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梅孝廉決意辭名 鐘員外無心逢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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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羊鴨鵝,果酒面桃,紛紛而來,如蟻聚腥膻一般,真個是其門如市。

    他少不得治酒席,叫梨園,懸花結彩,謝友酬親。

    熱鬧了十多日,才事畢了。

     那牛耕自從奇姐死後,他心中自想:天地間那裡再去尋第二個妻名而夫實的女子來續弦?況且他弄婦人的事少,小子弄他的日多。

    他愛長則有王彥章,愛粗則有疙瘩頭,盡可供後庭之樂。

    就是偶然高興,這八個丫頭的牝戶,香的香、緊的緊、高的高、水的水,無所不備,足以盤桓,故此他也不複再娶。

     他父親生辰,家中忙了多日。

    這晚無事,他同丫頭們先陰陽交合了一回。

    然後教小子們同他以陽攻陽,弄得他前後飽足,方才睡下。

    别的小子丫頭各尋對偶,也都狂蕩了半夜。

    一來連日辛苦,二來這一番豪興,都乏倦了,一齊酣睡。

    不想他們縱淫的時候,房中燭台點着通宵大蠟,高罩紗燈,點得如同白晝,照着行樂。

    一時困倦睡去,就不曾吹滅。

    也是天厭人惡,不知如何,遺火房中灼将起來。

    這些人睡得好不受用,及至煙嗆醒時,睜眼一看,滿屋火光飛舞,濃煙迷目。

    又加心慌,也不知門在何處,惟喊叫救命。

    阖家的人都是熬乏了的,正在好睡。

    有睡得醒些的,耳中聽得必必剝剝的火聲,一睜眼,窗外一片通紅。

    急忙穿衣起來,走到房門外看時,原來是小主人房中回祿。

    【雖是急忙起來,已是好一會了。

    】忙四處跑着,高聲喊叫衆人。

    【又是好一會。

    】一面去報老主,趕着去擡水的、拿鈎的。

    【又是好一會,衆人因是七手八腳忙活,已許多工夫矣。

    】比及到了跟前要救火時,已燒了個七八。

     牛質眼見得賢郎乃孫皆成灰燼了,要往火中跳,衆家人拉住了。

    正在勸時,這時是十一月下旬的天氣,西北風大作。

    風吹火熱,火趁風威,刮得火星四處亂舞,到處就灼。

    霎時一片通紅,一片宅子中,前後左右,無處不是火。

    衆人忙把牛質擡着跑了出去。

     苟氏自胡旦死後,又接着奇姐死了,他嘔了許多血,一病幾死。

    後雖好了些,成了一個痼疾,不時舉發。

    他思念胡旦,但一傷心,便嘔血不止,竟以此疾而故。

    牛質自苟氏死後,也不曾再聚。

    看女兒香姑的面上,将計氏立了正。

    此時計氏見火緊,顧命為上,一絲東西顧不得,單身逃了出來。

    牛骍并衆親友知他家被火,都率人來救。

    見火熱猛烈,連大門也進不去。

    隻見廳房樓屋已倒,剩了些大柱子,燒得通紅,如豎着許多大風蠟一般。

    直燒到日午後,方才火熄。

    幸虧他家四面都是風火牆,隻他一家被難,竟不曾禍延鄰佑。

    第二日火冷了,牛質進去一看,真正可惜: 把一座雕梁畫棟繁華宅,化做烏焦巴弓破瓦窯。

     牛質既是心疼兒孫,又是心疼财帛,悲恸欲絕。

    香姑親來,再三勸慰。

    牛質見他無歸,接到家中去權住。

    牛質要揀見兒孫的骨殖殡葬,男婦大小燒在一處,知誰是誰?但是白骨都揀了出來,一處裝殓了,埋葬在奇姐一穴。

    他們這些男婦,真算生同衾死并骨了。

    牛質的住宅雖成一片空地,他的佃房甚多,擇了一所寬大的,騰了出來,搬了去住。

    帶領着家人,在火燒的房基内四處刨挖,那燒毀的散碎金銀,也還獲得數千金。

