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史司馬為國憂民 賈進士捐赀殺賊

關燈
弟此時怒激于中,竟不能想出一條道路來。

    且事在匆忙逼迫之時,又不能從容緩議,實在沒法。

    ”又叫書辦将鳳督馬的來文與樂公看了。

    史公道:“事将奈何?先生有何高見?”樂公道:“弟倒想了一策,尚不知如何?此時傳了兩縣來,命他傳谕合城大鋪戶,百金以下本錢者不必論,三五百金以上十數萬金以下者,叫這些人明早都到敝衙門。

    屈老先生的大駕,也到敝署去。

    我二人以婉言勸之,激以忠義之氣。

    那三小縣窮民一年出數十養兵,難道這一個大京城兩縣鋪家湊不出三萬銀子來?”史公想了一想,道:“老先生此想雖妙,便恐未能。

    ”樂公道:“老先生何以見得?”史公道:“那三縣的人豈都是一心向義,專為捐助朝廷的?他要顧身家性命,保護父母兄弟妻子,不得已而出者居多。

    況是大勢使然,十家有七八家出了,那兩三家就不得不出。

    且每年一家隻出五金,力還易為。

    這三萬金要一時拿出,他自己又無急難,如何肯舍?況這事又不是強逼得人的,且堂堂臣宰尚猶如此,而何況于闾閻之小民乎?”樂公道:“弟也想到此處,偌大京城難道沒有四五千大鋪戶?每人不須十金就夠了,恐也還易舉。

