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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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哪一位?”她問。

    她所做的事都爽快灑脫,這是她的個性,隻除了感情! “我們十天沒見面了,是嗎?”低沉的聲音,有着難以抗拒的巨大吸引力。

     “你——我寫了十天稿!”她說得好困難。

    思烈,他怎麼知道該在今天打電話來呢? “我知道!你十天沒在梯田間散步!”他說:“寫那一本‘陌上歸人’?” “是——”她心中又亂又柔軟,好像一團亂線掉進了一大片軟綿綿的雲端裡。

    他知道她十天沒去梯田,他——一連來了十天?“已經寫了八萬字!” “我看見報上連載的,”他似乎在考慮着措辭。

    “那個開頭——很有氣勢,人物也很生動!” “謝謝!”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在看那個故事,她的猜想沒有錯,他在看! “該我謝你,那些人物對我親切又熟悉,尤其那個男主角——你描寫得太好,太完美,反而——失去了真實性,他該也有敗壞和脆弱的一面,這才會更有真實感些!” “我寫的——隻是我的看法,”她發覺自己連呼吸都要得困難,怎麼談起自己的作品呢?尤其是這一部。

    “我寫作喜歡用——剝洋蔥的方式,一層一層地去寫,寫到後面——也許有敗壞和脆弱,現在隻是開頭第一層!” “我明白,”他似乎笑了。

    “剝到最後才發覺是個爛洋蔥,很有力量的嘲諷!” “不一定是爛洋蔥!”她吸一口氣,使聲音變得冰冷些。

    “有的敗壞是肉眼看不見的!” 電話裡有一陣子沉默,他在想什麼?或是覺得侮辱? “說得對,也引起我最大的好奇,”他說:“我來拿你寫好的八萬字,盡快看完後替你送到報社,等我十分鐘!” “不——”她立刻拒絕。

