個弟弟公子蓋餘、屬庸率領軍隊包一皮一皮圍楚國的谮城,派延陵季子到晉國,用以觀察各諸侯國的動靜。

    楚國出動軍隊,斷絕了吳将蓋餘、屬庸的後路,吳國軍隊不能歸還。

    這時公子光對專諸說:“這個機會不能失掉,不去争取,哪會獲得!況且我是真正的繼承人,應當立為國君,季子即使回來,也不會廢掉我呀。

    ”專諸說:“王僚是可以殺掉的。

    母老子弱,兩個弟弟帶着軍隊攻打楚國,楚國軍隊斷絕了他們的後路。

    當前吳軍在外被楚國圍困,而國内沒有正直敢言的忠臣。

    這樣王僚還能把我們怎麼樣呢。

    ”公子光以頭叩地說:“我公子光的身一體,也就是您的身一體,您身後的事都由我負責了。

    ” 這年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下一身穿铠甲的武士,備辦酒席宴請吳王僚,王僚派出衛隊,從王宮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裡,門戶、台階兩旁,都是王僚的親信。

    夾道站立的侍衛,都舉着長矛。

    喝酒喝到暢快的時候,公子光假裝腳有一毛一病,進入地下室,讓專諸把匕首放到烤魚的肚子裡,然後把魚進獻上去。

    到王僚跟前,專諸掰一開魚,趁勢用匕首刺殺王僚,王僚當時就死了。

    侍衛人員也殺死了專諸,王僚手下的人一時混亂不堪。

    公子光放出埋伏的武士攻擊王僚的部下,全部消滅了他們,于是自立為國君,這就是吳王阖闾。

    阖闾于是封專諸的兒子為上卿。

     此後七十多年,晉國有豫讓的事迹。

     豫讓,是晉國人,以前曾經侍奉範氏和中行氏兩家大臣,沒什麼名聲。

    他離開那裡去奉事智伯,智伯特别地尊重一寵一幸他。

    等到智伯攻打趙襄子時,趙襄子和韓、魏合謀滅了智伯;消滅智伯以後,三家分割了他的國土。

    趙襄子最恨智伯,就把他的頭蓋骨漆成飲具。

    豫讓潛逃到山中,說:“唉呀!好男兒可以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好女子應該為一愛一慕自己的人梳妝打扮。

    現在智伯是我的知己,我一定替他報仇而獻出生命,用以報答智伯,那麼,我就是死了,魂魄也沒有什麼可慚愧的了。

    ”于是更名改姓,僞裝成受過刑的人,進入趙襄子一宮中修整廁所,身上藏着匕首,想要用它刺殺趙襄子。

    趙襄子到廁所去,心一悸一動,拘問修整廁所的刑人,才知道是豫讓,衣服裡面還别着利刃,豫讓說:“我要替智伯報仇!”侍衛要殺掉他。

    襄子說:“他是義士,我謹慎小心地回避他就是了。

    況且智伯死後沒有繼承人,而他的家臣想替他報仇,這是天下的賢人啊。

    ”最後還是把他走了。

     過了不久,豫讓又把漆塗在身上,使肌膚腫爛,像得了癞瘡,吞炭使聲音變得嘶啞,使自己的形體相貌不可辨認,沿街讨飯。

    就連他的妻子也不認識他了。

    路上遇見他的朋友,辨認出來,說:“你不是豫讓嗎?”回答說:“是我。

    ”朋友為他流着眼淚說:“憑着您的才能,委身侍奉趙襄子,襄子一定會親近一寵一愛一您。

    親近一寵一愛一您,您再幹您所想幹的事,難道不是很容易的嗎?何苦自己摧一殘身一體,醜化形貌,想要用這樣的辦法達到向趙襄子報仇的目的,不是更困難嗎?”豫讓說:“托身侍奉人家以後,又要殺掉他,這是懷着異心侍奉他的君主啊。

    我知道選擇這樣的做法是非常困難的,可是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做法,就是要使天下後世的那些懷着異心侍奉國君的臣子感到慚愧!” 豫讓說完就走了,不久,襄子正趕上外出,豫讓潛藏在他必定經過的橋下。

    襄子來到橋上,馬受驚,襄子說:“這一定是豫讓。

    ”派人去查問,果然是豫讓。

    于是襄子就列舉罪過指責他說:“您不是曾經侍奉過犯氏、中行氏嗎?智伯把他們都消滅了,而您不替他們報仇,反而托身為智伯的家臣。

    智伯已經死了,您為什麼單單如此急切地為他報仇呢?”豫讓說:“我侍奉範氏、中行氏,他們都把我當作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樣報答他們。

    至于智伯,他把我當作國土看待,所以我就像國土那樣報答他。

    ”襄子喟然長歎,流着淚說:“唉呀,豫讓先生!您為智伯報仇,已算成名了;而我寬恕你,也足夠了。

    您該自己作個打算,我不能再放過您了!”命令士兵一團一團一圍住他。

    豫讓說:“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埋沒别人的美名,而忠臣有為美名去死的道理。

    以前您寬恕了我,普天下沒有誰不稱道您的賢明。

    今天的事,我本當受死罪,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刺它幾下,這樣也就達到我報仇的意願了,那麼,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恨了。

    我不敢指望您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是冒昧地說出我的心意!”于是襄子非常贊賞他的俠義,就派人拿着自己的衣裳給豫讓。

    豫讓拔一出寶劍多次跳起來擊刺它,說:“我可用以報答智伯于九泉之下了!”于是以劍自一殺。

    自一殺那天,趙國有志之士聽到這個消息,都為他哭泣。

     此後四十多年,轵邑有聶政的事迹。

     聶政是轵邑深井裡人。

    他為殺人躲避仇家,和母親、姐姐逃往齊國,以屠宰牲畜為職業。

     過了很久,濮陽嚴仲子奉事韓哀侯,和韓國國相俠累結下仇怨。

    嚴仲子怕遭殺害,逃走了。

    他四處遊曆,尋訪能替他向俠累報仇的人。

    到了齊國,齊國有人說聶政是個勇敢之士,因為回避仇人躲藏在屠夫中間。

    嚴仲子登門拜訪,多次往返,然後備辦了宴席,親自捧杯給聶政的母親敬酒。

    喝到暢快興濃時,嚴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