    ”史公道:“若做得來,是極妙的了。

    先生請回,今日趕着命兩縣去傳,明早弟到貴衙門來。

    ”樂公作别而去,史公也回家去了。

    樂公一到衙門,就傳了,兩縣吩咐了約于明早飯時齊集衙門。

     到了次日,史公老早就來了,吃了便飯。

    到已刻,兩縣進來禀各鋪戶到齊了。

    呈上兩本冊子,兩縣各開地方鋪家的名字。

    二公看了,恐衙門丹墀窄小,人多站不下,遂同步到大門外來。

    把上項的事說了一遍,并要他們樂助這宗銀兩,說了許多的忠義的話,又道:“這也不強你們,但出在你各人心裡。

    願出多寡,就注在各人名下。

    ”說完,吩咐兩縣叫把那花名冊拿與他們親自去寫。

    他二公進來,兩縣吩咐書辦拿了冊子叫人去寫數目。

    二公在堂閑話,外面傳進一角文書,系毫州知州金蘇的申文。

    書辦拆開了呈上,樂公看道: 南直隸毫州知州金蘇為懇恩旌獎節烈以勵人心事。

    流寇大隊盡駐汴梁,其遊賊四出劫擄,民間子女多遭淫掠。

    職所屬離城百裡,有一節義村烈婦餘氏,系何光衛之妻。

    年十七,适光衛,今始十九。

    聞賊将至,知其地賊所必經。

    烈婦即以針線密縫衣褲,預為死計。

    明旦寇至,乃抱幼女同從侄女唐氏婦走避。

    道遇賊,即投水中。

    既沒複浮,仰見唐氏婦尚伫溪畔,乃大呼曰:“汝欲出醜耶?可速下。

    ”于是唐氏婦亦投水死。

    三旬寇退,光衛歸家,循溪十餘裡得烈婦屍,尚緊抱幼女,而唐氏婦附焉。

    時值盛暑,已經匝月,兩屍面色如生,毫無腐穢之氣,見者無不驚歎。

    地方呈報到職,據實通詳,祈恩旌獎。

    毫州之地正當孔道,賊若南侵,決不舍此而出他途。

    今旌獎二氏之貞節,不但使婦女聞知,舍淫就義。

    亦可激勵男子,奮忠義之心,或可守此彈丸之地。

    雲雲。

     樂公看了,遞與史公看畢,歎道:“一鄉僻女子能知死于節烈,而須眉男子食朝廷之祿,反俯首從賊搖尾乞憐,是何心哉?”樂公即吩咐本房做本,題請旌獎。

    到午後,兩縣送進冊子來。

    二公翻開一看,許多當鋪、綢緞鋪、金珠鋪都是一兩二兩的居多,三兩五兩的還有些,一個十兩的也沒有。

    翻到後邊小鋪戶來看,盡是一兩。

    或見一個錢米鋪鮑信之,注着助銀一百兩。

    【真是空谷足音,不得不驚。

    】二公驚訝道:“多少大鋪家連十兩的也沒一個,他一個錢米鋪能多大本錢,肯出這些,必有緣故,叫他進來。

    ”衙役出去傳呼,鮑信之随了進來,跪下,二公道:“你起來。

    ”他便立起。

    樂公道:“近前來。

    ”他走到跟前。

    樂公道:“兩本冊内上,兩縣的約四千多人名,十兩的并無一個。

    你有多少家俬,就肯捐出一百?”鮑信之又跪下,樂公道:“不必跪,起來講。

    ”他站起,道:“二位老爺,今日之舉,不過是忠君愛民的事,又非自己要入私囊。

    小人但恨本錢少,鋪中不過三幾百金的局面。

    若家俬大。

    就助一千二千也該的。

    況素知流賊的兇惡,恨不得殺盡了他,以除衆害。

    小人雖是小民,也有些忠義之氣的,但恨力量不能。

    ”二公聽了,歎道:“若人人皆如你心,何事而不可為?”叫書辦将冊内銀數一算,通共不足萬金。

    史公道:“這尚不足三分之一,奈何?”樂公道:“這銀子如今且不要他們的。

    倘事做不來,豈不像騙百姓的銀子用。

    且叫他衆人回去,等用時再來傳谕,不用就罷。

    ”兩縣出來吩咐了。

    衆人散去,鮑信之也去了。

     史公道:“這事怎麼處?”樂公道:“此時急也無益,且稍緩再為設策。

    ”史公道:“做官到底是貪婪的好。

    若我輩在宦途不為不久,職也不為不尊,而竟毫無私蓄。

    要有宦囊,何等便易,何必費這許多周折?”樂公笑道:“不然,那種肯聚斂宦囊的人,他未必肯來做這些事了。

    況且我們今日就算這件事做不來,上不愧于朝廷,下不慚于百姓。

    較之貪鄙吝啬者,又覺此中稍安。

    今日上托聖天子之福,倘這數十萬生靈不當膺鋒镝之苦,或另有機緣,亦未可料。

    ”史公長歎了兩聲,作别去了。

     卻說鮑信之回家,正打賈文物門口過,想道:“久不見老爺了,我順便進去看看。

    到了門首,賈阍進去說了。

    賈文物正在書房中,聽說,叫請他來。

    鮑信之進來,作揖坐下。

    賈文物道:“許久不到,今日往那裡去來?”鮑信之道:“一向窮忙,失于親近。

    今早府尹樂老爺傳到衙門中,才回來。

    ”賈文物道:“傳你有何事?”他遂将史樂二公勸慰幫助的那些忠義的話說了,便道:“這些奴才,整千整萬銀子的本錢做着大買賣,都隻助三兩二兩。

    一城的鋪子,連十兩的也沒有一個。

    門下激起一點義氣來,我就寫了一百兩。

    雖知他也無濟于事,也盡我這一點鄙心,愧一愧這看财奴。

    但恨我窮,我若有十多萬的家俬,叫我獨認,我也肯。

    想這一番義舉,若能救幾十萬人性命,豈不比童老爺那年施粥赈救數萬人的功德更大?比宦老爺代償拖欠的仁慈更廣些麼?我看史樂二位老爺見湊不足銀子來那個急法,他也不過是憂國憂民的念頭。

