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梅孝廉決意辭名 鐘員外無心逢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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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一個正主,如何也做這等下賤的勾當?大白天同丫頭老婆兩個奴家在一處淫蕩,也就到無臉面之極了。

    這事對老爹說既不好,不說又不好。

    倘事露,渾的帶清的,壞的帶好的,這還是小事。

    設或有意外之變,那時怎了?他們了到這樣地位,人心喪盡,還有甚麼夫妻主婢的情意?還是說的好,使老爹好用心防範他。

    ” 過了數日,易于仁到鄒氏房中來,鄒氏欲言又忍,吞吞吐吐的樣子。

    易于仁甚是動疑,再三盤問。

    鄒氏不得已,把所見的事相告,又再三叮囑:“你千萬不可聲明,隻放在心裡,改日若是親眼見了,把兩個奴才驅逐出去,既不落醜名,又無禍患,一天的事都完了。

    你此時倘鬧起來,既無憑據,何以為信?若說是我說的,豈不叫奶奶同我結下冤仇?就是奶奶娘家同他的親戚知道,又無贓證,不但說你誣賴他,還怪你聽小老婆的話呢。

    冤害嫡妻,鬧到官,你我都有罪名。

    ”那易于仁雖一竅不通,卻還懂得人情,聽了鄒氏的話,也深以為有理,隐忍在心,俗語說,狗肚裡着不得酥油。

    他雖然忍住,不曾發洩,見了袁氏、焦氏、馬蚤兒、水良兒,就不像當日的面孔,一臉勃勃怒氣。

     将過了兩三日,那榮公約他去陪鐘生。

    他那日多了一杯,到家在上房堂屋中,坐一張椅子上。

    酒湧上來,要吃茶。

    那焦氏不知機,也不看他的面色,還搶尖希寵,忙篩了一鐘茶,扭扭捏捏送來。

    他一時觸氣,怒從心起,忍不得了,也不接茶,兜臉一掌,打了一個踉跄。

    焦氏手中茶鐘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他罵道:“你這淫婦,把一個精棒棒的漢子生生被你弄死,後來你又私偷着蔔先生,先生去後時,沒人愛你,你每日浪聲号哭,我倒好意收你進來,有穿有吃。

    我也還有些情意到你,你受用得肥瘋了,又做牽頭,同沒廉恥淫婦們養漢。

    ”罵上氣來,站起又是幾拳,踢上幾腳,打得那焦氏蹲在地下叫救命。

    易于仁怒氣越發,一下推倒,将褲子一把扯下,露出那若彼濯濯也的牝物。

    脫下鞋來,拿鞋底把光屁股并陰門亂打。

    【打陰門,趣極。

    但此非受弄之所。

    辱翁曰:“此處是紅棍舂杵之所,非鞋底打嘴巴之所用。

    ”】焦氏殺豬也似的叫。

     此時衆妾婢聽見,都來到堂屋裡,各懷鬼胎。

    那鄒氏隻暗暗跌腳叫苦,怕他說出自己。

    見他醉了,又不敢勸。

    那馬蚤兒、水良兒隻知會淫,卻是兩個蠢物,也不聽主人公的話頭,倚着他是有兒子的妾,上前來拉他,道:“是那裡這樣無風生有的話?我們成日間在一處,那裡這麼便宜的漢就到他養?難道男女的東西都生在額頭上的麼?走到那裡就撞了一下不成?”易于仁怒氣越發起來,丢了鞋,夾馬蚤兒劈面一拳,打的跌了幾跌,不曾跌倒,口鼻中鮮血直冒,兩手搗着臉直跑。

    易于仁一手采過水良兒鬓發,撂倒在地下,拳腳齊下,脊背上打了幾拳,陰門上踢了幾腳,罵道:“你們通同作弊,一同偷漢,還敢來替他分辨!”袁氏先見易于仁罵的話頭有因,賊人膽虛,未免自愧,不敢出來衛護。