     牛質無一日不悲恸,不到數月,就同兒孫一處往幽冥地府相聚去了。

    計氏将他棺殓,做齋開喪出殡,同苟氏并了骨。

    葬後總算家産,也還有萬餘金。

    見丈夫無後,知道紅梅所生之子,雖有胡旦一半工夫,本系丈夫的骨血。

    遂請了牛骍同衆族間并女兒香姑來家商議,要立他為嗣。

    這事衆人都是知道,況這小子形容與牛質無二,也都無異言。

    計氏将這小子叫上來,改名牛承嗣,以繼牛家宗祧。

    【辱翁曰:這結局是。

    】紅梅也就母以子貴體面起來,阖家稱為姨娘,相伴計氏守節。

    可笑牛質父子妻媳仆婢,正是: 淫到不堪回首處,一齊交付與西風。

     一陣風助火,弄得如此結局。

    世上淫之一字,料人人所不能免,卻不可淫到沒道理的地位,自然就生出那極慘烈的禍來,可不慎欲?結過不題。

     再說那關爵自得了鐘生所贈,家中尚有祖遺的薄田數十畝。

    惟有省儉度日,也還無求于人。

    他足不履戶,手不釋卷,倒也家門清靜,人口平安。

     一日,閻良五十歲,關爵買了一分禮。

    貧淡家風,不過是雞魚鴨肉、壽桃、壽面而已。

    打發兒子媳婦去拜祝。

    到了丈人家内,拜了壽坐下。

    創氏不瞅,半日連茶也沒有一鐘。

    坐了一會,隻見丫頭小子如飛的跑進來,說道:“傅姑爺姑奶奶來送禮拜壽來了。

    ”閻良、創氏慌忙出去迎着。

    閻良一手拉着女婿,創氏一把攙住女兒,同進房來,正面放了兩張椅子,讓他夫妻坐。

    那傅金見了關必顯,待理裡不理的拱了拱手。

    富姐看見姐姐,隻假意讓讓坐。

    創氏忙道:“他們是老女婿女兒了,你二位是嬌客,不消讓得。

    ”他夫妻也竟坐了。

     傅家的禮物擡了進來,綢緞履襪,食物菜品,擺了一堂屋。

    閻良、創氏滿心歡喜,一面叫丫頭仆婦收了。

    創氏連聲叫茶,頃刻就是茶來。

    創氏叫先送到傅金、富姐面前,拿下了,才叫送與關必顯、貴姐。

    那關必顯正在少年,性氣剛傲。

    茶也不接,忿了一口氣,辭也不辭,徉徜走了出去。

    閻良、創氏隻當不曾看見,也并不留不送。

    貴姐見丈夫去了,心中也想要回去。

    因是父親整壽,隻得耐住。

    見爹娘奉承妹夫妹子的樣子,心中好惱,坐不住,就走到西屋裡坐着。

    見爹娘那邊擺果子茶,款待妹夫妹子,竟不請他一聲,又是一口氣咽在心裡。

     這些下人見主人待姑爺如此,也就放肆起來。

    這個道:“今老爹一個整壽,你看傅姑奶奶家送的尺頭鞋襪,并許多的吃食,才像個禮。

    關姑娘家那樣的東西,虧他家拿得出來?關我還不稀罕呢。

    ”又一個道:“傅姑娘的是有福的,怪不得老爹奶奶疼他。

    關姑娘賽呵呵的樣子,不要說老爹奶奶,連我們也直不上眼。

    ”這個一嘴,那個一舌,貴姐的肚子幾乎氣脹,又不好發作。

     少刻,有幾個親戚家的内眷來了,創氏走過來,向貴姐道:“今日你爹的好日子,衆親戚奶奶們來,像你妹子那樣體面就罷了。

    你又沒穿的戴的,怎麼陪人?或者問你妹子借幾件衣服首飾穿戴穿戴,或是你不出去,我叫人送兩碗菜來,你就在這屋裡坐坐罷。

    ”貴姐一聽了,由不得那胸頭的氣發将起來。

    一面哭着嚷道:“我不過窮罷了,我難道少個鼻子眼睛,就陪不得人?我家掉了鍋底了,以娘家來讨飯吃的麼?我家雖窮,公公也做過官,跷起腳來,比那有錢村牛頭還高些。

    手掌看不見手背,媽也不要太認真了。

    我窮的難道隻是窮,富的隻是富麼?我洗淨了眼睛看着你。

    ”創氏道:“哎呀,【如聞其聲。

    】這扯淡的話打那裡來。

    你家窮是誰帶累你窮的麼?你罵富呀富的,牽扯着你妹子做甚麼?”貴姐道:“也罷,媽也你隻認得有錢的女兒。

    我從今日去,我不得好日子過,誓不上爹娘的門。

    ”創氏道:“哎呀,【先一個哎呀,是護衛小女兒。

