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鐘麗生緻仕歸 古城隍圓宿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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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卷十六 鈍翁曰: 鐘生錢貴夢古城隍一段,雖是為錢貴賜目之故,卻是點第一回題目。

     寫鐘生夢中攙着錢貴同行,扶着錢貴由傍邊角門而入,喚錢貴同跪倒俯伏,拉着錢貴膝行到滴水檐前。

    不留心看去,不過是泛然說話,細細一看,句句是與瞽妻同走,此等細心,真令人不能及。

     寫鐘生之遇鄂氏,不但結去鐘悛,且做将來收小狗子他母子團圓張本。

     鐘生為官之法,凡曆仕途掌刑名者,當書一通。

    置于座右,細心潛玩,不但凡罪者受福無量。

    而自己亦獲福無量,寫鐘生做官好處,不過是誇他人品才能,到請裁太監監軍一疏,餘不覺掩卷歎曰:“世人豈無忠義為心者,隻為大家因循過了。

    ”鐘生未上書之先,并不曾見一個言,鐘生上書之後,觸了聖怒,就有二十餘員大臣為他乞恩,許多同年替他分罪。

    關爵又上疏力救,積閣老諸人又救,關爵一人唱之,自有和之者。

    齊之王孫賈,漢之周勃,便是千古來的樣子。

    但恨沒這一個先出頭的人耳。

     程閣老子相業,雖無可傳述者,其居官之廉介,世之所無,餘知之甚悉,故表而出之。

    可為萬世為官者之師範。

     寫宦實,雖是寫他始末事迹,卻實是寫鐘生,不是這一番苦苦力争。

    宦家父子朝夕感恩戴德,報以厚産,後來鐘生回家,兩袖清風,何以養廉,何處居住。

    且宦家事中,又帶寫劉太初之清高情義,并梅生、郝氏、竹思寬諸人,不緻寂寞,連美郎也就便一提,我不知作者之心,何精細至此。

    閻良、創氏、傅厚之輩,舉目皆是,特詳寫之,以供識者之笑,不但為此輩之铖砭,亦是救頹俗之菩提心。

     寫代目遇祖母父母,不但使鐘生有東道主人,他一部書内,沒要緊的人不肯漏去一個,何況戴遷有關系者,此猶在次之。

    因此而得遇郗氏,又是特出這一個女中丈夫。

    雲須眉所不及也,且又後來榮公流寓土山,作易于仁結果張本。

     鐘氏弟兄同室操戈,推刃同氣,大約世上家庭之内,往往有之。

    至于知縣刑廳,滿心要錢,滿口說道理話,亦未必不個個皆是也。

    試聽知縣之勸他弟兄,刑廳之責備都氏,說得何等大方,真是老子。

     童自大破吝延賓,雖寫其非昔日之鄙啬,借此成就五對小夫妻,使衆人打成一夥親眷。

     或謂錢貴多年瞽目,一夢便得重明,未免似荒唐。

    餘曰:“不然,此一部書,都無中生有,極言善惡相報應,警醒世人耳。

    ”錢貴之目不如此寫,不見報應顯赫,況亦不足為異。

    如裴度之種帝王須,丁謂之換鬼眼,雞冠秀才之三耳,皆見于正經書内,豈盡荒唐者耶?況瞽目重明者,載之各書,比比有之。

     第十六回鐘麗生緻仕歸古城隍圓宿夢 附:戴家父女無意喜相逢鐘氏弟兄有心惡傾害 話說鐘生在家讀書,光陰荏苒,倏爾殘冬。

    他夫妻一日擁紅爐,賞瑞雪,飲佳釀,談清話。

    錢貴向鐘生道:“向日妾家與古城隍廟相鄰,我自與君定盟之後,許下一願,保佑君秋闱得意,早諧連理,若果如所願,親到廟中叩謝。

    今宿願俱遂,妾意欲明歲新正元旦,要同君去酬還,君願若何?”鐘生道:“古城隍神系漢朝大将紀信,因代漢高帝诳楚焚死,忠義成神,後封王,立廟于此,極其靈感,既有此願,應當酬還,到期預備香供,我與你同去。