    今見打得十分狼狽,未免心疼這三人,在房中走将出來,坐在椅子上說道:“哎呀,【哎呀二字用處多矣,此哎呀一聲,如聞淫婦口角。

    】一個人活來五十多歲,重新撒起酒風來了。

    【何不自道,哎呀,一個人活了五十多歲,重新養起漢來了。

    】養漢那是賴得人的,你親眼看見來麼?肉燒了黃湯酒,這麼個賊樣,無緣無故把幾個人打的恁樣兒。

    ”易于仁一跳八丈罵道:“無廉恥的淫婦,還來護衛他們甚麼?虧你有臉彈子出來說話,吃魚又嫌腥,養漢又抛清,就是你了,你沒有同苗秀、谷實弄麼?你還同焦氏那淫婦兩個弄,馬蚤兒、水良兒兩個淫婦推,你當我不知道麼?”袁氏見他說的對住了針眼,無辭可答。

    又是那愧,隻大哭大罵道:“沒良心的忘八,我同你夫妻三十多年,你聽那個忘八淫婦調唆呢,賴我養漢?”易于仁罵道:“臭淫婦,你同奴才肉的不值了,反說我賴你。

    ”就要撲上去打。

    鄒氏見不是勢頭,抵死抱住。

    他此時的酒越發湧了出來,也受不住了。

    鄒氏扶他到屋裡袁氏床上睡下。

    他咬牙切齒罵道:“今日晚了,我不同你們講,明日我把苗秀、谷實兩個奴才腿子擰将起來拷問,看他招不招?等問明,我不碎剁萬段了你這幾個淫婦,不算手段。

    ”鄒氏替他脫了上衣,安撫他睡下,他氣忿忿的怒吼了一會,就睡着了。

     時将三鼓,衆人都歇息。

    袁氏同焦氏、馬蚤兒、水良兒,在西間屋裡悄悄的道:“這件事他怎得知得這等詳細?明日果然拿他兩個審問起來,設或招出,我六個人的命都難保。

    他那惡性子是說得出就做得出的。

    古人說,先下手者為強,舍了他一個,救了我們衆人們罷。

    ”馬蚤兒道:“我們不敢主張,聽恁奶奶的心裡。

    ”袁氏又想了一會,就算着未必便得死,從此便斷絕了這條路,再沒得适口的了,發個狠道:“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但我們下手不得,你兩悄悄的開門去叫苗秀、谷實來。

