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史司馬為國憂民 賈進士捐赀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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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騎日走八百裡,非君騎可及。

    且吾前途期會要客,尚多逗留。

    于中道相會,君可兼程而進。

    吾所宿旅舍,壁間必繪一鷹,下寫月日,驗之即知吾所過也。

    如不及,則于淮陰市酒肆中覓之。

    ”遂各就寝。

     明晨并辔出彰義門裡許,珠兒于驢背上拱手道:“吾先行矣。

    ”即策蹇如飛,轉睫失所。

    林報國日行百餘裡,數日始抵高唐。

    見旅舍壁間果有繪鷹,讀其識,乃出都之夕也。

    詢之逆旅主人,雲:“畫鷹客于此信宿,候其侶不至,已去八日矣。

    ”始信其八百裡之言不謬。

    及抵淮陰,果于市中酒樓得之。

    握手大笑道:“我候君兩旬餘矣,今乃至耶。

    ”即呼酒共飲。

    報國心羨其驢,啧啧不置。

    珠兒道:“君愛之乎?我與君易之。

    ”報國謝道:“我何敢當?”明日早起,與珠兒整辔同發。

     珠兒乘馬,報國乘驢,同出店門,驢竟不行,珠兒心躁不可待,及于馬上語報國道:“君不善乘,我不慣于汝乘,請先驅,于蜀岡相候。

    ”遂加策加鞭飛馳如電。

    報國見其去,若鸷鳥逐爵,勁弓出矢,不禁色然而駭。

    盡力加鞭,終不可及,乃信步而行。

    及抵江都,珠兒已于蕪城俟兩宿矣。

    【蕪城在江都縣蜀岡上。

    】因告報國道:“行道遲疾,存乎其人,非在騎也。

    果得其道,雖淹蹇疲乘,日可千裡,況良騎乎?”于是報國知其果有異術,再拜求教,願以師事。

    珠兒識其誠,許之曰:“吾受姜氏恩,今姜子為賊困,急急欲往救,今則不能。

    大約在春燈之夕,當造君授之。

    ”遂别去。

    馳入賊壘脫姜之系累而出。

    賊帥遣鐵騎追逐,箭發如雨,不能中。

    珠兒複飛劍斬數十賊下馬,賊帥大懼而退。

    送姜堯歸會稽抵家然後歸。

    新正元宵,果至報國家中。

    報國拜之為師,求授武藝。

    遂傳十八般兵器,于雙刀更極其妙。

    珠兒授之乃去。

     此時慕義、林報國、尚智三人,聞得流賊的消息,遂約齊了衆人,聚在一處商議。

    慕義道:“我們沿江一帶,既無深山老谷可逃,又無猛将雄軍可以禦敵。

    不是抛家棄業逃竄他鄉,就是妻離子散被賊殺戮。

    向年此地被賊殘害,慘不忍言。

    至今數載,瘡痍未複。

    我們如今不若在衆人之中,齊集好漢,自相為保。

    與其東逃西躲,尚不能求生,不若盡力殺賊,在死中求活。

    衆位尊意如何?”林報國道:“這事非同小可。

    若行得來,不但上可盡忠報效于國家,下可竭力護庇于鄉黨。

    須要衆人努力同心,方可做得。

    若弄個虎頭蛇尾,豈隻贻害身家,而且反為賊笑。

    ”尚智道:“這事我久矣有算于胸中了,但我們要分頭去做,行得來時,自然是妙的了。

    若做不來,趁早中止,再想頭路。

    ”衆人道:“願聞妙策。

    ”尚智道:“我們三縣不下有十數萬戶,十分貧苦的算不得。

    隻将略殷實并可以稍有餘者,擇出三萬餘家來。

    十戶公養一人四季衣糧食,每一人一年給以五十金。

    十家派來,每家五兩也不為過,強如流賊來全全送他拿去,還要貼上妻子。