    這一個哎呀,是責備大女兒。

    神情活跳。

    】今日是甚麼日?你沒得孝敬老子的,你哭哭啼啼來魇樣他麼?你來也罷,不來也罷,我也不借你公公的光來榮耀我家,料道也不求着你。

    【辱翁曰:少刻就要求了。

    】要去就請行。

    ”貴姐道:“我不去,賴在你這裡麼?”賭氣就往外走。

     閻良在外邊聽着,聲也不啧,連下人也沒有一個送他。

    那家中的狗也可笑的很,不知是嫌他窮,又不知因他不上門來眼生,跟着他汪汪亂叫。

    【諺雲:人敬有時的,狗咬穿破衣。

    可見世上人之勢利者,人與狗同。

    】 貴姐到家,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向公婆丈夫細說。

    他母子皆有些氣忿,口中牢騷不平。

    關爵道:“你們婦人小孩子見識淺薄,他當日之親厚我者,并非道義,因見我做官故爾。

    今他見我官壞了,仍如貧士,他自然不能如前。

    雖然如此,我家也承過他的厚情,但念他當年的好處,把今日的壞處就待諒過去了。

    ”【辱翁曰:真讀書人。

    此即聖賢潔矩,知道忠恕之心。

    】那關必顯夫婦自此總不上丈人家的門。

     且說那閻良見女婿女兒賭氣竟然回去,他不伏氣來請,既受了他的禮,又不好意思的,隻得叫家人來請關爵。

    關必顯道:“這樣炎涼人家,父親到他家做甚麼去?”關爵道:“你少年不知事,大丈夫正要在這等處看得破才好。

    看了他們行徑,不強如看戲文麼?”【辱翁曰:此則是英雄豪傑之心胸眼界。

    】遂到了閻家來。

     隻見那傅厚昂昂然先占了首位,見了關爵,隻把手略舉了舉。

    還有幾個親朋都同關爵作了揖。

    彼此讓坐。

    衆人道:“太祖儀制,鄉紳在間,非長親父執,不許僭坐,自然是關老爺請坐首位。

    ”閻良忙道:“雖然如此說,鄉黨莫如齒。

    況都是至親,傅親家年長些,應坐首席的。

    ”關爵笑道:“客随主便,自然是親翁。

    ”傅厚也竟不推辭,公然竟坐。

    關爵又讓衆人道:“内中還有齒長的,我如何好僭?”衆人決定不肯,關爵坐了二席,衆人按次序坐。

    閻良隻在傅厚面前周旋,關爵同衆人跟前,他淡淡推讓而已。

    席散後,關爵含笑歸家。

    此後兩親家竟如陌路,正是: 天倫骨肉貧猶淡,何況婚姻兩姓親。

     那傅厚一步時運好,曆年來田上大收,家中又放些帳目,積累得将有萬金之富。

    他一個小人,自不能知富而無驕。

    但那些無恥的匪類見了他,明知這種看财奴任你怎麼樣奉承他,他還舍得拿出個紙錢來給人的麼?不知是甚緣故,世人見了有錢的,他自己親像出了雄的屪子一般,不覺就軟了。

    又像個大烏龜把頭縮了進去,隻剩兩個肩頭,那一種脅肩谄笑搓卵抱的樣子,真看不得。

    所以把那有幾文臭錢的人,敬奉得不知如何尊貴。

    那傅厚父子就以為是,天下第一個貴的是皇帝,第一個富的就是他了。

    真是人罵的王胖子的雞巴,把他看得那多粗多大。

     他鄉中有一個土棍姓吳,因他生性憊懶,人都順口叫他做吳賴,他也該傅家的幾兩銀子。

    他原隻借了十兩,五分行息。

    不到二年,便二十利錢。

    分文俱無,便換二十兩的文書一張。

    不消十年,滾到一百餘兩。

    但問他要時,便道:“十多年我還欠你一文來麼?利錢年年清你的,你盡着催甚麼?”傅厚卻一文不曾見,隻不過換借約而已。

    傅厚依之不得了,叫家人去村着要。

     那吳賴氣恨恨的揪着那家人到他家來,恰好遇傅金在廳上。

    吳賴道:“我該你家幾兩銀子,有了自然還你,你叫家人村我怎麼?”傅金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你該我的,怎麼不村?你既怕村,還了我就罷了。