    ”不多時來了,袁氏把易于仁的話向他說了,道:“這是如今不好了,除非是害了他,我們才得生路。

    你兩個怎麼說?”那苗秀、谷實是鄉村中的貧漢,一點世事都不知的。

    【卻會幹事。

    】他曉得甚麼叫做利害?聽得明日要處治他,不知是如何的刑罰,遂道:“奶奶吩咐怎麼的,我們就怎麼的。

    ”袁氏道:“我想來要勒死搗死,恐人看出形迹。

    我當日在家做女兒,聽人說古語,說一個女兒謀死丈夫,耳朵裡釘了一根釘子,再看不出。

    除非是他這個法兒才妙。

    【不意袁氏竟善于學古。

    大約他聽人說古語,未必皆是謀殺丈夫之事,其話必多。

    而他獨學了此一事來,然不足異也。

    如聖經賢傳所雲忠孝節義之事不少,人皆不學。

    其奸臣逆子兇惡之事,而人多效之。

    奸猶袁氏之聽古也。

    】但我們下不得手,恐怕他跳起來,拿不住,那益發不好了,故此叫你兩個來。

    ”他二人道:“這值甚麼,大呆子水牛還容容易易的宰呢,何況一個醉人。

    【以主公比大水牛,妙譬。

    然而易于仁也隻算得水牛。

    】可有釘子尋根來。

    ”袁氏道:“釘子倒沒有,前日一根斷火筋我搭在箕籮裡,大約也用得。

    ”尋了出來,遞與苗秀。

    苗秀看看道:“好得很,比釘子還好,隻怕他叫起來,人聽見怎處?”向谷實道:“你先捂着嘴,等我好釘釘。

    奶奶同衆人按住他的身子,不要給他動。

    ”苗秀要了個棒槌掌着,遂一齊到了東屋。

     袁氏同三個婆娘将他按住,谷實忙捂着嘴。

    易于仁醉眠如小死,一毫也不知。

    苗秀将火筋放入耳中,一棒槌就釘将進去。

    易于仁連掙也不曾一掙,就完帳了。

    【刻薄一生,苦掙銀錢,臨死還掙些甚麼?】袁氏恐他耳中流血,用棉花填入塞緊,一毫不露痕迹,悄悄打發二人出去。

    時已五鼓時分,故做驚慌之狀,大哭道:“不好了,老爺說心疼,此時一覺就睡死了。

    ”【好睡,世人有愛睡,俱當如此睡法。

    】衆人忙起來看時,已冰冷鐵硬。

    忙替他穿上衣服,拿門闆停上,蒙了臉。

    那易勤易壽畜生一般的人,【禽犬非畜生而何?】也不知道哭。

    【此等孝子甚多,又不止此勤壽。

    】叫他去報喪,才去報喪。

    叫他在屍前守着,他就守着。

    【父故而遵母命,真是孝子。

    】榮公同鐘生來時,鐘生聽得哭聲内中哭而帶懼者,袁氏四人。

    他們謀死了夫主,雖無人知,到底心中害怕,所以其聲懼。

    其餘的妾婢視主人如傅舍,無關痛癢,一味幹嚎而已。

    隻鄒氏見丈夫之死,實由于他言而起,死得又甚可疑,要出頭诘問,又沒第二個幫手,又怕果是暴病睡死的,豈不結怨于袁氏?心下千思百慮,所以哭得甚哀。

     次日入殓,延請僧道念了幾個經,到了盡七,埋于易老兒之側。

    袁氏先還假哭了幾場,自棺材出去之後,惟聞得嘻笑之聲,毫無悲恸之意。

    隻鄒氏一個,還時常哭哭。

    袁氏嫌上邊人多礙眼,把些妾婢都嫁的嫁了,賣的賣了。