    這三千人卻要操練娴熟,激以忠義。

    每縣駐紮一千,如長蛇之勢。

    賊攻一處,兩下救援。

    隻有死時,再無生退。

    智信仁勇嚴五個字,缺一不可。

    訓練了這一枝兵,都是精強力壯的。

    況又是父子兄弟,同心協力,如背指相連,豈懼他甚麼賊衆?嶽侯以五百背嵬軍破兀術十萬鐵浮屠,何況三千子弟兵不能敵數萬烏合之鼠輩耶?這些賊人,傳說他兇勇異常。

    因是那些畏刀避箭的将官,領着那從未操練的兵士,被他殺怕了。

    聞風膽碎,遇賊便逃。

    還聽是官兵常常全軍覆沒,并不是臨陣殺傷,都是見賊就跑,自相踐踏,死者過半。

    那跑不動者,或自刎,或跳崖,或投水,又去一停。

    所餘無幾,再被賊趕上一殺,故此就無孑遺。

    這些流賊從不曾遇着勁敵,竟也目中無人,以為自己如何枭勇。

    前聞賊寇湖廣,以五百賊兵橫一大纜,漢陽、漢口數百萬軍民男婦老幼自投于江,江水為之不流。

    這幾百萬衆俯首就死,竟無一個奮槌一擊之人,故此他把官兵越發不足介意了。

    我們這些鄉勇,一年吃着衆人供給,又免了自己差役,況都是骨肉相連,不但為了大衆,且要自保身家。

    若齊心協力,我輩親冒矢石,奮勇前驅,率領着衆人,痛殺他幾場。

    使賊聞名喪膽,魂夢皆驚,再不敢垂涎我們的這幾處地界。

    你列位道好麼?” 内中有一個姓國名守的,是林報國的妻兄,說道:“兄籌畫得甚妙,但還有慮不到處。

    如今這些贓官污吏,他見了賊固然會縮頭潛逃,見了百姓他卻會任情魚肉。

    見了我們這番舉動,反要想起我們的錢來,是怎麼處?若要給他,我們做這番義舉,如何肯送錢與這些賊胚?若不給他,他倒巫賴我們要舉兵應賊,那才有口難分辯。

    賊不曾殺得,他人不曾為得,反先喪了身家性命。

    ”林報國道:“兄說得有理。

    且還有一說,這三千人既要操演敵賊,若無盔甲器械,如何行得?再制這些物件起來,越發驚人耳目。

    況且這一項銀子又從何出?難道又好在這三萬戶科派不成?”尚智道:“諸兄不必多疑。

    議論多而成功少,弟都早已安排定了。

    這都是後一着的事,一步一步往前進。

    如今隻要這三萬戶肯齊心供給,果然内中挑得出三千義勇來,自然又有道理。

    ”衆人道:“人都稱尚兄為智囊,真正不錯。

    我們依他主意,各人分頭行事,看人心向背如何,再做商議。

    ”尚智道:“事不宜遲,可行不可行,都速來回信,好别做計較。

    ”衆人應諾。

     慕義回江浦,林報國回天長,都分頭而去。

    這尚智就是六合縣人,他家中親丁子侄也有二十多人,約有千金家産。

    他疏财好義,一縣盡聞其名。

    他家中把牛宰了四五條,殺了十數個圈内的豬,窨着的酒起出數十壇來,把合縣的鄉紳保正總甲地方排年、裡長,并縣中有頭腦的些人,請了有百十多位,在場圃中席地而飲。

     飲酒中間,衆人問道:“尚兄今日約我們這些人來,有甚麼話說?”尚智道:“我請了衆位來,有一件大事相商。

    當日我們這一帶地方遭流賊之害,到如今七八年了,還不曾複舊。

    縣中沒手的人将及一半,見之令人痛心切齒。

    近日見河南逃下來的那些男婦傳說這夥惡賊河南八府已殘破了七處,僅存汴梁未下,又想到這裡來搶殺。

    我想衆人沒有個坐着等死的。

    當年賊來倉卒,一時逃躲不及,被他殺害了多少。

    如今既然知道了風聲,自然都想攜家小避難。

    就算逃得性命,賊去了再回來時,家中房産已成灰燼,所有家俬糧食牲畜俱蕩然一空。

    倘或途中遇了賊寇,不但父母妻子被殘害,而且自己的性命亦不能保,何況于所有之私蓄?如今我的愚意同衆朋友商議了,我們六合同天長、江浦這三縣地方,是一條邊窎三犄角,相隔都不遠,倒是可守可戰之地。