    門下雖有尚義之心,而無助銀之力,奈何?”賈文物聽了,尋思道:“他多大本錢,倒有此義氣。

    我前日算算我的家俬,數年累積也将有二十餘萬了。

    宦哥、童弟他兩人做多少好事,獨我不曾。

    我何不獨行這一場義舉,忠君愛民,其功也不在他二人之下。

    主意定了,便道:“罷,這一件事我獨任了罷。

    我今日齊了銀子,明早去親見樂公。

    你明日早來,拿我個手本,到兵部禀知史公,也使他歡喜歡喜。

    ”鮑信之慫恿道:“老爺若做了這一件美事,自然要上達天聽,那就朝野馳名了。

    門下明日早來效勞。

    ”遂别了回去。

     賈文物到了房中,帶着金銀珠玉四個妾,搬出六封銀子,堆在一處。

    富氏問其故,着實歡喜,道:“這是救人的好事,應該做的。

    況去了這些,也還窮不着我家。

    我每常會着宦家姆姆,童家嬸嬸,無人不贊他們丈夫的好處,我臉上好沒光彩。

    今日你做了這事,我也添了多少體面。

    ”賈文物見富氏這樣興頭,分外鼓舞。

     次早,賈文物起來,寫了兩個手本。

    鮑信之也來了,付了一個與他往兵部去投遞。

    叫家人拿了一個,坐轎到府尹署中來。

    門上認得是本官相契厚的,連忙傳進。

    樂公請入後堂,坐下茶畢,賈文物方說道:“聞得老先生與大司馬史公有為國為民的一番事,所少者不過三萬金耳,竟無一個仗義之人,以成二位老先生義舉,以救百姓,晚生深為扼腕。