    雖是他嫌礙眼,卻積了許多德,單留焦氏、馬蚤兒、水良兒并幾個心腹丫頭,意思要叫鄒氏改嫁。

    鄒氏道:“我雖不曾生兒,也養過女兒嫁了人家。

    我已四十多歲,活是易家人,死是易家鬼,我往那裡去?一家都去盡了,我還去不着呢。

    ”【暗指袁氏諸夫,妙。

    】到易于仁靈前痛哭半日。

    袁氏也不敢強他。

    過了些時,袁氏獨處了許久,耐不得了。

    晚間悄悄叫進苗秀、谷實來,他同幾個婦人滾做一床。

     一日,夜闌人靜,鄒氏一覺醒來,忽聞得上房笑聲隐隐,起來向窗外一張,見上房窗子上燈光大亮,他輕輕開門,蹑足走到窗下張看,見男女六人都脫得精光。

    焦氏馬爬在床上,屁股蹶高,袁氏仰卧在他背上,馬蚤兒、水良兒每人抱着他一條腿,使牝戶大張。

    苗秀同袁氏大弄,谷實在後用力推。

    他幾人一面弄一面笑,所以聲聞下室。

    鄒氏心中怒恨至極,卻不敢作聲,忙走回來。

    他幾人淫亵的事甚多,不堪出口。

    袁氏将銀錢供着二人,華衣美食,大非昔比,也快活了有八九個月。

    【九者數之奇也,該他們晦氣進官了。

    】 且說榮公的一個會場門生姓智,是山西人,乃晉國智伯之裔。

    他單名一個功字,新點差南京代巡。

    他居官清正,真是鐵面冰心,人都稱他為龍圖包老的後身。

    他知榮公寄寓土山,政事稍暇,減去衣從,隻坐了轎,帶着十數個人,下鄉來谒見老師。

    村中人也并不知他是按院,剛到了村外,忽一陣旋風,夾沙撲面,在轎前旋轉不散。

    智按院心中一動,喝道:“若系冤枉魂魄有靈,可領我衙役同往。

    ”才說畢,那風便旋着前去。

    智按院吩咐兩個衙役道:“你兩個快随了這風去,看到何處止。

    看真實了來回話”。

    那兩個衙役如飛般跑着,跟定那旋風去了。

     他到了榮公門上,阍人傳了進去,請入相會。

    到廳上拜谒過,師生坐了,叙了些寒溫,獻過了茶,隻見兩個衙役上前跪禀道:“小的随了風去到一座墳前,一旋就散了。

    小的問明附近居人,說那墳是此處财主易家的,才葬了不到一年。

    ”榮公問其緣故,智按院道:“門生才到村外,忽然一陣旋風,聚而不散。

    門生覺其有異,故差衙役随去。

    此事必有冤,故鬼魂到門生轎前來顯示。

    ”榮公不勝驚訝,道:“鐘麗生真異人也。

    ”智按院道:“老師聞此而驚詫,必有所聞也。

    鐘麗生又是何人?乞明以見示。

    ”榮公道:“内中隐微,我學生不知其詳。

    ”遂将鐘生來看他,留宿。

    約易于仁相陪,掌燈後時散去。

    次早聞他五鼓暴卒,同鐘生往吊。

    鐘生回來說,數個哭聲帶懼,一個哭聲甚哀之婦人。

    此人死必不明,叫學生記着,将來定有驗處。

    “今日賢契遇旋風之異,彼有先知之明,豈非異人乎?”智按院忙問道:“此鐘麗生何人也?今在何處?”榮公笑道:“此人賢契豈不聞其名?即向年請罷太監監軍,被放歸來之鐘情也,麗生乃其字耳。