    ” 撚指間,臘盡春回,已是新年朔日。

    那鐘生與錢貴備了豬羊酒果,香花紙燭,清晨到古城隍廟去還願。

    到了廟中,焚疏化紙,上香點燭,二人跪在地下,默默禱祝了一會。

    叩謝已畢,散了福物然後歸家。

     夫妻二人擺上酒來同飲,慶賀新年,說說笑笑,歡歡喜喜。

    天晚共寝,方朦胧之際,忽見一尊金甲神說道:“大王升殿,命召你夫妻二人。

    ”鐘生錢貴聽說,不知來曆,慌忙起身,問道:“請問尊神,大王今在何處?”神道:“你但随我來。

    ”鐘生隻得攙着錢貴同行【攙着同行。

    一。

    】。

    約有數百步之外,見一王居,金線朱戶,碧瓦飛檐,高門大戟,甲士環繞。

    神道:“你且在此,等我禀報。

    ”須臾出來,道:“大王命你進去。

    ”鐘生扶着鐵貴,【扶着錢貴。

    二。

    】由傍邊小解門循循而入,到丹墀下,遙望殿上坐着一位王者,傍侍官吏數百,莊嚴貴重之至。

    慌忙跪下,喚錢貴同跪倒俯伏。

    【喚錢貴同跪。

    三。

    】隻聽得那王者道:“着他上來。

    ”衆人傳呼,鐘生拉着錢貴【拉着錢貴,四。

    】,膝行到滴水檐前,那王道:“早間爾夫婦酬願,鑒爾虔誠,吾神已歆其祀。

    ”他夫妻聽了,方知是古城隍,忙頓首道:“某夫婦蒙大王恩庇,得遂鄙心,但恨無可上報聖恩耳。

    ”王道:“爾夫妻雖是今生之緣分,卻是前世之往因,爾可能記憶否?”鐘生道:“某下土愚士,已昧往因.求大王指示。

    ”王道:“此一種公案,俟将來期到再為明剖,今隻将你二人往事示知。

    爾錢貴前生姓白,生得頗有姿容,卻愛富嫌貧。

    爾鐘情前世姓黃,家資富厚,欲求白氏為婚,白氏倒也心願,因他父母見你生得奇醜異常,不肯依允,故爾二人遂兩地相思而亡。

    吾神因白氏愛錢,命姓錢家做女。

    【世上姓錢人家女兒,皆前世愛錢者耶?】為他不分好醜,故罰瞽目為娼。

    【此等人應當如此罰之。

    】爾鐘情前世不過癡愚,卻無過犯,憐你枉死,故使你初為貧士,複查爾頗有善行,後博一第終身,與錢貴先做煙花友,後成結發緣,了卻前生相思之債。

    鐘情本止一第,因爾多情種子,不負初盟,謙謙自下,度量寬宏,見色不迷,持身以正。

    吾神資爾後福,還可發甲為官。

    【此處着眼。

    】但好心常存,切勿改變。

    那錢氏因爾矢貞不妒,良家也是難得。

    何況煙花,今賜爾二子,與鐘情共守白頭,但爾後來還有命婦,再赉爾雙眸。

    ”因命左右道:“将他眼光還與他安上。

    ”隻見一個黃巾力士,手中拿着兩個明亮亮如夜明珠一般,走到錢貴跟前,向面上一擲,回身禀道:“已還他了。

    ”那錢貴隻覺眶中一涼,透人心髓,把雙眼一睜,無不備見,他夫妻二人歡喜得隻是叩頭。

    王又道:“去罷。

    ”他二人爬起,慌忙走出。

    【自己重明,不複用攙扶矣。

    一絲不錯。

    】倏忽雞鳴,鐘生欠伸而寐,細想前夢,宛然在目,适錢貴亦醒,忽見殘燈将滅,因大喜呼鐘生道:“我兩目皆明了。

    ”鐘生忙起身一看,見他嬌滴滴一雙秋波,不勝歡喜。

    遂将自己的夢說了一遍,錢貴谔然道:“我與郎君所夢,一字不差。

    ”方悟他夫妻二人初遇即兩情相愛,乃系宿緣。

    遂道:“神靈顯赫若此,真可畏也,我二人當叩謝。

    ”就起來梳洗,焚香叩拜了神恩。

    錢貴與鐘生多半載的恩情,今日方得觀良人的相貌,欣喜非常。

     一個多時舊識,今方得觀檀郎的芳顔。