    我們在這三處挑選三千精壯,這三千人,每一人得十家供給,每年一家出銀五兩。

    十分窮的不在數内,卻在這些窮戶中挑選精壯,免他丁役。

    我們挑足了,操揀出來,三縣互相救應,盡力殺賊。

    不但替朝廷做了地方保障,又還保護了自己身家,且又報複前仇。

    你列位道好麼?”衆人道:“事是極好。

    但恐官府瑣碎,不是兒戲的。

    ”尚智道:“鼓可是瞞着打得的?隻怕衆人不肯齊心,若把底下明白了,少不得到上司處去禀明了方行。

    我們下邊的話未經說明,還不知衆人可戮力同心,冒冒失失先禀了上台,底下一時做不來,豈不是欺弄官府?”衆人道:“尚兄想得周到之極,我們大家去商量定了,再來回話。

    ”尚智道:“還有一說,列位總甲每位須制兩本冊,把那情願出供給的寫在一本上。

    那些窮戶中有精壯少年願出力的,也另注了姓名在那一本冊上。

    不防多些,于中再加選擇。

    這是大家的義舉,且都是自己有益的事。

    目今人心俱在惶惶,隻在列位說得委婉,大約事有可為,卻是強不得人的。

    ” 衆人去了四五日,都來回信,道:“我們合縣當年吃了流賊大害,近日聽見信,所過地方不但人口遭殘,連雞犬都不留,千裡俱無人畜。

    衆人正在驚慌,聽了尚大爺這番作為。

    也都願意。

    冊子都注明白,出供給的,城中連各鄉名,約有一萬餘家。

    有力量稍次的,我們将兩家并算一戶。

    窮戶中精壯少年,也有一千四五百願出力的。

    ”尚智心中大喜,道:“隻等他那兩縣的信來,果都像我們縣中這樣仗義,就大事可成了。

    等他們有回信時,我再通知列位。

    ”衆人别去。

     又過了三四日,慕義、林忠都來了。

    道:“衆人聽見我們是為衆的事,倒都齊心向義,都造了草冊來了。

    ”衆人将三縣殷實戶口一算,共有三萬四千多家,精壯人名一總也有五千一二百人。

    尚智道:“夠了,我們這就做第二着了。

    如今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應天府尹樂為善這二位老爺,都是憂國憂民愛人愛物的好官府,我們同去見他。

    具個手本,把這些詳細說明。

    他見是保障地方護持衆命的事,再無不依的。

    還有一說,這些盔甲器械還要求他賞給,每人得銀十兩,支散三萬金,以成這番義舉。

    ”衆人道:“這恐不能,他若聽見要這些銀子,一時不準起來,倒把好事弄崩了。

    ”尚智道:“凡事要慮首慮尾,慎始慎終,這事自有一個道理的。

    我們此時不但沒有這頂銀兩,就有所出,但制辦軍裝器械,不是我們百姓做得的事。

    我們這事既成了,保護城池人口,須等流賊剿盡,方可解散,不是一朝一夕就罷得的。

    這兩位好官可保得住他常在這些地方上麼?他設或升遷病故,換了個壞心的來,拿捍我們私造兵器,豈不吃他的大累?如今求官給下來的東西做了把柄,不但可杜後患,就是目下尋是尋非的官吏,也免他許多妄議妄想的。

