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步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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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在平時當然用不着這麼早點燈,但如今并不是往常時候,點燈的也不是鋪子裡原來的主人。

     巷子裡到處人聲笑語,到處可以聞到酒肉香味。

     一個人到了外面,用起錢來總會慷慨得多,就連一向精打細算的人,也往往會暫時忘掉了賺錢不易,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也似乎從來沒有人留意到這個有趣的問題。

     他們走進了巷子末端一幢大房子。

     進門是一座敞廳,廳中燈火通明,大廳中央成梅花形擺了五張八仙桌,梅花中心則是一張較大的圓桌,這時每張桌子上都有人在喝酒,隻是人數并不多。

     大廳兩邊,另外聚集了兩大堆人,一邊在擲骰子,一邊在推牌九,嗆喝之聲,不絕于耳。

     白天星領着張弟,徑向廳後走去。

     張弟悄聲道:“這裡是家賭場?” 白天星道:“前面是賭場。

    ” 張弟道:“後面呢?” 白天星道:“後面是什麼地方,你可以進去看看。

    ” 張弟道:“照說不可以?” 白天星道:“我隻知道我十九歲的時候還沒有進去過。

    ” 張弟微微一愣,面孔突然紅了起來,因為他已意會到後面是一處什麼地方。

     他停下來,想退回大廳,但是已經遲了。

     一個看不出多大歲數的女人,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女人笑着用一根指頭在白天星胸口上頂了一下道:“哎唷唷,你這個死鬼,還沒有走啊!”白天星笑道:“走到哪裡去?” 那女人道:“你沒走,怎麼不來?” 白天星笑道:“來幹什麼?” 那女人也笑了起來,說道:“那要問燕娘呀!誰知道你們兩個每次在一起幹些什麼?” 白天星笑道:“燕娘在不在?”那女人沒有回答他,因為他一轉臉,忽然看到了張弟。

     張弟臉更紅了。

     那女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張弟,好像從張弟臉上看出了什麼秘密似的,兩眼中慢慢露出一片異樣的光彩。

     她突然轉向白天星道:“這位公子是你帶來的?” 她問的是白天星,臉也對着白天星,但仍以眼角在偷偷打量着張弟。

     她無疑已看出這個大孩子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

     在很多妓院裡,都有着一種傳統的迷信:認為姑娘接客,能接到一個童男,将會帶來好運。

     若是某個姑娘接客時接到了童男,消息便會很快在全院傳聞,那個姑娘會為這件事感到光彩,姐妹們也會羨慕不已。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種迷信很可笑,實際上這并不是一件可笑的事,在這種地方發生的事,絕沒有一件是可笑的。

     在這種地方,還有很多迷信,有些迷信甚至近乎荒謬。

     但雖荒謬,卻并不可笑。

    因為這些迷信幾乎沒有一種不是由血淚所織成。

     沒有一種迷信不是充滿了辛酸。

     人在夢中發現自己能夠任意飛翔,那隻是由于現實生活将他束縛得太牢太緊。

     夢是一面倒着的鏡子。

     這裡的生活也是一個夢。

     姑娘們接客希望接到一個童男,又何嘗不能說是她們隻是想為已失去的一切取得一點補償? 一個人不論做了多麼可怕的夢,最後都會醒來。

     隻有這裡的夢永遠不會醒。

     普通人的夢隻會做到天亮,她們的夢卻是要一直做到生命的盡頭。

     不過,也幸而她們做的是一個不會醒的夢。

     如果夢醒了,也許更痛苦。

     那女人還在癡癡地望着張弟。

    白天星輕輕咳了一聲。

     他等那女人轉過頭來,才微笑道:“他不是什麼公子。

    ” 那女人道:“他是誰?” 白天星笑道:“他隻是一個靠氣力混飯吃的小工。

    ” 那女人當然看得出張弟隻是個小工,如果是位富家公子,又怎會到這種地方來? 同樣的,如果是位富家公子,她也許根本就不會心存希望,也許根本就提不起兜搭的勇氣。

     所以,沒有再理白天星的話,她已拉起張弟的一隻手。

     謙讓在這裡已不是一種美德,如果她不采取主動,一定會有别人這樣做,她不希望這隻手落在别的姑娘手裡。

     張弟手心火燙,臉孔發燒,一顆心騰騰跳個不停。

     他低垂着頭,始終不敢多瞧那女人一眼。

     他也不敢抽回那隻手,因為他不知道在這種地方是否可以那樣做。

     白天星又咳了一聲道:“你最好放開他,去找别的客人,今天這裡的客人一定多得很。

    ” 那女人道:“你為什麼不去找你的燕娘?他是他,你是你,你為什麼一定要代别人出主意?” 白天星道:“他是我帶來的。

    ” 那女人道:“你帶來的又怎麼樣?” 白天星道:“他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我不希望第一次就吓怕了他。