    ”智按院道:“門生慕其芳名久矣。

    況他是前輩先生,明日定然去一拜訪,以伸渴仰之私。

    ”榮公笑道:“他做人孤介得很,從來不會當事的,閉門推病。

    賢契果要會他,除非帶我一個名帖去,才可相會。

    ”智按院道:“門生初進,始曆仕途。

    雖有為民伸冤理枉之心,無奈才力不及何。

    即如易家這一段公案,當何以究之?祈老恩師賜教。

    ”榮公道:“賢契少年英隽,何詢及于我老朽?當年鐘麗生在刑曹時,無冤不白,至今為人稱仰。

    賢契但訪之與他,定有所益。

    ”智按院一恭道:“領命了。

    ”榮公因他遠來,留飯而别。

     智按院回衙,次日即往拜鐘生。

    他的拜帖同榮公的名單一齊傳入,鐘生連忙出迎。

    一恭道:“不知老公祖大人降臨,有失遠迎,得罪了。

    ”智按院笑吟吟一恭道:“豈敢驚動大駕,為罪耳。

    ”讓到廳上,揖罷坐下。

    智按院道:“弟在都門時,聞老先生大名,渴仰久矣,常以未得識荊為歉。

    昨見敝座師,談及起來,故特深誠晉谒。

    ”鐘生道:“治弟草野放民,不敢幹谒當道,所以老公祖大人駕臨此地,也不敢趨叩。

    反辱先施,獲罪多矣。

    ”按院又一恭道:“豈敢?”茶罷,按院顧左右道:“回避。

    ”衆人都退了出去。

    他将椅子拉近前,與鐘生促膝相對,說到:“昨天弟谒敝座師去,方到村外,忽起一陣旋風,盤旋不散。

    弟覺有異,命衙役随去。

    雲系易姓之墳,葬未期年。

    敝座師道老先生向聆哭聲,便覺有冤,有前知之哲。

    故此弟特來請教當作何審究?”鐘生道:“弟向日不過一時臆度,偶爾中耳。

    治弟孤陋寡聞,何敢多喙?老公祖大人素有神明之稱,此等事直饒為之。

    ”按院道:“一應詞訟,即疑難事,弟或可為斷理。

    此陰魂事,現從何處究起?以何為證據?祈老先生明以教我,開我茅塞。

    不但弟感老先生厚愛,即冤死者冥冥之中亦荷大恩矣。

    ”鐘生道:“老公祖大人既諄諄下問,敢不獻刍荛之見?前哭得極悲恸之婦人,必有連心之苦,不能出之于口,故隐痛于心。

    若得此人詢之,必得其詳。

    衆婦必俱調來面訴,審其辭語,查其顔色。

    公堂之上自有鬼神,心虛者必現之于面。

    隻細心詳審,必有其情,較勝用刑多矣。

    管窺之見如此,老公祖大人自另有高明,非治弟之所能測矣。

    ”智按院道:“承教了。

    ”又問道:“向年同老先生為事回來的那位關年兄老先生,可知他近況何如?”鐘生道:“老公祖大人與敝年兄相識麼?”按院道:“他令先尊與先君同年,向年又同年在翰院。

    弟與關年伯關年兄相聚數載,情同如骨肉,今别将二十載矣。

    ”鐘生道:“關年兄貧寒素守,今住在天和州孝義鄉,弟曾去看過一次。

    老公祖大人若按臨其地,還當青目一二。

    ”按院道:“這是自然。

    ”說罷,遂别了出來。

    鐘生随去答拜了。

     按院次早吩咐四名差役,到土山去,将易家得用的家人訪拿兩個來,不許驚擾地方。

    差役領命,去了土山,訪問易家的鄰佑道:“借問一聲,易家得用的管家是那兩個?”那數人問道:“你列位打那裡來?問他怎麼?”一個差人悄悄的道:“我們是上司衙門差了來的,叫他家的兩個管事的去問話。

    ”鄰舍們近來見苗秀、谷實都穿上了綿綢直裰,腰中銀錢不斷,洋洋自得,俨然一副财主的身分。

    目中無人的樣子,有些看不得。

    【世上此等看不得的人不可勝數。

    】又風聞得他夥伴中百氣不忿的傳說,說他二人私通主母的這些醜話,街坊衆人無不痛恨,就指說他兩個的姓名。

     差人到他門口,恰好二人坐在那裡高談。

    【借他二人口中,寫盡暴發戶人家子弟。

    】苗秀說道:“當日鹹菜梗子,或幾個鹹豆,吃酒吃飯一般也罷了。

    間或得個雞蛋嘗嘗,覺得馨香美味。

    近來這嘴還是我的,離了好菜就吃不下去。

    不但聞着雞蛋一股雞屎臭,連葷菜覺得沒味,我想進城去買些好肴來嗒嗒。

    這鄉村中不過雞肉之類,吃得很厭煩,别無可吃之物了。

    ”谷實道:“正是呢。

    當日穿着破衲頭,赤腳穿草鞋,也不覺得。

    三五年做件粗布直裰穿上,自己覺得十分光彩。

    我如今這幾件綢衣服鞋襪,略舊了些,穿着就覺不好意思見人,臉上怪掃掃的,我也要進城去買幾個綢子來呢。

    明日備兩匹驢子,我同你去。

    ”苗秀笑道:“你好自己低架子。

    我們如今還騎驢,不怕人笑話麼?叫佃戶擡兩乘轎來,我們去到了城中,在大酒館裡我請你。

    ”谷實道:“早半日擾你,下半日我還席。

    ”苗秀道:“我常聽見人說,城裡武定橋那裡有個舊院,全是好婊子,我當東請你去玩玩。

    ”谷實道:“那使不得。

    俗說的好,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殺主時,何不作此思?】一時被上屋裡知道了,就了不成。

    一惱了他,我們就要弄出當日的原身來了。

    嫖字趁早收拾起,還是吃的為高。

    ”【這兩句話可做戒嫖論。

    吃者,是吃下肚,補益我;嫖者,是洩了出去,補益他。

    二便孰使益?】 二人正說得高興,兩個差人上前問道:“府上有一位姓苗的,一位姓谷的可在家?”他二人看了幾眼,坐着不動,昂昂然道:“我二位就是,你有甚麼話說?”差人腰間摸出鐵繩套上,他兩個怒道:“我又不犯法,你這是做甚麼?你是那裡來的?這樣大膽可惡。