    ”衆人道:“尚兄想頭,可謂十全之極了。

    事須緊速,不可耽延,我們急忙同去。

    若到臨渴掘井,就無濟于事了。

    ”遂大家起身,渡過江來,到了城中,尋店安下。

    備細寫了兩個手本,前列慕義、尚智、林忠名字,後開國守、武備等二十餘人姓名,次早先到府尹衙門來等。

     開門的時候,單他三人進去,跪在丹墀。

    樂公見他三人儀表非俗,慕義方面大耳,圓扇長須,林忠豹頭虬髯,尚智白面長胡,正有些驚異。

    呈上手本,樂府尹看了,喜動顔色,道:“你們都是忠義豪傑,快情起來。

    ”叫上堂來,問道:“事非小可,你這三縣人都齊心麼?”三人答道:“這是上為朝廷,下保身命的事,衆人都願意。

    若蒙老爺恩準,就可以刻期舉行的。

    ”樂府尹道:“這是為國為民,是極好的義舉,本府焉有不準的?但須關會兵部才可。

    且這三萬金也非細事,還費商量。

    ”他三人道:“小人們另備有手本到兵部投遞,先禀明了老爺,然後去投。

    但這三萬兩銀子不得不求恩給。

    如今養這三千鄉勇,非厚給以衣糧,何以得他死力?每人一年支五十兩,三千人每年須十五萬兩,在這三縣小民,也就算竭力得很。

    他固然是要保身家性命,不得不出。

    若十分多了,力便不能。

    這一項銀子再無從裁派,是以不得不求恩賞給。

    ”樂公道:“你們說得有理。

    且去投了兵部的手本,我再會史老爺公議,計較出個法則來。

    ”他三人謝了出來,又到兵部。

     正值史公散了出衙門來,他三人攔轎跪下,呈上手本。

    史公也正見飛報流賊的羽檄交至,甚是緊急。

    他是本兵,正在憂慮,接過這手本來看了,甚是歡喜,複翻身又回衙門中來。

    叫他三人到面前,道:“不意草莽之中,有你們這些忠義之士。

    但三縣人多,賢愚不等,這事是出在各人舉義,又強不得他的,衆人可肯齊心麼?”答道:“衆人一來替朝廷保障地方,二來向日大受賊害,如今也求各保父母兄弟妻子身家,都肯力行。