    難道我是漢子,你不是漢子麼?”吳賴道:“我一個雞巴割三截,拿那一截比你,我就安心不還錢,不怕你這财主扛了我去求雨。

    你拿你财主的勢兒吓唬我,不要說我腳雞眼不待見你,我連雞巴還不朝你溺尿呢。

    ”那傅金是到處人奉承慣了的,誰取挺撞他?見吳賴說了幾句這無賴的話,那裡還容得?就破口大罵道:“肏娘眼的奴才,你敢在我跟前放肆,把你祖奶奶送給叫驢肏。

    ”吳賴道:“人之父母,己之父母。

    你恃著有幾個浪錢,你傷我的祖父。

    你罵我就同罵你的祖宗父母一樣,都着你,都着你。

    ”傅金越怒,喝叫那家人打。

     那吳賴素常會幾着三腳貓的把式,也就支手舞腳的起來。

    那家人敵他不住。

    傅金大怒,四處望了幾望,大廳傍邊豎着一根大門栓。

    他雙手舉起來,劈頭就打。

    那吳賴正同他家人相持,見那門栓下來,把頭一側,不想一下正着耳門。

    一交跌倒,動也不曾一動,就絕了命。

     家人忙去報與傅厚,他聽了,魂魄皆無。

    飛跑了來,見那傅金也吓得面無人色。

    傅厚恐屍親來難為兒子,叫他夫妻都躲到隔壁丈人家去。

    傅厚将相熟的親友請了許多來作衛護,然後去報與屍親人家知道。

     那吳賴的父母、哥嫂、兄弟、老婆、兒子、媳婦、女兒哭哭啼啼,拿棒槌的、拿短棍的、拿撥火棍的,婦女們拿着馬刷的,就來了一大陣。

    喊進門來,見他家人多,不敢打人,隻将廳上桌椅隔扇打得粉碎。

    還想打到内裡去,他那内門關得鐵桶一般。

    衆人打得性癱了,傅家親友出來做攔停。

    再三再四的講私和,不必到官,将舊次的文書還他,還與他一百銀子。

    講來講去,說到五百外加五十兩,将屍首他各人擡回,自己發送。

     吳家是個窮戶,倒也肯了。

    那總甲、裡正有同傅厚對不着的,竟先去報了官。

    這知州姓喜名惠,聽得是财主兒子打死人命。

    因他老子是監生,不好拘拿。

    差了四名衙役,立刻拿兇犯,提屍親到案,随命吏目帶仵作人役相驗屍傷。

     到了傅家,傅厚都有厚贈,治酒飯款待。

    一面煩親友尋門路,向知州求情。

    許送三千金為壽,懇求免究,屍親底下講和。

    喜知州先執意不依,定要兇身。

    後來才松口,要銀一萬,方完此案,不然定拿兇身抵償。

     傅厚着了急,隻這一個獨子,如何舍得?如到五千還不依,講到了六千上仍不準。

    傅厚的家俬連房屋地土不足萬金。

    這六千兩,連屍親五百五十,并雜項使用,七千出頭,也就算罄家所有了。

    再要添,加何還來得?真急的要死。

    把個閻良、創氏也急的恨不得抹脖子上吊,團團亂轉。

     那幾個差人因提兇犯不到,每日打了屁股,到他家來高坐痛吃。

    雖然大塊的銀子送了他,嘴裡沒話說,但終非了局。

    況一個死屍放在家中,着實厭氣。

    正在為難,恰好智按院按臨和州。

    知州因接台忙亂,這事且暫擱起。