    ” 那女人道:“我隻拉住他一隻手,就會要了他的命?” 白天星道:“我說的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 那女人道:“那麼你為什麼要我放開他的手?” 白天星道:“因為你應該看得出他還隻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夥子。

    ” 那女人道:“誰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不是一個小夥子?” 白天星道:“這個小夥子不同。

    ” 那女人道:“什麼地方不同?” 白天星笑笑道:“我擔心他說不定會要了你的命!” 那女人突然粉臉飛紅,她當然聽得出這是一句雙關語,所以她立即捏起粉拳,趕過去要捶白天星的胸膛。

     張弟自然不會還等在那裡。

     大廳裡這時更熱鬧了。

     喝酒的客人還是那幾個,兩邊賭台上的人堆,卻已漲了一倍。

     張弟沒有賭過錢,他對賠錢也沒有興趣。

     他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

     “哥兒要點什麼?” “切盤羊肉,來壺酒!” 那個夥計走了,他開始打量幾張桌子上的那些酒客。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粗衣漢子。

     這漢子有着一張很特别的面孔,鼻子又紅又粗,嘴巴闊大,兩眼滿布血絲,但眼神異常銳利。

     張弟很不喜歡這樣一張面孔。

     所以,他很快地移開眼光,去看對方點的酒菜。

     這漢子點的竟然也是一盤羊肉一壺酒,他再看看别張桌子,這才發覺他剛才跟那夥計說的根本就是兩句廢話,原來人人面前放的都是一盤羊肉一壺酒。

     這裡根本就隻有這兩樣東西可賣! 他的酒和羊肉馬上送來了。

     對面那個粗衣漢子,一張嘴巴雖然闊大,吃相倒是滿斯文的。

     他挾起一片羊肉,隻輕輕咬一小口,便又放回盤子裡,然後慢慢品嚼着,等羊肉兒全咽下之後再喝一小口酒。

     他朝張弟笑笑,張弟也朝他笑笑。

     “你跟白頭兒一起的?” “是的。

    ” 這人認識白天星他并不感覺意外,因為白天星已在這裡住了很久,認識他的人,應該不少。

     但是,他不喜歡有人以這種語氣來問他。

     因為這好像是說,這是一個隻有成人才會進來的地方,如果不是跟别人一起來,他就不應該來或是沒勇氣來。

     除了白天星,他不喜歡别人當他還隻是個大孩子。

     “品刀台搭好了沒有?” “搭好了。

    ” 但他還是回答了對方的話。

     這也是受了白天星的影響。

     白天星也有不喜歡的人,也有不喜歡的事,但是他從沒有見白天星皺過眉頭,或是故意不理某一個人。

     那漢子點點頭,忽然輕輕歎口氣道:“今天已是八月十二,隻剩下三天了。

    ” 是的,隻剩下三天了,這一點沒有人不知道。

     隻是他不明白這漢子為什麼要歎氣,很多人在提到這一點時,都興奮得口沫橫飛,巴不得三天一眨眼就過去,這漢子卻好像并不歡迎那一天早點到來。

     為什麼呢? 不過,他已沒有興趣再跟對方兜下去。

     他再度移開目光。

     一個粗壯的大漢,這時正從外面走進來,這漢子一走進來,便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因為,這裡并不是一個很高級的地方,此刻大廳中最體面的兩個人,便是正在大廳兩邊賭台上當莊的趙老闆和蔡老闆。

     趙老闆開酒坊,蔡老闆開肉店。

     七星鎮除了廖三爺,便要算這兩位大老闆較有錢,但這兩位大老闆如今穿的也隻不過是一套白細布褂褲。

     再看看現在走進來的這個漢子,穿的竟是一身天藍色的甯綢,一身閃閃發光的甯綢。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這漢子腰間的一把長劍,劍鞘深紫色,是上等鲛皮制成,深紅的劍穗,像一撮流蘇,人夠氣派,兵刃也夠氣派。