    一個半載恩情,此刻才觀嬌妻的俊目。

    一個耳畔聲音無異,隻目少差一個。

    眼前光景皆新,歡心如湧。

    他夫妻惟戴城隍的新恩,更笃前生的舊好。

     他夫妻見是前世結下的姻緣,更加恩愛。

    鐘生見神說資他後福,越發存好心,做好人,行好事,以答神佑。

    不覺過了上元,打點行李路費,擇日上京會試,選了正月二十二日長行。

    衆親友得知,送程儀的一概璧謝,請餞行的終日不斷,【鐘生緻仕回時不過數載,非比丁公化鶴始歸。

    今日送程議餞行諸人,那時何不見一個接風者,古今勢利。

    】鐘生無暇,隻十分推辭不卻的,方才領請。

    先一日,他妻妾治酒,家安餞别。

    到晚來上床,又餞了一番,此乃心至之情,不用細說。

    次日起程,雖送者多人,鐘生都辭回,惟梅生送到江幹,方才分袂。

    鐘生渡江到浦口,雇了一乘馱轎自坐,兩個家人騎了腳騾,長行進京。

     一日将午,到了清江浦地方。

    忽起大風。

    掌鞭的道:“爺,今日風大,恐過不得河?老爺不如在這裡住下罷,前邊河沿沒店口。

    ”鐘生依允,就揀了一座幹淨客店住下。

    鐘生在房内坐了一會,見天色尚早,到店門外街上閑步閑步。

    看那來往的人甚是熱鬧,正看時,忽見一個婦人衣裙褴褛,在河下洗了許多衣服,抱了上來。

    鐘生看了,好生面熟,一時想不起。

    他哥哥鐘悛撇他時,他已十一歲了,今雖離了十年,還隐隐有些記得,忽然想起,道:“這人好像我嫂嫂鄂氏,如何來在這裡?”也隻疑模樣相同,又不敢問,見他同着家門口一個婦人講話,是南京聲口,越發動疑,留心看着走入一間破草房内去了。

    鐘生走進店來,問店主人道:“你隔壁這家姓甚麼,我才聽得那婦人說話,好像我們南京城裡的聲氣。

    ”店主人道:“這婦人原是南京來的,他前夫姓鐘,就是小店上業主,他家前歲為了一場官事,才把這店賣了與我。

    ”鐘生道:“你可知這姓鐘的叫甚名字,這婦人姓甚麼?”店主道:“聽得人說這婦人姓鄂,他前夫賣房文書上的名字是豎心傍,放個俊字半邊。

    我問人,就是荃字,又有念俊字,我到底不知叫甚麼?”鐘生聽了,知是哥嫂無疑,忙問道:“如今這姓鐘的往那裡去子?”店主道:“就是那年為了官事出來,不久就死了。

    這婦人孤身,又沒個親人,無穿少吃,嫁與隔壁這何尚仁為妻,才得一年多光景。

    ”鐘生又問道:“你可知這姓鐘的是為了甚麼官事,後來是害甚麼病死的,他有個兒子往那裡去了,這婦人現嫁的是個甚麼人?”那店主道:“說起來話長,爺請坐着,我慢慢說與爺聽。

    ”叫走堂的拿了張椅子放下,鐘生坐着。

     他道:“這個姓鐘的先開店時還好來,這個地方是今大碼頭,來往的人多,倒也興旺了些時,這肏娘的到後來刻薄不過,在客人們身上一個錢算得筋盡力出,因此到他店中來歇的就少了。

    那一日,有一個做小賣買的老兒,在店中住了一夜,次早開發店帳,少了一個錢,他決定不依,那老兒身邊又沒一文,許到街上賣了東西送來還他,他又不肯。

    那老兒嘴裡不幹不淨,嚷嘟幾句是有的,不提防被他夾臉一掌,不想有年紀的人,大清早空心肚裡,被這一掌打昏了,一交跌倒,剛剛撞在一塊石頭上,把腦後磕裂,當時身死。

    他在這裡住了七八年,隻許他占人便宜,他從來一文舍不得,街鄰素常都恨刻薄,到了官,就把他證住了。

    官府也惱他為一個錢這樣刻薄,定要問他個抵償,他急了,隻得将這房子賣了與我,上下打點,房銀子那裡得夠,這一下把這肏娘的家俬抖了個罄盡,才問了個過失傷命,便追燒埋銀兩給與屍親,官事完了出來。