    晚生雖非富翁,願力任此,助三萬金,以全二位老先生美事。

    ”樂公大喜,道:“三公可謂樂善不罷【音疲。

    】了。

    但這三萬金非細事,急等要用,年兄可曾打點?約料幾時可得?”賈文物道:“老先生這邊,晚生可敢孟浪?都預備齊了,方敢來奉告。

    此時若用,就可取來。

    ”樂公更大喜,道:“君子之所為,衆人固不識也。

    我此時同年兄去會會史公,也使他歡喜,趁今日尚早,還可行事。

    ”賈文物道:“晚生已着人禀知史公去了。

    ”樂公道:“既如此,年兄且在此寬坐,等貴使的回信。

    ”叫了個衙役來,吩咐道:“你飛星到兵部衙門去,看見賈老爺的管家叫他來。

    ”衙役禀道:“不知賈老爺管家貴姓是甚麼,小的好去問?”賈文物道:“就是昨日在此的那個鮑信之。

    ”差役應諾去了。

    ”樂公問道:“這鮑信之竟有一腔義氣,原來是貴紀綱。

    ”賈文物道:“他非晚生家人,不過在舍下走動就是。

    二位老先生這一番事,也是他昨日在貴衙門回去,到寒舍說的,晚生方才知道。

    ” 不講他二人閑話,且說鮑信之到了兵部,值史公在大堂上坐着。

    因這一項銀子尚無影響,一來賊信甚緊,二來他是個做大人的,興抖抖準了呈子,又給了執照築堡挑兵,這件事人人皆知。

    今為沒有銀子,忽然罷了,如何行得?心下十分作難,真是: 一心粉碎萬民憂,兩眉愁鎖無錢恨。

     正在躊躇,忽見門官進來禀道:“有一個助饷的人在外面禀見。

    ”史公聽了甚喜,而又詫異,叫快傳進來。

    須臾,鮑信之随了進來,跪下。

    史公認得是昨日助一百銀子的那人,隻道他送了銀子來,便道:“你上來。

    ”他起來走到公座傍。

    史公道:“你送銀子來了麼?若全城都像你這等仗義,何消本部慮得?方才門上人來禀說有人來助饷,本部正在疑惑,那裡有這等好人,原來還是你。

    ”鮑信之禀道:“小人不是送銀子來。

    諒那些須,濟不得二位老爺甚事。

    ”便把賈文物的禀帖呈上,道:“小人昨日回去,見了這賈進士,說起老爺與樂老二位這樣為國為民的心腸,竟無一人肯于體貼。

    賈進士一時仰體二位老爺龍心,力捐三萬兩,以成美事。

    他不敢造次來禀見,着小人先來禀知。

    ”史公大喜,複大笑道:“不想名教中竟還有這等義氣漢子,真令這些庸奴愧殺。

    你如何認得他?”鮑信之道:“小人是他門下,小人也是蒙他的恩德提拔起來的。

    ”史公道:“你東人如此古道,無怪乎你才有這種義氣。

    他有此等高情,我先到他家去拜謝。

    ”就起身叫搭轎。

    鮑信之道:“小人來時,賈進士見樂老爺去了,此時恐不在家,不敢勞老爺大駕。

    ”史公道:“他既在樂老爺處,我就往那裡去拜他。

    且還有事同樂老爺商議,你也跟我去。

    ”便上轎起身,吩咐到府尹衙門來。

     此時府尹的衙役正在門口等鮑信之,見史公去會本官,如飛的報信去了。

    樂公正與賈文物叙話,衙役來禀道:“小的正在兵部門口等候賈老爺的管家,不見出來,史老爺來會老爺了。

    ”少頃,聞得史公到了,樂公同賈文物出來接着。

    史公問樂公道:“這位就是賈年兄麼?”樂公道:“正是。

    ”史公上前,一把拉住了手,笑道:“年兄這樣高德厚義,學生竟不曾識荊,真是俗吏了。

    ”賈文物道:“久仰山鬥,未敢進谒。

    今得瞻仰,何幸如之。

    ”攜手同進後堂。

    賈文物一揖,就下一跪,史公忙抱住,道:“怎敢動勞?學生該拜謝才是。

    ”作了揖,史公道:“學生要到府的,因貴門下說年兄在此,特來奉拜。

    ”賈文物一恭到地,道:“何敢勞老先生玉趾,晚生反得罪了。

    ”史公問樂公道:“老先生與賈年兄素常相識麼?”樂公道:“相契久矣。

    弟當日到任之初,正遇兩省流民饑寒待斃,弟竟束手無策。

    ”将他三人如何救拔了這萬餘饑民的話,說了一遍。

    史公道:“前番的事,人皆敬仰,自不必說。

    今日這一番高誼,不但學生佩服,這些買賣中人何足道。

    使各衙門諸公聞知,都該愧死了。

    ”賈文物道:“些微小事,何敢當老先生過譽?”史公因見鮑信之在傍,問賈文物道:“這人是貴門下麼?”賈文物道:“他開個小錢鋪,常在舍間走動。