     雖得耳邊略靜,若按院去了,又将奈何?此時傅厚也就幾乎要急死了。

    傅金躲在閻家,總不敢露頭。

     且說那智按院公事稍暇,就到孝義鄉來拜關爵。

    把這村中人的屁都驚出來,互相傳說按院都來拜關老爺來。

    家家關門閉戶,雞犬無蹤。

    按院到了關家,迎入遜坐。

    他二人是世交,也無大套話,隻說了些久别渴慕的真情,問問所處的近況,并将前日聞得鐘生說知他家寒。

    因屏退左右從人,說道:“地方上或有無礙的事,老年兄可尋一兩件來,弟當盡情,稍助老年兄薪水之需。

    ”關爵再三緻謝。

    關爵因他遠來,說道:“老年兄遠來賜顧,弟備一餐便飯。

    但鄉村中之物不堪,不敢相待,奈何?”智按院道:“兄與弟兩輩世交,何尚作此客話耶?一盂脫粟飯,蔬食菜羹,弟可敢不飽?”關爵也不過是殺雞為黍而食之。

    見其一子焉,關必顯出來拜見了。

    按院問習何業,關爵道:“小人不才,去歲幸得遊庠了。

    ”按院甚喜。

    從人飯畢,然後别去。

     傅厚見按院來拜關爵,忙來尋閻良。

    到了房中坐下,道:“關親家既同按台相厚,小兒就可得命了。

    但他向日來家,弟絲毫不曾盡情,待他喬梓太薄,今日不好去奉求。

    懇親家将前後事細說,我情願将許州尊的六千金送他。

    隻求免提小兒,完結此案,就是造化了。

    ”閻良道:“親家你待他薄,我待他也沒那些厚呢,我也有些沒面見他了。

    ”因抱怨創氏道:“他當日回來時,我說或是請請他,替他接接風,或送個下程。

    人說的,冷竈裡着一把,熱竈裡着一把。

    那時依了我的話,到今日也好求人,你執定不肯。

    到這時候,閑時候不燒香,忙時抱佛腳,有甚麼臉面去求?”創氏道:“啐!你一個男子漢,不拿定主意行,誰叫你來問我的?此時倒來抱怨我。

    ”閻良道:“你可記得那年五十歲,你望着大姐,把話都說絕了。

    至今幾年,女兒女婿都不上門。

    古人說:凡事留一線,以後好相見。

    被你說得盡情盡意。

    你當日說借不着他公公的光,求不着他家。

    過頭的飯兒好吃,過頭的話兒少說。

    你把話都說絕了,叫我如今去見他,隻好拿褲子蒙着臉兒去。

    ”【炎涼者尚知如此,何臭氏之不堪特甚也?】那創氏大鬧起來,道:“老殺才,臭忘八,不說你沒能幹,倒盡着抱怨我。

    如今的年程,早起不做官,晚上不唱喏。

    他倒了運,自然就不理他。

    他又有了時運,自然又該敬他。

    這是普天下人情之常,你難道就不曾聽說: 白馬紅纓彩色新,不是親者強來親。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人如同陌路人。

     今日他又有了勢,再去陪個小心奉承他何防?況是為女婿的事,怕甚麼羞?丢了你甚麼臉面?你是個甚麼大東大西,怕拆了你的架子麼?若惱了我,我把褲帶子一松,拿頂綠帽子套在你頭上,那才真沒臉面呢。