    隻求老爺天恩準行,并賞給盔甲器械之費,就可立舉。

    但聞得流賊聲息甚急,求恩速行方妙,恐緩不濟事,那就空成畫餅了。

    ”史公道:“每縣添設這一千人,在何處屯紮?”答道:“每縣原有一名指揮,領官兵鎮守。

    如今于縣城相離不遠,相視地宜,星夜築一大堡,四周環以深濠,開南北二門,内中滿建草房,不但可以屯兵,且可為縣中犄角之勢。

    況衆人家口衆多,一城屯聚不下,一聞賊信,聚在一處。

    城堡各一半,方可保護,不緻疏虞。

    ”史公道:“你們雖想得是,但你們原是為保障地方,還是在城中守護為是。

    ”衆人道:“小人們都曾慮過,屯兵自然是城中有個防守。

    但臨敵事宜,機不可失,應戰則戰,應守則守。

    恐為地方官一時掣肘起來,倘一有失,反誤了數十萬生靈性命。

    二則城中狹小,存不下這些人口。

    ”史公道:“每縣既添設一千鄉勇,自然将你們議幾個統領督帥,不然何以為軍中司命?可行可止,都在你們,如何又聽地方官的钤制?這兩件事都要兼行。

    城中一半兵,堡中一半兵,築堡存人家口,也是一件要緊的事,當速行之。

    諸事我都準行,也還要啟奏,表你們這點忠義之心。

    ”正說話之間,當堂投進鳳陽總督報警咨文。

    史公忙接過一看,内中道: 流賊晝夜緊攻汴梁,四路援兵不敢進逼,周王告急文書募人缒出者數次。

    諸将帥皆袖手旁觀,竟無半籌可展,汴梁似不能守。

    恐汴城一破,賊兵乘勝南來,不但京城當戒嚴守備,即鳳陽乃皇陵要地,恐兵微将寡,不能守禦。

    貴部職司本兵,亦當思調何曆練老成之将,統素常訓熟之兵,以為聲援。

    倘有疏虞,皆有攸責。

    雲雲。

     史公看了,半晌無語,忽發聲道:“鳳陽馬督有報警文書,說恐賊不日南來,你們當作速料理。

    你們如今共有幾個人在這裡?”答道:“手本上有名的都在這裡伺候。

    ”史公道:“都傳進來,我看一看。

    ”傳呼衆人到丹墀下叩見,史公吩咐起來,兩邊站立。

    定睛地看,一個個腰細膀闊,體大身強,果然都是英雄氣象。

    怎見得: 那尚智身長力大,腹隐珠玑。

    不但有決機制勝之才,且能具驚人潑戰之勇。

    林忠豹頭虬髯,沖鋒破敵何難;慕義狼腰虎背,斬将搴旗甚易。

    國守白面長須,銀槍出衆;武備細腰闊臂,金斧稱奇。

    其餘的都是幹城猛将,一個個真乃草莽英雄。

     史公心中大喜,道:“目今事不可緩,隻留你三人在此等候下落,他們衆人都打發回去。

    如挑兵築堡建房等事,非旦夕可成者,分頭料理,當速為之。

    ”三人又禀道:“老爺明見。

    今日就着他們回去。

    還求給一執照,方敢行事。

    ”史公吩咐書辦寫了個執照,朱批了,用了印,給與他。

    衆人叩辭,史公道:“别的先去罷,你三人在此,我還有話說。

    ”他三人站下,史公道:“你們這些人中,也要得千餘匹好馬,才可禦敵。

    那流賊的馬多,我們若全是步卒,怎麼相持?這個你們可曾想到麼?這項銀子又出在那裡?你手本上的三千人,用三萬兩制甲胄兵器也夠了麼?”尚智答道:“小人都算過了。

    那萬惡流賊說起來令人發指,聞得他喂養馬匹,到一處地方,把老弱男婦剖開胸腹,剮去髒腑,以人血拌草豆喂馬,以人腹為馬槽。

    那馬膘壯力強,見人都有吞噬之勢。

    我們雖有馬匹,如何敵得過他?如今一千人中有一百多馬就夠了,不過要探聽事機,傳報軍情,以及追奔逐北之用。

    這一項銀子也都想到。

    如今三千人隻用三萬戶養贍,目今三縣共有三萬四千餘家。

    擇力量稍次者剔出,命他十家出一匹好馬鞍辔,不過三千餘金足矣。

    永免供應,諒他也自情願。

    這有四百來匹馬就盡夠了。

    至于盔甲器械,如今純用步卒,不用鐵盔鐵甲。

    那又重又夯,不過好看壯膽而已。

    流賊全仗弓矢,那盔甲連箭也抵擋不住,用之何益?古人曾說,他甲在身,我甲在心。

    如今隻制黃布綿甲,能身盡畫虎紋,又輕又穩。

    禦敵時用水濕了,箭既不能透入,穿着又伶便,又可用力。

    頭上俱做黃布虎頭包腦,厚厚大大的。

    不但護住了頭項,且使那賊的馬不但不敢咬齧人。

    他見這些虎頭繞躍,人身上盡是虎紋,自然心驚。

    馬一驚跳起來,馭之不暇,何能更使兵器?至于我兵所用器械,不用他物。