    ”史公道:“年兄讀書君子,還有一說。

    不意他一個經紀中人,竟肯這等仗義,卻是難得。

    ”又問道:“年兄所雲之物,幾時才得齊備?”樂公道:“賈年兄英雄作用,已經預備下了,要用就可取來的。

    ”史公喜道:“妙極,妙極。

    既承盛情,早一刻得一刻之濟。

    賈年兄在此坐坐,煩盛使回府發了來罷。

    ”賈文物道:“還得晚生回去照看,就着鮑信之押來。

    晚生不來複命了。

    ”史公道:“既如此,不敢留,亦不必複勞大駕,容日再拜晤罷。

    ”賈文物告辭,他二公要同送出來。

    賈文物再三道:“老先生請留步,怎敢勞動尊步?”樂公道:“老先生請坐,我送罷。

    ”賈文物道:“二位老先生商議正務要緊,晚生托庇久矣,何必拘此?”樂公道:“既如此,遵命了。

    ”隻送到大堂後邊,一揖而别。

    賈文物出來,鮑信之也随了去了。

     二公又坐下,史公笑道:“先生竟有先見之明,學生弗如也。

    ”樂公道:“老先生何以言之?”史公道:“老先生昨日說上賴聖天子之福庇,若這數十萬生民有救,自有機緣。

    不意就遇賈年兄這等豪爽義氣,豈非老先生之先見?他這一番好處,定要上達聖聰。

    倘有恩綸,庶可稍報他這種盛德。

    ”樂公道:“老先生尊意極是。

    他雖不望報,若朝廷肯加恩于他,亦可鼓勵後人。

    ”史公道:“今大事已濟,可即吩咐他們領去。

    但隻兵無主将,何以行得?弟的意思,将他為首三人,先委他三個守備職銜為總領。

    其餘手本上為頭的人,三營設九員千總,十二員把總。

    俟有功之時,再行題請實授。

    一來可堅他仗義之心,二來鼓舞他衆人的義氣。

    老先生尊意若何?”樂公道:“此舉允合人心,當理是極。

    ”史公顧左右道:“慕義等三人在何處?可去傳來伺候。

    ”衆人禀道:“現在衙門首。

    ”不多時,鮑信之進來禀道:“銀子到了,請二位老爺示下,放在何處?”史公道:“就放在堂上。

    ” 二公同出堂來,坐下,吩咐傳慕義三人進來,慕義等進來,跪下。

    史公起來,近前,道:“銀子有了,你們應買甚麼,到這裡領去,作速制辦,早早預備。

    我看你三個人,不但義氣可嘉,智勇亦為一時之傑。

    本部委你三人三個守備職銜,統領衆人。

    三處本部起三個營名,以便識認。

    慕義所轄就名為義勇營,林忠為忠勇營。

    尚智為智勇營,新築三堡,亦以此名之義勇堡、忠勇堡、智勇堡。

    三人跪下道:“蒙老爺天恩,但小人們尚未絲毫報效,怎敢就蒙委職?”史公道:“幾千人沒有統帥,如何有紀律?再給千總劄九張,每營三員,一為中軍,二為左右翼。

    把總劄十二張,每營四員,為分汛遊擊。

    你将前本内有名的好漢,量材補授。

    我給你們空名劄去,隻管填上申文來就是了。

    明日早堂,到我衙門領劄。

    俟候有功,題請實授。

    ”三人就叩謝了,又向樂公叩謝。

    複又禀道:“倘有賊至,小人們隻管拼力迎敵。

    守城之責,還是地方官的事。

    各有分任,不得互相推诿,推诿恐其誤事。

    ”史公道:“說得是極,三縣城守指揮的名字叫做甚麼?你們可記得?”答道:“一個叫做裘道饒,駐天長。

    一個叫做蔔濟世,駐六合。

    一個名叫做聞則陶,駐江浦。

    【恐那時的文武官,無一個不是求盜饒、不濟事、聞賊逃者,恐不隻三指揮耳。

    】史公道:“也是明日在衙門行文與他,他三人各自管守護地方,稍有疏虞,軍法從事。

    ”慕義等又跪禀道:“小人們雖各統一營,還求老爺差一員文官,同心協力的共事。

    恐地方上有甚麼事,即小人等或有功罪,也便于申報。

    小人們隻管得營務。

    ”史公對樂公道:“這也是他們謹慎處,恐地方上文官有不肖之心,妄為佯報,要個臨理之意。

    老先生着甚麼官去好?”樂公道:“各官皆有職事,若使不得其人,倒壞了他們的事。

    ”因叫過鮑信之來,道:“本府看你是個忠義好人,我擡舉你,給你一個照應職銜。

    一輪四個月,分駐三堡。

    他們有功有過,你俱據實呈報。

    俟他們建功之日,我也題補你。

    ”鮑信之忙跪下,道:“念小人一介小民,毫無效力,怎敢蒙恩委職?”史公道:“這是樂老爺愛你這一點忠義之心。