    ”富姐拉着創氏,勸道:“媽且不要吵鬧,商議女婿的事要緊。

    二位爹請去同關家爹講,我到裡邊去求親家娘同姐姐。

    ”閻良想了一會,說道:“講不得我舍着老臉彈子同親家去走一回。

    據我的意思,俗說:不見棺材不下淚,竟把銀子擡到他家。

    他一個窮官,見了這些白晃晃的東西,就不看親戚面上,肯看家兄的面上也不可知。

    【真是老于世務者。

    】況且栽住了他,他便推辭不得。

    ”傅厚道:“有理,有理。

    ”忙回去拿出預備送知州的那六千金來,裝了六個酒壇,叫家人擡着,同到關家來。

     關爵聞知,見他數年不上門,今日突如其來,也疑了幾分。

    是見按君來拜,動了他們勢利的念頭,隻得出來接着。

    到廳上,讓了富姐進去。

    那閻良同傅厚假做一臉的笑,深深一揖就跪下,慌得關爵忙還禮,道:“二位親家,這是為何?”二人道:“有事奉求親家,敢不跪懇?”關爵道:“豈有此理。

    我們兒女至親,何須如此?有話請坐下見教。

    弟力量可行的無不效勞。

    ”再三讓着,才起來坐下。

    二人同聲說道:“自從親家回府,弟他因窮忙,總不曾絲毫盡情,着實抱愧。

    ”關爵道:“我輩至戚,何必作此客話?”閻良接着道:“傅家女婿因人命一事,州太爺不知聽了甚麼人的謊言,說傅親家是個大财主,定要一萬兩,才肯完事。

    已出到六千金,他還不依。

    傅親家的家俬,親家所知,【是同鄉緊鄰的話。

    】通共不及一萬。

    如今連屍親雜項所費已七千有餘,所剩者不過是些房地,難道不留些度日?今破着一些給他,也不能足數。

    因親家老爺同按台相厚,特來奉求轉央一個情。

    倘事完了,六千兩不拘送按台也可,親家老爺留下也可,隻求完事。

    屍親底下傅親家自去打點。

    ”指着壇子道:“這是銀子,先送到府上。

    ”關爵着:“按台今早遠來賜顧,承他厚情,已過分了。

    弟一個革職的窮官,那裡有這樣的體面?【語中暗帶敲打,妙。

    】況且才相會,怎麼就好求情?倘說不下來,誤了二位親家的事,還是另尋的當門路為妙。

    ”閻良、傅厚見他推辭,又忙跪下道:“若說的當,那裡還有過于親家老爺的。

    若念舊事,就不得結局了。

    ”傅厚落淚道:“小兒若不得命,弟并無他男,也就不能活了。

    ”關爵跪下扶起,道:“再做商議。

    ” 正說着,裡面一個仆婦來說道:“奶奶請老爺呢。

    ”關爵别了他兩人進來。

    關奶奶道:“傅姑娘再三求我轉對你說,替他女婿說說罷,你的主意怎麼樣?”關爵道:“方才二位親家說了這一會,我不好去說的呢。

    ”富姐跪下哭道:“親家爹要不救你女婿,你忍心看着他死麼?”關爵叫媳婦拉着他,說道:“姑娘,你請起來商量。

    ”富姐道:“沒有甚麼商量的,親家爹要不肯說,我也不敢起來。

    ”關奶奶道:“也罷,你看他們急的恁個樣子,你替他說說,看按院依不依,再做計較罷了。

    ”關爵躊躇了一會,道:“也罷,我明日去說了看。

    你請起來。

    ”那富姐叩了個頭,才起來了。

     關爵出去,富姐也跟了出來,向閻良、傅厚道:“二位爹,關親家爹依了,許明日替我們說去呢。

    ”二人笑吟吟忙下來作揖道謝,辭了要回去。

    關爵道:“親家把這銀子還擡了去。

    事體還不知如何,等妥當了再來取。

    ”傅厚道:“老親家的金面去說,再沒個不完的事情,何必又擡去?隻管請收下。