     這漢子進來時,一隻右手就扶在那把長劍的劍柄上。

     他在進門處站定,滿廳掃了一眼,然後才慢慢移開劍把上的那隻手,因為他已看清這座大廳中顯然并沒有值得他拔劍的人物。

     一名夥計在腰裙上擦擦手,含笑迎上去。

     來這裡喝酒的人,本來就用不着招待,誰來了都是一樣,一盤羊肉一壺酒。

     這夥計是因為剛才偷空去押了兩把牌九,兩把都押中了,心情特别愉快,才迎過去的。

     沒想到那漢子卻不領情,伸手一推,就将他推開了。

     那夥計眼一瞪,正想發作,忽然看到對方腰間那把長劍,臉色一變,火氣頓消。

     他對很多客人發過脾氣,還沒有對這樣一把長劍發過脾氣,他也不想嘗試對一把劍發脾氣是什麼滋味。

     那漢子大踏步徑向中央那張圓桌走去。

     圓桌上隻坐了三個人,一個駝背老人,一個中年苦力,一個像是來自外地的商人。

     那名佩劍漢子走到桌旁,冷冷道:“讓開,坐到别張桌上去!” 他說這話時,眼光并沒有望向任何人,這也就是說,此刻桌上三個人,統統都得讓開。

     那個駝背老人,第一個端起盤子和酒壺讓開了。

     上了年紀的人,多半不願多事,也經常比年青人識相些,金錢可以買到任何東西,但絕買不到經驗世故。

     經驗世故是生命累積起來的。

     第二個讓開的是那個苦力,他走得稍微慢一點,是為了他那一壺酒。

     酒剛添上,還滿得很。

     這是他今天的第二壺酒,也是最後的一壺。

     兩壺酒,一盤羊肉,是他一天的工錢,他家裡還有四口要養活,他必須每隔七八天,才能如此享受一頓。

     每一滴酒都是汗珠換來的。

    所以他每次喝酒時,都希望每一滴酒都能倒人自己的肚中。

     三個人已走了兩個,唯一坐着沒動的,是那個商人。

     “坐開,坐到别張桌子上去!” 那商人慢慢挾起一片羊肉,慢慢地送進嘴裡。

     “我說的話,你他媽的聽到沒有?” 那商人又喝了口酒,才慢慢地放下酒壺,慢慢地轉過頭來。

     “你夥計在跟誰說話?” “你!” “我?” “不錯!” “說什麼?” “要你坐開去!” “我為什麼要坐開去?” “因為老子要用這張桌子!” “誰是我老子?” “我!” “你?” “不錯!” 那商人忽然輕輕歎了口氣,像自語似的喃喃道:“這麼大的人了,竟到現在還沒學會說話。

    ” 他突然擡頭望着那漢子道:“你夥計可知道這世上最傷人的話,是句什麼話嗎?” “不知道!” “那麼我告訴你:就是明明不是别人的老子,卻一開口就是我是你老子!” 那漢子冷冷一笑道:“傷了人又怎麼樣……” 他的一隻右手,已經攥上劍柄,雙目中也露出一片森森殺氣。

     隻是這片殺氣剛剛從他眼中湧現,便随着一聲緊接而來的脆響突告消散。

     “蔔!” 商人手一擡,一點黑星飛出,那漢子應聲向後倒退兩步,兩顆門牙已經離開原來的位置。

     商人打出的是一截筷子。

     那漢子長劍突然出鞘! 他這把長劍并不是裝飾品,隻見劍光一閃,他整個人已帶着一片劍光躍起,倏然向那商人撲去!那商人仍然坐着未動。

     他緩緩端起酒壺,就像根本不知道一把利劍已對準他的肩窩刺來。

     别張桌子有人失聲驚呼,有人離座走避。

     每個人都看得出。

    那商人此刻即使能及時發覺,要想避開這一劍,機會也是微乎其微。

     就在這間刻不容發的一刹那,一條人影突從進門處串至,一拳結結實實打在藍衣漢子腰眼上。

     這一拳出手異常沉重。

     藍衣漢子應拳斜飛出去,叭嗒一聲,淩空摔落。

     這一跤雖然摔得不輕,但藍衣漢子還是忍着徹骨之痛,很快地爬起來。

    他的長劍仍在手上。

     正當他像一頭負傷狂獸,揚劍方欲再度撲出之際,有人發出一聲冷笑,藍衣漢子愣了愣,劍尖一顫,突然垂落。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華服青年人。

     藍衣漢子低垂着頭,腰杆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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