    委了你,好同他們共事。

    隻要你協力同心,就算補報了,不必推辭,謝了就是。

    ”鮑信之向二公叩謝了。

    樂公道:“你也是明日早堂領劄。

    你名字這個之字不好,去掉了,隻叫鮑信。

    你同慕義等三人明日都備了官帶,領劄之後,押着銀子,就同他們一齊起身。

    ”慕義三人又禀道:“還要采買一應當用物件,尚求寬限二日。

    ”史公道:“使得,該用多少銀子,到樂老爺這裡支用就是。

    ”鮑信之禀道:“三萬銀子制辦軍裝,非同小可。

    求老爺谕縣,撥夫搬運,差營并領兵護送,方保無虞。

    ”二公笑道:“他就是個做官的樣子,想得是。

    ”吩咐書辦行文知縣,撥夫擡運,委城守把總一員,兵五十名,押送了去。

    臨期齊集,勿誤。

    尚智又禀道:“這挑選的三千鄉勇,要求老爺恩免他本身丁差。

    ”樂公道:“這是理當。

    你們這冊移到本縣開除,叫他申上來就是了。

    ”吩咐完,史公也作别去了。

     次日,四人在兩衙門領了劄,尚智等三人系老虎補服金帶,鮑信之是鹌鹑補服角帶,都紗其帽而圓其領冠帶着。

    兩處叩謝,各人分頭行事。

    梅生同鐘生到他們寓處,攜酒盒來拜賀,斟鐘要請他三人,三人說有公務緊急,苦苦辭了,隻到鐘生、梅生家一拜謝,連話也不能多叙,就告别采買各項去了。

     鮑信一個買賣人,忽然得了一個八品職銜,真是平地一聲雷,把錢鋪也收了。

    南京繁盛地方,隻要有錢,百事一呼而集。

    他就投了三四個家人,買備了冠帶圓領。

    領出劄來時,就乘兩人轎到了家,燒了天地祖宗喜神香紙,就有許多新女男婦拿果盒來道喜。

    他堂弟鮑複之同妻貞姑都來稱賀。

    那含香真是喜從天降,公然間奶奶起來,心中暗暗感激賈文物,虧他少年時沾他些貴氣,今日攜帶他夫妻俱得了好處。

    鮑信又到賈文物家來拜謝。

    賈文物見他做了官,也着實歡喜。

    道:“這是史樂二公的恩德,何故謝我?”鮑信道:“不是托老爺的洪福提攜,晚生焉能到此?數年門下之恩,以俟将來報答。

    ”賈文物待他也自不同往日,要留他酒飯賀喜。

    他辭道:“晚生一則要幫他三人買辦東西,二來家中還要料理料理。

    行期匆迫,也不能再來叩謝了。

    ”賈文物見他有事,也不強留。

     兩日内,他們買辦完了,辭了史樂二公,一齊起身,當日就到了江浦。

    鮑信雖是個委署職銜,卻是上台差官,知縣衙官少不得都來接拜。

    他把兩處東西交與知縣,指揮又撥兵夫送往天長、六合去了。

     慕義、林忠、尚智各到了家,着人連夜督築堡子來。

    星夜制辦盔甲器械,招買馬匹,不日完成。

    會同鮑信将劄副按名填補,申文去了。

    又将三千壯丁造冊,送縣開除。

    又挑選了幾十名力壯身強的好漢,委充百總管隊總旗小旗同營頭目。

    又沿途立了烽火一處,有警烽火一起,兩處就到接應。

    慕義三人要顯自己威名,他本營軍士稱為飛虎軍,林忠稱為猛虎軍。

    尚智稱彪虎軍,諸事料理停妥,聞得汴梁被賊放水沖沒,毫州亦為賊有,鳳陽各處報急文書傍午于道。

    他三人知流賊不久要來,皆磨拳擦掌不待。

     再說史樂二公約會題上本去,先說慕義、林忠、尚智同三千鄉勇自備資糧,保護地方,俱權委守備千把職銜,并委鮑信照應臨理。

    後将甲子科會試中式舉人賈文物助銀三萬,制辦軍裝的話,詳細奏上。

    又道:“乞恩優叙,以鼓後人仗義之意。

    雲雲。

    ” 崇祯看了甚喜,着吏兵二部會議具奏。

    兩部議了上去,慕義等忠義可嘉,俟剿賊建功之日,題請實授。

    賈文物捐赀為國,着免其殿試,賜二甲進士出身,超補京兵部職方司員外,鮑信俟贊功一并題補。

    奉旨依議,就有報子星夜下來,分頭去報。

     報到賈文物家來道喜讨賞。

    賈文物雖然歡喜,想道:“鐘兄是有大見識的人,我去請教他該受不受。

    就到鐘生家來會着,将捐赀殺賊并授職的恩旨請教他。

    鐘生道:“兄意如何?”賈文物道:“因此不決,故來請教。

    忝在瓜葛,多看契厚,甚勿隐諱。

    ”鐘生道:“這樣高遷大喜,弟本不當勸阻。

    既承問道于盲,不敢不以忠言相告。

    但兄此番義舉,耳其名者,無不稱揚敬仰。

