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步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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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得筆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

     長劍還在他的手上。

     但這輛長劍此刻的功用,已比一根拐杖強不了多少。

     華服青年等他站好,突然揚手左右開弓,劈劈啪啪又是幾個大耳光。

     打完了,才沉下臉來厲聲道:“該死的奴才!連錢老爺子你也不認得,你這雙狗眼,是用來幹什麼的?” 藍衣漢子一聲不吭,七八個又重又響的大耳光,就像不是打在他的臉上一樣。

     華服青年沒有再理他,迅速轉過身去,向那商人抱拳賠笑道:“錢兄你好,小弟實在沒有想到你錢兄也在這裡。

    ” 那商人似笑非笑的幹咳了一聲道:“彼此,彼此!” 對剛才的一場風波,兩人誰也沒有再提一字。

     華服青年坐下去,扭頭大聲道:“夥計,有什麼吃的喝的,揀最好的拿來!” 那商人淡淡地道:“這裡隻有酒和羊肉!” 華服青年連忙接着道:“那就拿最好的酒,選最好的上肉,切兩大盤來!” 那商人道:“這裡沒有好酒,羊肉也很差勁。

    ” 華服青年不禁皺起眉頭道:“這地方看來還不錯,怎麼不準備一點好的酒菜供應客人?” 那商人道:“因為他們想不到會有你長孫公子這樣體面的貴客光臨。

    ” 長孫公子? 這青年就是以一套“靈飛劍法”赢得“靈飛劍客”美稱的長孫公子長孫弘?如果這青年就是靈飛劍客長孫弘,那商人又是誰呢? 誰有資格膽敢以這種半冷不熱的語氣,對當今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的長孫公子說話? 又有誰見過當今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的長孫公子對别人如此容忍過? 張弟并不認識這位長孫公子,連提也沒有聽人提過,他對江湖的人和事知道得很少。

     他所知的江湖人物就是“十八刀客”,所羨慕的人物也隻有“十八刀客”,當這位長孫公子進門時,他看清對方的兵刃是一把長劍,他就對這位長孫公子失去了興趣。

     他有興趣的兵刃是刀。

     他希望看到的,是佩刀的青年人。

     同時,他也并不覺得這裡的羊肉和酒有什麼不好,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好,便是羊肉切得似乎太薄了些。