    ”差役笑道:“你犯法不犯法我們不知道。

    奉按院老爺的命,差來請你二位去說,大膽得罪了。

    你到了衙門,等老爺替你陪罪。

    ”他兩人聽得按院兩個字,魂也不知那裡去了。

    忙向街鄰說道:“煩老爹到我們家裡說一聲,不知為甚事,按院老爺拿我們呢。

    ”四個差人不由分說,帶着飛走。

    【驢也锜不成,轎也沒得坐。

    】二十來裡,不到兩個時辰,已拿到衙門。

    傳梆進去,禀稱拿到易家得用的兩個家人苗秀、谷實。

    按院吩咐帶進後堂來,差人帶入。

     按院見這二人雖系鄉農,卻露一臉兇暴之氣。

    又穿着綢衣,打扮得古裡古怪的樣子,就有幾分動疑。

    【此所謂服之不裹身之災也。

    】問道:“你兩個就是易家的家人麼?”二人答應道:“是呀,老爺。

    ”【是江南鄉下人聲口。

    】又問道:“你主人是怎麼死的?有人告你兩個知道詳細,可實說上來。

    ”他二人聽見這話,面色頓改,似的驚恐之意。

    苗秀望着谷實,谷實也望着苗秀,答應不出。

    按院喝道:“問你話,怎麼不答應?”苗秀含含糊糊的答道:“小人們并不知道。

    ”按院道:“胡說!你們既是他的家人,主人是怎樣死的都推不知,就該打嘴。

    ”谷實道:“那日小的主人在榮老爺家吃酒回來,醉了睡到五更,就沒有了。

    小的們是下人,在外邊住着,那知是怎樣死的?”又問道:“如今你家上邊還有些甚麼人?”谷實答道:“一個奶奶姓袁,一個生過姑娘的鄒姨娘,兩個生相公的,一個馬姨娘,還有一個水姨娘。