    一千人中,二百大砍刀,以二百長槍随之,用片刀者低頭專斫馬足,長槍上刺賊人,兼護刀手。

    二百連棍,亦以二百鈎鐮槍随之,連人帶馬一齊力打。

    鈎鐮槍上可鈎人,下可鈎馬,又可直刺,以護棍手。

    賊兵從未經過這種戰法,亦一制勝之道。

    還有二百鄉勇,一百馬兵,皆持長柄大刀,臨陣或沖隊,或追敗兵,随時調用。

    那一百弓弩手,帶同衆百姓,預備磚石滾木,金汁灰瓶,護守城池并堡子。

    愚意若此,求老爺上裁。

    ”史公大喜,道:“你這一番議論,真經濟之才也。

    可惜屈于草莽,果能為國建功,何慮不為朝廷柱石?你們且歇息去,我會同衆官商議出這項銀兩來,給你們去制辦。

    ”他三人辭了出來。

     值樂府尹來會史公,史公接了進去。

    到後堂坐下,史公就叫書辦将方才他三人那手本拿來,遞與樂公看。

    樂公接過,展開一看,道:“他三人也曾到敝衙門來,他說要到老先生這邊來呈報,不知老先生準行否?”史公道:“這是他衆人的義氣,又不費朝廷錢糧。

    得了這枝父子兵捍禦殘寇,不但說護庇了數十萬蒼生,且保住了朝造城池,可有不準他的?如今但躊躇這三萬金無出耳。

    ”樂公道:“弟見他衆人這段好事,心中也甚喜。

    我們都有地方重任的,得他們保護住了,我輩既免守土之責,且使黎庶免遭無限慘毒,是極妙之舉。

    也就是為這三萬金煩難,無處措處。

    弟之愚意,或守道庫中,或兩縣庫中,雖不能足數,且湊些出來,看差多少,再來會老先生商議。

    古雲:苟利社稷,專之亦可。

    支用了的,然後題本。

    就朝廷見罪,為了百姓,便棄了這功名,又何害也?不想傳了守道同兩縣問起來,都說四處經饷随到随解,尚且不敷,庫中竟是空空如也,真令人寒心。

    弟因實無措置,特來請教,當是如何畫策?況這事情甚急,又耽延不得日子,卻是怎麼處?”史公想了一會,道:“弟今請了各部并各衙門衆位老爺來公同計議,要大家肯為國為民,捐俸幫助,更為義舉。

    萬不然,我二人問司農庫中借出三萬金來,先給他們用去,然後公同啟奏皇上。

    就有責備,我二人力認罷了。

    若因此而獲罪,榮莫大焉。

    ”樂公搖首道:“捐俸一節,萬萬不能。

    還是借庫,或尚可行。

    然大農司未必有如此擔當,也還在兩可之間。

    ”史公笑道:“遽伯玉恥獨為君子,先生太藐視一切了。

    ”樂公自愧失言,無可回答。

     史公差衙役各處分請,不多時,陸續都到。

    讓了坐下,茶罷,史公道:“奉請列位老先生到此,有一要事相商。

    ”衆官道:“請教。

    ”史公道:“近接各處塘報,并鳳督來文,流寇猖獗,慘毒異常。

    自河南一路攻城掠地,又想來寇逼京城。

    目今六合、天長、江浦三縣,有許多忠義之士,自為廪食,奮勇編伍,為朝廷保護地方,捍禦流寇,所需者盔甲器械。

    他們為頭數十人,特到大京兆同敝衙門兩處,求給三萬金,以為制刀槍甲胄之用。

    弟想這些草莽百姓還有忠君愛國之心,難道我輩食朝廷重祿享高位的反不如他們,甯不自愧?故此請衆位老先生來,不拘多寡,捐俸力助。

    倘能成此義舉,也是一件為國為民的好事,不知列位尊意若何?” 衆人先聽見他們為史公所請,以為是吃酒,不知是做甚有錢的事,都欣欣然而來。

    【此二語乃作者譏貶衆人之意。

    】忽聽說要捐俸,真掃天下人之大興,都都像啞巴一般,默默然無語。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總無一人回答。

    内中也有幾個尚義的,肯拿出此來,但銀數多了,多出舍不得,少出不濟事,聽衆人聲口如何。

    【這幾句回護得妙,不然,豈衆人口皆無人心者耶?然而語中猶帶刺更妙甚。

    】見這些人都金口三緘,他也就閉口藏舌。

     内有一個國子監祭酒,名叫做汲斷金,是福建福州府人。

    聽得要捐俸。

    急得眼睛睜得有燈盞大,臉脖子通紅,結結巴巴,半日掙出幾句來,道:“這固然是好事,奈敝衙門是個冷竈,連飯都沒得吃。

    假一年的俸祿,認食還供不上,如何有得幫助做這一事?”衆人也就接口道:“弟輩與大司馬都是同病,心有餘而力不足,奈何?”又有一個禮部尚書姓傅名勝,系江西南昌府人,家中有巨萬之赀,世稱豪富,卻鄙吝無比。