    【他也就是屬太監的,淨了身了。

    】租了兩間房子住着,不多時便病死了。

    他的兒子我們不知道,隻知這婦人丈夫死了,沒得依傍,才嫁了這何家。

    他男人是天妃閘的閘牌于,家中窮苦得很,這婦人靠着替人漿洗衣服過日子。

    姓鐘的這拉牢的囚,刻薄了一生,落了這樣個下場頭,也就是現世現報了。

    ”鐘生聽了,不覺掉下淚來。

    店主驚問道:“這人莫非與爺上有親麼?”鐘生含淚道:“這就是我先兄,我幼時隻知他離了家鄉,并不知他搬到這裡?”店主人聽得是他哥哥,惶愧不安,忙賠罪道:“我不知是爺的令兄,言語中多有得罪,爺上寬恩,莫要計較。

    ”鐘生道:“店主不知,這有何妨,不必介意,我家嫂雖嫁了人,我要去問問先兄骨榇在那裡,并侄兒的下落,煩主人家同我一去為感。

    ”店主道:“小人當得奉陪。

    ”忙跳出櫃來,同鐘生走入隔壁何家,在房門外叫道:“何大嫂,有位令親鐘爺來會你說話。

    ” 那鄂氏正在房中捶衣服,聽見,忙開了門,認得是店主,問道:“大爺說甚麼?”店主指着鐘生,道:“這位是上京會試的鐘爺,有句話來問你?”那婦人讓進房,鐘生同店主進去。

    鐘生向婦人作了個揖,婦人忙把破衣袖扯了扯,回拜,道:“貴人爺折死我了,爺有甚話吩咐的?”鐘生看那房中惟有一張破闆床,鋪着個草薦,連坐的闆凳都沒有,隻得站着說話。

     你道鐘生離鄂氏時,他才十一歲的孩子,倒還認得鄂氏。

    至于鄂氏,那時已二十多歲的人了,如今倒不認得他,是何緣故?彼時鄂氏已是大人了,雖隔了十年,不過老蒼了些,規模不得改,故此還依稀認得。

    鐘生那時還是個小孩子,今日長大成人,模樣改變,且如今又是貴人體統,鄂氏也決想不到他有今日這一日。

    雖聽說是姓鐘,就仿佛有些相似,自慚形穢,【此語令人傷心。

    】也不敢混認。

    【為窮字放聲一哭。

    】鐘生堕淚問道:“嫂嫂你不認得我了麼?我就是鐘情。

    ”那鄂氏細看了一看,也就起來,道:“原來果是二叔,你哥哥當年撇了你來。

    ”鐘生止住道:“已往的話都不必提,哥哥的事,方才店主說了,我都知道,我來隻問我哥哥的骨殖今葬在那裡,我侄兒小狗子往那裡去了?”鄂氏道:“小狗子那奴才,自幼不成器,好吃好賭,家中的東西無樣不偷,你哥哥三番五次也打不下他來。

    後來大了,越發不成人,你哥哥為官事破了家,棄了房子,後來事完了,還剩有二三十兩銀子,還想做個小生意糊口,不想被那斫千刀的輸急了,夜間偷了去,連他也不見了。

    你哥哥着了一口重氣,得了病,又沒錢吃藥,厭纏了些日子就死了,連棺材也沒有。

    街坊上各鋪面化了一口棺材。

    那裡還有力量買地埋葬,就燒化了,撂在河邊水葬了。

    我無依無倚,少穿沒吃,租了間房子住着,又沒房錢與人。

    死守了半年,沒奈何,才嫁了姓何的這家。

    小狗子到如今總沒個信兒,我聽見人說他投了一個做官過路的,當家丁去了。

    ”又哭着道:“你見我這麼貧苦,二叔,你如今已是貴人,人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不看我,看你過世的哥,照看我照看,隻當積陰德,我替你念佛罷。