    還有一個主人族間的侄兒的媳婦,姓焦的焦大娘,就是他們幾個守寡。

    還有幾個丫頭,别的姑娘姐姐都嫁了去。

    ”按院道:“焦氏既是你主人的侄兒媳婦,怎麼也守起寡來?”苗秀道:“他也算主人跟前的小了。

    ”按院點頭歎道:“此人家門如此,焉得不弄出事來?”吩咐且将二人寄監,即出簽差人提袁氏、鄒氏、馬氏、水氏、焦氏五名聽審。

     再說袁氏先聽得家人上來說,按院差人将苗秀、谷實拿了去,心下大駭,不知是為甚事。

    忙叫家人跟去打聽,回來報說,帶進後堂,不知問些甚事,把兩人收了監。

    又差人來拿奶奶姨娘同衆姑娘了。

    袁氏魂不附體,忙着人飛星去煩親家牛質尋情去說。

    牛質、牛耕聽了這話,飛馬到村中來問。

    正值差役在廳上來坐着提人。

    牛質先安撫了衆人。

    衆役都知他是尚書之弟,又是财主,自然做些情面。

    牛質進内去問詳細,袁氏哭道:“并不知為甚麼事。

    先拿了兩個家人去,又來拿我們。

    親家若不顧瞻我們,叫我們出乖露醜的,親家的臉面也不好看。

    如今也說不得了,有情面說得下來的,情願謝他一千兩銀子。

    ”牛質叫預備酒飯款待差人,每人送十兩的一個封兒,且緩停半日。

    留下牛耕陪着差役,他飛馬回家去求族兄牛骍。

     牛骍聽得有一千兩謝儀,就親去拜按院。

    智按院本不欲相會,因牛骍做過布政,在山西是舊公祖官,隻得延入坐下。

    牛骍說起易于仁是他的親家,不知何故,今提他家,要求情的意思。

    智按院道:“聞得令親死得不明。

    ”把前日冤魂顯示的話說了。

    道:“不過提來一問質而已。

    ”牛骍再三婉懇徇情,按院作色道:“老先生為朝廷大臣,見小民有冤者,還該除奸剔弊。

    令親母袁氏同諸婦固當護,而令親易于仁反不當護麼?今提了來,若無他弊,仍安然回去。

    倘有别故,正令親報冤雪恨之時。

    老先生亦當相助行之,為何有要護庇罪人?鄙性執法如山,甯獲罪于老先生,決不敢遵拿,以負亡者。

    ”牛被他搶白了一場,掃興而歸。

     按院大怒,複差役速前差,并立刻提衆婦到案。

    若稍遲延,定行重處。

    差役飛奔而去。

    牛骍複了牛質的話,牛質又到土山說與袁氏,舉家驚慌。

    又去求榮公,榮公推辭不管。

    後差又到,把前差都鎖了。

    牛質知道事下不來了,也不敢多管。

    後來的差人見按院動怒,可肯拿性命換錢使?那還顧情面,闖将進去,問明白了簽上人犯,鎖起袁氏五人,哭哭啼啼,叫轎子如飛般擡到衙門。

    傳禀了,按院即刻升堂。

     将先去的差人每人三十大闆,一個個打得七死八活,拖了出去。

    然後叫上衆婦,點了名,就叫袁氏。

    按院見他滿臉驚懼之色,也還以婦女從未見官,故爾如此。

    遂問道:“你丈夫死得不明,端的是怎麼樣死的?可實說上來。

    ”袁氏道:“日裡在榮老爺家吃酒,一更天回來,好好的睡覺。

    到五更不醒,看時已經死了。

    不知是甚麼急病?又不知酒裡有甚麼緣故?”按院笑道:“據你的意思說,是榮老爺毒害他的了?”按院雖問着話,眼中留神看那幾個婦人。

    見那三個面色赤黃無主,惟有鄒氏兩眉如鎖,悲容滿面。

    想道:“此婦得非鐘先生所雲悲而傷之人耶?詢彼自知其詳。

    ”命帶過袁氏衆婦遠遠站着,叫那鄒氏上來到公座前,用好言撫谕,道:“本院看你滿臉悲氣之色,定然有傷心的事。

    你夫主之死,你雖未必知其詳細。

    但他的冤魂前日到我的轎前來顯示,必有奇冤,因此才提你們衆人來審問。

    你可把你知道的前後始末之事,細細說上來我聽,本院再為詳奪。

    ” 這鄒氏向因易于仁死得不明,已一肚子疑心說不出來。

    後來袁氏把衆妾婢都遣去了,又叫他改嫁,又忍了一口氣。

    見袁氏同焦氏、馬蚤兒、水良兒做了一路,見苗秀、谷實竟公然大做起來,他并非耳聞,竟是眼見,越疑夫主死得故故。

    今見按院問他,又說夫主顯魂的話,不勝悲恸,嗚嗚咽咽,連話都說不出來。

    按院也覺慘然,說道:“你不必悲恸。

    且把内中原委說明,待本院詳查。

    ”鄒氏因無證據,不敢禀說袁氏衆人的奸情的話。

    一面哭着,就将易于仁那日榮府吃酒回來,如何打罵焦氏,并踢打馬氏、水氏,聲言次日要處治苗秀、谷實。

    又如何同袁氏相鬧,是他勸息了,扶他在床上睡下。

    看看睡着了,才各散去。

    次日五鼓時分,袁氏上邊叫哭說夫主死了。

    此系前後實話,并無虛謬。

    至于如何身死,則不知道。

    說畢,不禁大恸。

     按院聽了這番口詞,心内了然。

    叫他下去,叫上袁氏來。

    按院将驚堂木一拍,大喝道:“你丈夫明明是你謀害,你可實供,免受刑罰。

    ”袁氏道:“他各人暴病死了,與我何幹?叫我從那裡說起?”按院大怒,命拶起來,他抵死不肯承認。

    又命敲了三十,仍不肯招。