    ”二人就走了出去,富姐也同着去了。

    關爵送到門外回來,叫家人把壇子擡到上房,連壇放着。

     次日,進城回拜按院,按院留住酒飯。

    閑話中間,關爵見左右無雜人,說起傅厚是他四門親家,伊子過失傷人,屍親都說明白了,已肯和息。

    州尊誤聽人言,說舍親是财主,定要伊子到官。

    昨日承老年兄光降寒廬,舍親托弟轉求。

    不敢瞞老年兄說,許弟有厚贈,祈鼎言免究。

    不但舍親父子感恩,弟亦叨受多矣。

    ”按院道:“這些須小事,明日自當報命。

    ”關爵袖中取出個帖兒遞過,按院接過一看,舍親傅金求青目幾個字,遞與家人接了。

    關爵吃畢酒飯,辭了回家。

    傅厚、閻良走來讨信,關爵把按院的話相告。

    他二人喜不自勝,作了十數個揖,謝而又謝,方去了。

    關爵見事情已妥,把銀子取出。

    生平來未見這許多,也自歡喜,收入箱中。

     次日,按院傳了推官進來,說道:“傅金過失殺傷人命一案,屍親并無異辭。

    喜知州無故刁難,顯得情弊。

    可傳谕他,叫他将此案速速完結。

    ”推官出來,向着知州說了。

     喜知州丢了一主大财還是小事,聽見按院知道索賄,驚得魂不附體。

    忙差人去傳前差,傅金免提。

    又差人忙傳吳家屍親,作速領屍埋葬。

    【一連幾個差人,寫出知州驚得屁滾尿流的樣子。

    】又差人去命傅厚給屍親燒埋銀兩,即刻将案卷注銷。

    禀了按台,按院差人去複關爵。

    關爵送了他個折酒飯的封兒去了,又親到城中察院去謝。

    傅厚父子二人同閻良到關家來叩謝,富姐也來拜謝關爵夫婦姐夫姐姐。

    傅厚把屍親的銀子也給清了,屍首吳家擡回。

    一天大事已完,感激關親家不盡。

     那知州打聽按台何以得知這事,訪問得傅厚系關翰林的親家,關翰林是按台的年弟兄。

    猶恐怕關爵懷恨,忙親到鄉中拜見,陪了許多不是,又送了一分厚禮,尚求在按台前唏噓。

     那閻良、富厚見州官如此奉承陪罪,越發敬這親戚如神明一般。

    閻良備了戲酒,一來算接風,【宦實回家數載,童自大始接風,是吝啬。

    關爵回家數載,閻良始接風,是勢利。

    前後如一,而各是各人心腸,妙極。

    辱翁曰:俗說,有心拜年節,清明也不遲。

    】二人奉謝,親自在來請關爵夫婦同女兒女婿。

    關爵道:“你我至親,何必拘此?決不敢奉擾。

    ”閻良道:“一杯薄酒,原不是敬親家老爺的,不過盡我的窮心。

    戲都叫了來,老親家若不肯光降,我難道自己家裡吃不成?鄉中親友們看着我連親家都請不去,我就羞死了,還出得府中的門麼?”關爵見他如此說,便道:“親家既費了事,我就領情便是。

    ”他方才笑了。

     見關必顯在傍,說道:“姑爺也請到我家坐坐。

    ”關必顯道:“家父去領就是一樣。

    小婿是甚麼人,怎敢去擾嶽父?不怕嶽母見怪麼?”閻良紅着臉陪笑道:“你還記你丈母娘的馊話麼?那是吃屎的人,你别同他一般見識。

    你要惱他,我老丈人也替他陪罪。

    ”關爵向兒子道:“長者命,少者不敢辭。

    嶽父叫你,去就是了,多講甚麼?”對閻良道:“少刻弟帶小兒一同到府。

    ”閻良向關必顯道:“今日一個客也沒有,專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姑爺姑奶奶,約傅家夫妻你姨夫小姨奉陪,煩姑爺你進去請聲太太同姑奶奶。