    若因此而得官,與資郎何異?不受的更高。

    ”賈文物喜道:“幸得請教高明,不然幾乎自誤。

    ”遂回家推病不至。

    及至部文到時,史公差人來道喜,他已推病久了,不願受職。

    史公強勸他數次,斷不肯應命。

    史公同樂公親到他家中來苦勸,他婉言再四回覆。

    二公更敬他高尚,隻得奏雲:“賈文物恩久病未及殿試,蒙特恩賜進士出身,代題叩謝天恩,不能受職。

    ”崇祯正在缺饷之時,要鼓舞人心,批旨道:“賈文物俟病痊之日到部供職可也。

    ”又報了下來。

    賈文物複來請教,鐘生道:“聖主之恩,為臣子者不可過拂其意。

    兄但受虛名,不去到任,這又何傷?”他才受了。

    雖不曾到任,已是欽賜二甲進士超授的五品京職了。

    誰不來尊奉,親戚朋友賀者填門。

    鐘生把前事向宦萼說了,約會了梅生、童自大,叫戲擺酒來賀喜,賈文物又還席道謝。

    外邊官家,内邊堂家,也熱鬧了十數日。

    史樂二公都有花紅羊酒來作賀,賈文物特席奉請,又約鐘生、宦萼、童自大相陪。

     閑話按下。

    且把流賊攻打汴梁的慘毒,聽我細述。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賊兵饑困,圍困河南府,福王常洵在内。

    河南八府惟汴梁與洛陽未破,李自成就食無所,志在必得,攻擊甚勁。

    舁各府大将軍炮環城密布,迅發如雷。

    三日後,賊勢稍殺。

    傍晚,總兵王紹禹叛兵内應,洛陽失陷。

    衆賊入城馳殺縱火,喊聲大震,福王及世子由松。

    【即弘光。

    】與鄭太妃俱缒城走。

    福王軀腹肥重,不能遠行。

    黎明猶藏附郭民居,被賊兵搜執,牽入城内。

    【王字之上從未見有牽者。

    福王被牽,其王為何如王哉?已如羊豕等,無怪乎為衆賊所烹而食了。

    】舊紳大司馬呂維祺亦被執。

    遇見西關,王哀呼道:“先生救我。

    ”呂維祺道:“我命亦在頃刻。

    但名義甚重,王毋自辱。

    ”欲再言之,已迫牽去。

     福王見了自成,詞色悚怖,泥首乞命。

    李自成縱橫肆惡,數責其罪。

    傍有一個賊将,撫王肌,垂涎叫道:“這樣一塊好肉,大王何不殺而食之?”自成點首,那賊遂将福王殺了,稱重三百六十斤。

    脔分肢割,與囿中之鹿同烹,列賊胪食,謂之福祿酒飯。

    【唐封道弘軀肥股大,李績戲之雲:“爾臀斟酌坐得即休,何須爾許大?”餘謂:“福王之軀略胖即休,何須爾許多,徒供賊人飽食。

    ”福王為賊所啖,衆所共知。

    弘樂即位之後,不思殺賊報仇,惟以漁色為事,可謂天理良心喪絕喪盡者矣。

    】呂維祺罵賊,氣節不稍挫,賊怒殺之。

    那時所在震動,巡撫李仙風出戰河北土寇,汴梁城守副總兵陳永福往洛陽收輯殘破未回。

     二月初九日,賊乘汴兵盡出,疾走三晝夜,十二日抵汴梁。

    辰巳時,有馬賊三百僞稱官軍到西關,居民紛紛入城。

    午未時,步兵及在營随到。

    巡按下令築門守,因賊攻西城,祥符縣知縣王變領衙役兵登城堵禦,巡撫高名衡同衆官分守各門。

    周藩承奉曹坤、左良史、李映春,率周府勇士八百人登西城守禦。

    下令民間有能出城斬一賊者,賞銀五十兩。

    能射殺一賊者,賞銀三十兩。

    射傷一賊或磚石擊傷者,賞銀十兩。

     百姓持弓矢刀槊者,紛紛登城。

    先是城垛口用桌面門闆蔽炮矢,仍然打透,官兵手足不能施。

    生員張堅獻懸樓式,用大柏木三根,上排橫木十餘根如筏,其廣可跨五垛或三垛,出垛外四五尺,每樓容十人。

    賊臨城下,官兵從上用火罐炮石擊之。

    樓堅厚,炮石不能入,又高出,能蔽身,官兵得施展手足。

     推官黃樹督造,一夜成十五餘座,發置城上。

    先是賊穿城六孔伏其下,官兵城上擊之不及,今從懸樓擊之,無不中者。

    怒賊甚,雨射終日,箭插城垣如猬。

    賊以四十八人舁一大雲梯,将抵城下。

    官兵放大炮擊之,俱死。

    随發萬人敵火罐,悉燒之,并燒死紅甲賊首一人。

    宗室生員朱
0.15376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