     他卻已挂斷電話。

    天!他要來,十分鐘後就要來,她——該怎麼樣?換衣服?不—— “媽,叫阿珠别去,”她大聲叫着:“有人要來拿稿!” 母親皺着眉,帶着一臉莫名其妙奔出采。

     “什麼事?怎麼樣?”她似乎不懂李穎的話。

    “誰要來?又叫誰别去?” “阿珠呢?走了沒有?”李穎自己也覺得好笑,這麼緊張,這麼神經質。

     “早走了,現在說不定已到了報社!”母親白女兒一眼。

    “你發神經似的怪叫,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坐關走火入魔!”李穎笑着站起采。

    “我要出去一下,哎——是散步!” 母親盯着她看一陣,搖搖頭。

     “誰要來?韋思烈?”母親非常敏感。

     李穎皺皺鼻子,神秘地笑一笑,大步走回卧室。

     ☆☆☆ 再出來的時候,她已換好衣服。

    她穿一條短短的黑褲裙配長靴,上面是同色絲襯衫,外面加了一件式樣非常特别,黑白相間的粗羊毛背心。

    剛幹的頭發用橡皮筋束在腦後,臉上沒有一絲化妝,非常地幹淨利落,清爽灑脫。

     母親仍舊坐在那兒望着她,眼中有一絲憂愁。

     “穿這身衣服去梯田散步?”她問。

     “不能嗎?心情愉快,工作完成了啊!”李穎笑。

     “韋思烈——不是葉芝兒丈夫嗎?”母親再問。

     “是啊!”李穎心中尴尬,卻不願表露。

     “既是别人的丈夫,你——犯不着!”母親搖搖頭。

    她有标準的傳統思想。

     “我怎樣了?芝兒是我同學,韋思烈也早就認識,難道你以為——我會搶她丈夫?”李穎反問。

     “我不是這意思,你也不是這種人,”母親歎一口氣。

    “隻是——你們來往就不大好,尤其韋思烈那樣的男人!” “韋思烈是怎樣的男人?”李穎的好奇心湧了上來。

     “他——哎,就像銀幕上或小說裡的人物,條件好得完全不真實,”母親還是一個勁兒搖頭。

    “雖然他有學問又有地位,但——他有絲說不出的邪氣!” “媽,想不到你這麼有眼光,有這麼好的觀察力,”李穎笑着。

    “你絕對可以寫小說,而且絕對可以成名!” “穎穎,我是說真話,正經的。

    ”母親無可奈何地笑。

    “你回了所有的電話,怎麼就不回潘少良的?” “哦——”李穎抓往母親的手。

    “你真狡猾,在偷聽我回電話,是不是?是不是?” “穎穎,人生的事要實在些,不要再那麼鏡花水月,虛無缥缈,”母親握往她的手,母親絕對了解她的。

    “我喜歡你寫的每一本小說,但是——我不喜歡你變成小說裡的人物,明白嗎?” “明白!”李穎靜下來,也不再撒嬌耍賴。

    “我明白你的意思,媽!” “我并不喜歡你走這一條路,女孩子要什麼名成利就呢?尤其——你看看四周,有哪幾個出名的女作家有好的婚姻?好的家庭生活?”母親似乎想得太多,太遠了。

    “你的個性、脾氣又這麼特别,我不能不擔心!” “媽,你擔心得太過分了,我是絕對不相信女作家就沒有好婚姻這回事,”李穎細緻的小臉兒上一片倔強。

    “事在人為,對不對?而且,活在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該做點事,都該發一點光,發一點熱,女孩子也一樣,這不是婦人的論調,事實上時代已不同,你也承認的,是不?” “不要對我說光與熱,我不理這麼多,”母親十分固執,和李穎相同的固執。

    “我隻要你幸福!” “你眼中的幸福是什麼?嫁一個像潘少良那樣的丈夫?”李穎笑起來。

    “生幾個乖巧聰明的孩子?過一輩子平淡穩定的生活?” “對一個女孩子來說,這有什麼不好?”母親說。

     “每一個人的理想和追求不同,對别人也許是好,對我,媽,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不會滿足,不會快樂!”李穎嚴肅地說:“我不是一艘甘于停泊在黃金海岸的船,我要永不停止地航行,前進,在大海中與驚濤駭浪搏鬥,即使沉了,覆了,我也甘心情願,我也不後悔!” “穎穎——”母親想說什麼,終于忍往。

    “好吧!生命是你的,快樂與幸福也是你的,我不能勉強你,不能左右你,穎穎,我希望你快樂!” ☆☆☆ 一陣車聲接着一陣門鈴,是思烈來了。

    李穎整個人彈起來,口裡嚷着。

     “我去開門,等一會兒我就回來!”她已奔着出去。

     她并沒有一直奔到大門口,在大門前十步左右,她就停下采,深深吸一口氣,載上了兩年來所塑造的硬殼,冷漠而驕傲地慢慢走出去。

     門開處,站着永遠能引起李穎心靈顫動的思烈。

    他的臉龐陰冷如故,眼中卻凝聚了陽光。

     他目不轉睛地望着她那精緻的小臉兒,陽光淡了,柔了,變成了大片溫柔。

     “我進去?或者你出來?”他的聲音永遠那麼低沉雄渾。

     “沒有稿,已經送去報社了!”她的心跳得那麼厲害,她實在沒有辦法在他面前使自己平靜。

    她不想讓他進去,然而她出來——似乎也說不過去,她隻能不答。

    “我想在電話裡告訴你,你卻已經挂斷了。

    ” 他很能懂得她的心理,她的意思。

     “那麼——你打算去哪裡?我送你!”他說。

     她咬着唇,她打算去哪裡?她根本沒打算過,她出來——隻是想見見他,隻是這樣! “沒有打算出去,”她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裝束,控制不往地紅了臉,騙得過誰呢?不打算出去?“在書房裡關了十天,想出來透口氣!” “梯田?”他指一指屋後。

     她不出聲,實在是想不出什麼話說,她能寫出小說中最美麗,精彩的對白,她無法在現實生活中使自己口才更好些,尤其面對他。

    她自然希望能有一些相聚、相處時間,但是,她又怎能說出來? 她看他一眼,轉身朝屋後梯田走去。

    走了幾步,她聽見背後跟來的腳步聲,心中的喜悅一下子湧上了眉梢眼角,他——是了解她的。

     她一直沒回頭,不看他也不出聲,直至遠離了她家,直到已走上山坡。

     “坐在這兒,”思烈握住她的手臂,他感覺得出她輕輕一顫。

    “休息一下!” 她半垂着頭,視線從眼角處輕悄地在他臉上一溜,掙開了他的手,她坐在他指着的石頭上。

     “又是沒有課?”她問,卻不看他。

     “回國教書隻不過是借口!”他說。

    他倒坦白得很。

    “對教書我沒興趣!” 她微微皺眉,借口?隐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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