     一盤羊肉隻有薄薄的一層,攤得平平的鋪在盤子上,扶起一片羊肉便露出一大片盤底。

     怪不得他對面那個闊嘴漢子,要那麼小心地一口一口地咬着吃。

     一個人身上如果隻有一盤肉和一壺酒的錢,而他又想藉此消磨一段時光的話,無疑也隻有這樣一種吃法。

    幸好他還不至于這樣窮。

     他做了十天苦工,一天五錢銀子十天就是五兩,這些日子的夥食,白天星沒有要他花一文錢,這五兩銀子,他全帶在身上。

     一壺酒和一盤羊肉要不了幾分銀子,他盡可放心大膽地吃個痛快。

     但是,他今晚吃得并不痛快。

     他是個慷于施舍,而受不得别人恩惠的人,他一直想找個機會請白天星痛痛快快地吃一頓。

     今天無疑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因為隻有在這種地方,他才請得起。

     他一直在等着白天星從裡面走出來。

     他原以為要不了多久,白天星就會走出來跟他一起喝酒,沒想到一壺酒已喝去大半,還是沒有見到白天星的人影子。

     他看到好幾個漢子帶着發燒的面孔走進去,不一會兒,又從裡面一路吐着口水走出來。

     進去時滿臉紅漲,出來時臉色發青,發紅的地方隻剩下一雙眼睛和一對耳朵根子。

     有的一聲不響,有的叽叽咕咕。

     更有些性子急的,在奔向賭台時,一隻手還放在腰間,忙着結褲帶。

     隻有白天星,一去無影無蹤,如石沉大海。

     白天星怎麼還不出來呢? 張弟想着,一顆心止不住又怦怦跳動起來,他禁不住又想起剛才那女人的一隻手。

     那隻光滑柔軟的手。

     當時門口光線很暗,他沒有看清那女人的面孔,他還能記得起來的隻是那隻光滑柔軟的手…… 這雙手使他忘了一切。

     他喝了一大口酒。

     這口酒喝得太猛,一股火辣辣的熱氣,幾乎使他嗆出了眼淚,不過這反而使他一顆心漸漸平靜下來。

    他再度留意那個長孫公子和那錢姓商人的一舉一動。

     這兩人的武功他并不如何羨慕。

     剛才隻怪那藍衣漢子身手太不濟,當時如果換了他,他相信那截斷筷絕不會打落他的門牙,那一拳也絕不會将他打得斜飛出去。

     不過,這兩人還是慢慢引起了他的興趣,因為這兩人尚是他第一次遇上的有點分量的人物。

     這時,隻見錢姓商人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那位長孫公子忽然仰臉大笑道:“十八刀客?哈哈哈哈!” 錢姓商人一怔,道:“老弟,何事發笑?” 長孫弘道:“我笑十八刀客實在應該另外改個稱号!” 錢姓商人道:“改個什麼稱号?” 長孫弘道:“十八糊塗蛋!” 錢姓商人不禁又是一怔,隔了片刻,才瞪着眼睛道:“什麼?十八糊塗蛋?” 長孫弘道:“糊塗蛋上實在還該加個大字!” 錢姓商人不解道:“你老弟這話什麼意思?” 長孫弘道:“你不相信我這話的意思,你錢兄會不明白?” 錢姓商人眨了眨眼皮道:“你老弟言下之意,可是說十八刀客他們這次不該應廖三爺之邀請,前來論刀?” 長孫弘道:“不錯。

    ” 錢姓商人道:“為什麼?” 長孫弘道:“七星刀廖三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我都清楚得很,别的話我不敢說,我隻敢說這位廖三爺絕不會比我靈飛公子更慷慨!” 錢姓商人沒有開口,但眼中微微露出亮光。

     長孫弘道:“如果我有一把七星刀,我就絕不會無緣無故送人!” 錢姓商人帶着思索的神情點點頭,仍然沒有開口。

     長孫弘道:“隻有在一種情況之下是例外。

    ” 錢姓商人露出傾聽的神氣。

     長孫弘道:“誰要想獲得這把七星刀,他隻有一個辦法,那便是他得先設法搬開我脖子上這顆頭。

    ” 錢姓商人慢慢端起酒壺,慢慢地喝了口酒,忽然微笑着擡起頭來道:“那麼,你想廖三爺這次将十八刀客請來,會不會是為了想請十八刀客代他搬開脖子上的人頭?” 這一次是長孫弘沒有開口。

     錢姓商人微笑着又道:“如果這位廖三爺舍不得送出那把刀,又舍不得他的一顆人頭離開脖子,到時他拿什麼向十八刀客交代?” 長孫弘仍然沒有開口。

     錢姓商人微笑着接下去道:“昨天有人已經看到‘百善大師’和‘三絕道人’進了‘七星莊’,那位華山掌門人‘擎天居士’宰萬方日内必然也會趕到,到時候就算十八刀客不願追究,對這三位見證人,他姓廖的又拿什麼交代?” 長孫弘道:“見證人不是三位,是四位!” 錢姓商人道:“還有一位是誰?” 長孫弘道:“一品刀!” 錢姓商人面色微微一變道:“你這是聽誰說的?” 長孫弘道:“沒人說過。

    ” 錢姓商人道:“又是老弟的猜測?” 長孫弘道:“是的。

    ” 錢姓商人道:“你以為廖三這次也請來了一品刀,作品刀見證人?” 長孫弘道:“他也許不想請,但他非請不可。

    ” 錢姓商人沉默了片刻,才皺着眉頭道:“這個一品刀根本就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就算廖三開罪不起,有心請來當見證人,這份請帖又向何處投送?” 長孫弘道:“如果我是主人,這并不是一個難題。

    ” 錢姓商人道:“哦?” 長孫弘道:“我可以将請帖寫好,讓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有這回事,然後再在公開論刀那天,于見證人席上,空出一個座位,這樣就絕不會還有人能怪主人禮貌不周,至于那位一品刀那天來不來就是他仁兄自己的事情了!” 錢姓商人點點頭,臉上忽然再度露出笑容,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很可笑的事。

     長孫弘望着他道:“小弟剛才的這番話,哪一句可笑?” 錢姓商人道:“沒有一句可笑。

    ” 長孫弘道:“那麼你笑什麼?” 錢姓商人道:“但如把你老弟這些話加在一起,就可笑得很。

    ” 長孫弘道:“是嗎?那麼可否請教錢兄一下,讓小弟也笑一笑?” 錢姓商人微笑着道:“正反兩面的話,可說全是你老弟一人提出來的。

    你先說十八刀客都是糊塗蛋,這次不該應邀前來論刀,因為你認為姓廖的絕不會将一把七星刀平白送人。

    然後,你又肯定這次見證人之中,一定少不了那位一品刀。

    剛才,錢某人已舉了兩個例子,現在這兩個例子都可以不算,我們隻來談談這位一品刀!你老弟該不會認為姓廖的突然異想天開,想拿這位一品刀來逗樂子,開開玩笑吧?” 長孫弘緩緩點頭道:“是的,這些話都是我一人說的,這些話如果前後印證起來,也的确是可笑得很。