    ”關必顯去了一會出來,道:“家母就去。

    女兒身上有病,去不得。

    ”閻良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既這樣說,我叫你丈母親自來請。

    ”辭了回去,向創氏道:“親家夫妻二位同女婿請了都來,惟有我家這位姑奶奶不肯,說是有病,大約還是記着你當日的話。

    我說了等你去請。

    ”創氏道:“你不濟,等我去。

    如今時世論甚麼娘母女兒的?他要記恨不來,我就下他一跪,陪個禮,還怕他不肯麼?”閻良笑道:“我自己覺得我算炎涼得很了,誰知你比我還狠幾分。

    你有那樣狠嘴,也才配得這副老花臉。

    ”富姐道:“我同媽媽去請他。

    ” 創氏、富姐到了關家,逯氏讓了坐下。

    創氏向貴姐道:“親家太太倒肯去了,你是自家女兒,倒重新做起客來推辭。

    ”貴姐道:“自己爹娘,有甚麼推辭的?一來我身不好,二來恐怕玷辱了爺娘,我所以不敢去。

    ”創氏笑嘻嘻的道:“罷麼,我的姑奶奶,你還記着我的馊話麼?我是待死的人,你同我一般見識做甚麼?你若惱我,就如同惱那狗的一樣。

    我正在這裡要借你府上的光,怎講玷辱的話。

    你要不去,我就跪着了,看你可過得意?”富姐笑道:“姐姐,媽這麼說,你再不去,也不好意思的。

    我跪着罷。

    ”才要跪,貴姐忙拉了起來。

    關奶奶道:“親家奶奶同姑娘這樣說,你還推甚麼?就同我去。

    ”貴姐見婆婆允了,又見娘同妹子的樣子又可笑又可憐,答道:“奶奶吩咐,我怎敢不去?”創氏道:“席都齊備了,請親家太太就同去罷。

    ”關奶奶見貴姐穿着家常的舊布衣裙,說道:“我有年紀的人罷了,你少年人,還換件衣服去呢。

    ”貴姐道:“就是這樣好,不換罷。

    ”【辱翁曰:不換衣。

    好。

    】關奶奶也不強他。

     他兩家一牆之隔,出了關家的門,就是閻家的門。

    也不用轎子,就同走了過去。

    閻良又親自來邀,關爵父子也就同他到他家來。

    傅厚爺兒兩個迎到大門外,深恭大喏,讓到廳上。

     關爵看時,廳西邊簾子隔了一間。

    常客坐外面,兩間待官客。

    正中放了一席讓關爵關,傅厚同閻良下陪。

    關爵道:“那裡有這個坐法?傅親家年長。

    ”傅厚道:“豈敢。

    今日特為親家而設,弟是叨陪的,親家自然是這樣坐。

    ”讓之再三,關爵要傅厚同他并坐,傅厚決定不肯。

    閻良道:“今日是弟特請親家老爺,傅親家決不肯僭,倒求親家老爺依實些罷。

    ”關爵隻得坐了。

    關必顯、傅金橫頭安了一席。

    唱戲飲酒,不必煩說。

     女眷們在内坐席,那創氏好不肉麻,敬這樣,奉那樣。

    一會道:“親家太太,不堪的東西,你請用些。

    ”一會道:“姑奶奶,你隻怕餓了,将就吃些兒,也盡盡我們的窮心。

    ”又說道:“我這大姑奶奶此時也不錯,後來有個大造化。

    小小的年紀就穩重,不像人家輕狂,你看他打扮得模樣實實的。

    ”貴姐道:“我家貧寒,沒有得好穿戴。

    裙布荊钗,原是我們窮人的打扮。

    ”創氏笑着連聲道:“哎,大姑奶奶你玷我麼?我說的是實話,你當我譏诮你麼?我要有這個心,就嚼舌根死了我,我說的是真心話。

    ”奉承得婆媳兩個真說不出的樣式。

     那傅奶奶同富姐沒話說強說,不笑強笑,做出那些假親熱來趨奉。

    當日貶淺貴姐那幾個婢婦,這個拿過酒壺來,道:“姑奶奶的酒恐怕寒了,我換換。

    ”那個捧鐘茶來,道:“姑奶奶,請用一杯茶。

    ”叫得那姑奶奶震心。

    席散了,進去更衣,衆人沒一個不簇擁着貴姐。

    要勻面,這個忙去捧鏡子,那個就去拿粉盒。

    要洗手,這個趕忙去掇水,那個慌去拿手巾,十分小心殷勤,都不足為異。

    連當日望着他叫的那幾條狗,如今見人奉承他,他跟着前後搖着尾巴亂跳,也似乎來奉承之意。

    【前後皆夾叙着狗,不過謂炎涼世态中人,皆狗而已矣。

    】外面吹打上席,衆堂客也都出來上坐。

    外邊閻良,内裡創氏,無非一味奉承而已。

    【此一段,看者謂作者将閻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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