    他道:“學生待罪禮曹,終年連一個大錢也沒得進益,連買太大。

    髒恰吃的錢都冒有,還要助甚麼俸?況我敝衙門隻管僧道儀注,這些募兵捐俸的事情問我不着,這是本兵部同戶部的責任。

    老先生何不問大司農借,何苦扳扯我們?”【此原是史公本意,今卻出在傅勝口,妙。

    】 史公不覺怒起,面紅耳赤的道:“我輩朝廷臣子,反不如那些闾閻義士?捐俸之議,不過是上為朝廷之封疆,求其永固。

    下救黎民之塗炭,拯拔生靈。

    而諸君竟無愛上恤下之心,難道朝廷是我一人之君麼?”衆人見他發急,語語關着朝廷,難以回答。

    都如箭穿雁嘴,鈎搭魚腮,口也不開。

    史公見衆人不做聲,沒奈休,向牛尚書道:“如今事在燃眉,先生庫帑借三萬金出來,且給與他們。

    弟上本啟奏,若是皇上不認,弟願破家賠補,如何?” 這戶部尚書名牛骍字日新,就是牛質的族兄。

    他姓牛,那生性也就是一條蠢牛,答道:“目今軍需緊急,倘一時征調錢糧,何處設法支應?若朝廷見罪起來,如何了得?這斷難從命。

    這是傅老先生自己舍不得,拿着本部推诿,老先生如何認了真,問庫裡借起?”傅勝發急道:“我一個閑曹,是那裡來的錢?你管着戶部,不拿出來,倒扳扯我。

    ”牛骍道:“我雖管戶部,是朝廷的銀子,豈是我的私囊麼?若拿出用了,朝廷不認,且有擅專之罪,那時怎麼處?先生府上之富,甲旋江右,人所共知。

    借出這三萬銀子來,如氈上去一毛耳。

    ”傅勝越發急得臉脖子發紫,說道:“我家雖有幾個錢,是祖宗留下來與子孫的,并不曾叫助兵饷。

    況朝廷的臣子不是我一個,為甚麼叫我出?若是我的家事,那就講不得了。

    這是朝廷家的公事,少不得要問貴部要。

    ”牛骍道:“雖是朝廷的事,若有旨意,我自然應付。

    今私自講借,後來恐弄到我身上,我怎麼敢發?”他兩個隻管争競起來,傅勝才要開口,樂公道:“老先生且止言。

    ”向牛骍道:“史老先生尊意,不過暫挪一時。

    我二人擔着,少不得連名上本。

    即皇上不認,弟同大司馬公賠,這算是因公挪用,決不贻累于老先生。

    ”牛骍道:“怎麼贻累不着?銀子現在敝衙門庫中,守者不能辭其責。

    【辱翁曰:這卻是實情話。

    】二位先生要做這忠義之舉,弟卻不能以身家功名奉陪,做這迂闊之事。

    【真是牛心。

    】二公請想,還是軍需要緊,還是這未定濟否之瑣事要緊?”史公更怒起來,道:“為朝廷保守封疆,何為迂闊?要說軍需要緊,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出力麼?”牛骍道:“二位老先生既說朝廷不認,願傾家賠被,與其獲罪而後賠,何不今日竟慷慨任之。

    且使朝廷聞知,更見二公忠義,豈不簡捷更妙?”衆人附和道:“牛老先生這一論,真痛快妙極,雖聖人複起,不易斯言也。

    ”樂公此時也忍不住了,便大聲道:“諸位老先生皆食祿仕朝,難道隻我二人是朝廷臣子麼?我二人并不是舍不得家赀,但此是一時立等要用,目下措辦不及,恐緩不濟事。

    若可以為,早已自行,又何必請列位來計較?更何必向老先生苦懇?”牛骍冷笑道:“二位做忠義豪傑的人,志向自然與人不同。

    弟輩碌碌,原不足與議。

    ”就立起身來,冷笑了一聲,道:“奮不顧身者自是聖賢,而明哲保身亦非迂闊。

    ”衆官也就起身,道:“牛老先生所言有理,我們且别過,不要誤了二公的正務。

    ”汲斷金極贊道:“列外音位。

    先生,【音生。

    】瓦們且棄。

    ”【言是極。

    】遂大家鼻中冷笑而去。

     史樂二公送他們去了,複坐下。

    史公長歎道:“弟先以為老先生尊言太過,此時看起來,真是朝廷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前,禽獸食祿了。

    ”恨聲不已,複道:“汲黯矯诏發粟,真鐵漢,真忠臣,何古今之不相及也若此?”樂公道:“此輩庸人,不足與較,且相商此事要緊。

    為今之際,尊意若何?”史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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