    ” 錢姓商人并沒有笑。

     長孫弘輕咳着又道:“我隻希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隻要這一次的品刀大會能如期展開,順利進行,圓滿結束,我倒并不在乎我說了一些什麼可笑的話,一個人能平安地活着,經常笑笑,總是好事……咳咳……咳咳……” 錢姓商人又抓起酒壺喝了一大口酒。

     有人已經醉了。

     長孫弘也開始喝酒。

     錢姓商人瞪着屋梁,默默出神,臉上的表情很奇特,不知道他是在回味長孫弘剛才的這番話,還是在另外思索着一件什麼事。

     白天星還沒有出現。

     不過,張弟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又叫了一份酒菜,現在他等的已經不是白天星。

     他等的是中央圓桌上,那兩個人繼續談下去。

     他不但已将等候白天星的心情抛去一邊,甚至不希望白天星于此時此地突然出現,因為那樣将會分散他對中央那張桌子的注意力。

     喝酒的人沒有增加,賭錢的卻又增多了不少。

     人像肉牆一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大聲吆喝,每個人的臉孔都因興奮而充血,人人頭頂冒着熱氣,像一籠籠出鍋的饅頭。

     後面院子裡不時遙遙傳來打情罵俏之聲。

     有人紅着臉孔走進去。

     有人吐着口水走出來。

     似乎沒有人會想到過了今天,還有明天…… 錢姓商人忽然轉過頭來道:“那麼依你老弟之見,你以為七星刀廖三這次邀請十八刀客論刀,其真正居心何在?” 長孫弘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這也許隻是我長孫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錢兄應該清楚我長孫弘并不是一個如何聰明的人,并不是遇上每一件事情都能想得那樣透徹!” 沒有人敢肯定這位靈飛劍客究竟是不是一個聰明人?但這卻無疑是一種聰明的答複。

     正如醉酒的人,很少肯承認自己喝醉了一樣,真正聰明的人,也絕不會承認自己聰明。

     隻有自以為聰明的人,才會處處表現得勝人一籌。

     錢姓商人笑笑,沒有再問下去,這也是一種聰明的做法。

     說話是一種藝術,隻有真正聰明的人,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說自己的,什麼時候應該聽别人的。

    什麼時候應該發問,什麼時候應該停止。

     長孫弘慢慢挾起一片羊肉,仔細看了一眼,又放回盤子裡,忽然放下筷子,長長歎了口氣道:“我這次不辭跋涉,遠程趕來,其實也隻是為了一件事。

    ” 錢姓商人道:“什麼事?” 長孫弘道:“我隻是想看看那位一品刀,究竟生做什麼樣子。

    ” 錢姓商人搖頭道:“恐怕不容易。

    ” 長孫弘道:“但我敢說這位一品刀這次一定會到。

    ” 錢姓商人忽然歎了口氣道:“我錢某人的想法,恰恰跟你老弟相反。

    ” 長孫弘道:“哦?” 錢姓商人道:“我卻甯願一輩子也别遇上這位煞星!” 長孫弘笑道:“那你就更該設法見見這位煞星的廬山真面目!” 錢姓商人道:“為什麼?” 長孫弘道:“因為你如想避開某一個人,你就必須先認識這個人,如果你連這人生做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萬一遇上時你又怎知回避?” 錢姓商人忽又歎了口氣道:“你老弟這樣說,也未嘗不是道理,隻可惜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活人能說出這位一品刀到底生做什麼樣子。

    ” 長孫弘也跟着歎了口氣道:“所以我們如想在見到這位一品刀之前,不在無意中開罪這位煞星就隻有一個辦法。

    ” 錢姓商人一哦道:“什麼辦法?” 長孫弘道:“步步為營!” 錢姓商人道:“換句話說,就是時時提高警覺?” 長孫弘道:“單提高警覺還不夠。

    ” 錢姓商人道:“否則怎辦?” 長孫弘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時時假設這位一品刀就在你附近,你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就是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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