    吩咐放了,又叫上焦氏、水氏、馬氏來,也每人一拶,都不肯招認,按院想了一想,命将衆婦帶了儀門外去,叫監中提出苗秀、谷實來。

     須臾帶到,按院道:“你主人是如何死法?快快實說。

    ”二人答道:“老爺天恩,小的實不知道。

    ”按院怒道:“袁氏四人已供稱明白,說你二人同謀下手害了主人性命,你還敢強賴?夾起來。

    ”左右答應了一聲,揀極短的夾棍套上,收将攏來。

    二人從來那裡嘗過這種辣味,叫苦連天。

    按院道:“還不實招,夾折你的狗腿,也不饒你。

    ”吩咐着實敲。

    才敲夾了幾下,有些受不得了。

    但他兩個當日雖是兇頑下手害主,因貪愛着主母,又是主母的主意。

    二者怕主人次日追究,希圖脫禍,就依着高興做了。

    今日受這酷刑,又被按院一詐,說主母已供是他兩人。

    他到底是鄉民愚蠢,以為是真。

    内中也有神鬼使然,他心中想道:主母做的事,倒推在我兩個身上,何不大家供出來?便叫道:“老爺天恩,小人情願實招。

    ” 按院命松了夾棍,他兩人遂将主人如何醉了睡着,如何半夜主母命馬氏、水氏叫他二人上去,如何主母主謀,叫他二人用斷火筋釘在耳朵眼内釘死的方說了。

    又道:“這是主母吩咐小的們做的,與小的們無幹。

    ”按院叫錄了口供,又問道:“你家中人也多,單叫你去謀殺主人,你兩個定有奸情,再招上來。

    ”二人強說沒有,又吩咐夾起來,二人抵死不招。

     按院叫帶了袁氏衆人上來。

    按院笑道:“袁氏,苗秀、谷實已招認明白,謀殺丈夫是你主謀,用火筋在耳中釘死的。

    你還有何辯?你隻将如何通奸,如何起事,快快供招。

    ”袁氏聽說,面色如土,望着苗秀、谷實。

    他二人罔知所措,暗暗叫苦。

    袁氏還不肯招承。

    按院道:“你謀殺夫主,罪案已定。

    你就招出奸情,也無重罪科的了。

    本院不過要明始末緣由,以便定案具題耳。

    ”又叫鄒氏道:“你夫主之死,他們已竟招承。

    但他們的奸情,你再沒有不知道的?備細說上來,此案就定了。

    ” 鄒氏聽得丈夫果是他們謀害,一面恸哭,一面将他們如何通奸,是他親眼看見。

    是他告訴夫主,叫他小心,自己謹防,恐他們謀害。

    不想他吃酒回來發作,遂緻喪命,哭訴了。

    又将夫主死後,他衆人如何淫亂,也詳細禀上。

     按院又問袁氏。

    他見事已敗露,徒受刑罰,料不能免,都細細招了。

    又問他下手時如何,袁氏又供谷實捂嘴,苗秀釘耳,他四人壓在身上也說了。

    錄了口辭,叫他六人都畫了招。

    鄒氏又将易勤、易壽并非夫主之子也禀了。

    按院叫馬蚤兒、水良兒上去問,二人也實招系主人當日叫借種的事上禀。

    按院笑道:“易于仁所為,已非人類,一死也不為過。

    但妻妾家奴非死他之人耳。

    ”命将男女六人押去收監。

    鄒氏在外邊住着,聽候發落。

    牛耕也在衙門前聽見聲,見鄒氏出來,把他接到家中去了。

    【牛耕在察院門口接了香姑家去,今在按院門口接了鄒氏家去,前後遙遙一對。

    】 按院拟衆人的罪,拟道:“袁氏因奸,主謀殺害夫主。

    苗秀、谷實不但烝淫主母,又同謀下手殺害家主,三人皆依律淩。

    馬蚤兒、水良兒雖系同謀,未曾下手,減一等,律斬。

    焦氏雖未同謀,知情不首,奸因他起,緻害多人,律絞。

    衆犯俱供明白,易于仁免毀屍檢驗。

    ”題請了上去,奉旨依議。

    袁氏、苗秀、谷實、馬蚤兒、水良兒、焦氏剮的剮,殺的殺,絞的絞,俱正了典刑。

    按院叫鄒氏去,吩咐易勤、易壽系家奴奸生之子,如何承得宗嗣?即行逐出。

    其易于仁家産,一半入官助饷,一半給付鄒氏養老,着于本族擇親友承繼夫後,發放回家。

     可笑易于仁半世貪淫,一生刻薄,把妻妾俱化為淫物,自己死于非命,妻妾惡仆死于國法。

    雖袁氏衆人之罪,實起于易于仁倡淫之罪也。

    若非鄒氏化淫為良,易于仁覆盆之冤,終莫能雪。

    鄒氏得繼嗣兒,享下半世之福,乃淫而能改之報也。

    看官須當着眼。

    易于仁借種生兒,何若繼本宗之子為妙?愚人之愚,一至于此。

    貪淫刻薄,橫死絕後。

    以天理論之,雅當然耳。

    至于袁氏等之死,果易于仁之冤魂能報之耶?蓋冥冥之中神鬼為之,不肯容此等淫婦奸夫惡奴濫婢以污世界耳。

    按下不題。

     且說牛質這一年是他的五旬大壽,古人說得好: 貧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他不但囊橐中有元寶家兄,且仕路上又有尚書家兄,真是勢利雙全的時候。

    這些親戚朋友送錦屏的,送壽帳的,送八仙的,送三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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