    ” 鐘生也不答應,含着淚,同店主辭了回來,到店中,忙取了些銀子,煩店主買了些祭禮,香燭包皮紙錢銀錠之類,又煩店主收拾了一桌供,到晚來,在河沿上擺設停當,招魂緻祭,焚香化椿。

    哭了一場,哭得好不傷心,連店主凄慘得也掉了幾點淚,上前扶住,勸道:“令兄死才不能複生,爺長途辛苦,保重要緊。

    ”再三勸止,鐘生方奠了酒,回店中來,叫将祭品收了,送了些與店主,又送了些與鄂氏,餘者分散與家人騾夫。

    鐘生晚飯也不曾吃,悲切了一夜。

     次早起來,拿了四兩銀子,煩店主送與鄂氏。

    鄂氏親身過來千恩萬謝,鼻涕眼淚的哭了回去。

    鐘生辭謝了店主,起身渡了河,到王家營住了一宿。

    次早上了馱轎,家人各騎了騾子,往北直發。

     到了京中,覓了寓所,到了場期,考試過,放榜時,又中了進士。

    他的座師姓樂名為善,系北直隸順德府人。

    現任禮部侍郎。

    見他少年老成,十分相愛,殿試之日,殿在二甲,選人庶吉,後考選衙門,在刑部觀政,升了浙江司員外。

    鐘生到任之後,差人接了家眷來京,不必煩叙。

     那鐘生在衙門中,惟以救人除弊為念,把本司中曆來舊弊,一概清除,凡有公事,定然細心審究,恐有冤枉,一文不要,百事從公。

    他将本司重囚,現在監禁的舊案,悉調細看,稍有涉疑者,即提來複審,平反者甚多。

    他親執到堂上面講,堂上道:“此皆貴司未任之前所審定者,與貴司何事?”鐘生道:“司官若不在衙門,不在其位,則不敢謀其政,今既待罪,本部但恨司官職微,不能将十四司案卷盡勘,使獄中無冤民,稍報聖天子洪恩之萬一,若知之而模棱不言,豈不愧李目知乎?”堂上又婉說道:“貴司所言固是,若必欲正之,獨不為同僚地乎?”鐘生道:“劉誠意仲君劉景對成祖雲,臣當讓者不敢不讓,不當讓者則不敢讓。

    君臣之際尚且然,更何況于同僚,同僚諸公果決獄如神,司官師之不暇,何敢多喙耶?既知有枉,則不敢顧同僚之面情,和光同塵,而使無辜至于死地也。

    ”堂上拗他不過,隻得依他,間或堂上斷事微有差謬處,他再三執理面争,不肯媚人害人。

     一日,堂上大怒道:“你少年新進何知,視我反不及耶?”鐘生道:“司官雖幼而不能,蒙皇恩不以為不肖,謬擢今職。

    司官既知之而曲随老大人,是上負聖恩,下欺老大人矣。

    且司官所執者,不忍人有冤耳,并非一己之私,老大人請細察,司官若有徇私之情,參革議處,卑司領罪無辭。

    昔範純仁謂司馬溫公雲:公為宰相,則不許他人言耶。

    若謂司官以老大人為不及,則司官豈敢?聖千慮猶恐有一失。

    司官之力争,正是敬愛老大人處。

    ”堂上道:“少年人不可執一己之見,當為功名惜。

    ”鐘生道:“司官幼失怙恃,無苦不備嘗,甘于淡薄久矣。

    今雖僥幸一官,除奉祿之外,司官不敢妄取一文,其寒薄猶如昔年寒士時也。

    此官有也可,無也可,功名富貴四字,司官并不介意,惟之心力于朝廷,至于死生禍福,聽之于上蒼而已。

    ”堂上道:“貴司每每固執,不懼有失出失入之故耳。

    ”鐘生道:“司官若不能洞悉其事,安敢妄言。

    若果有無罪而失入,有罪而失出,自有朝廷之法在,司官領罪,何敢辭焉。

    ”堂上要谪他的謬處,細細詳察,件件俱是,又心服他,隻得依允。

     這浙江司系十四司之首,凡各司有事,此司皆同審問,堂上先也有些惱他,原将幾件疑難事發與他審理,他一見便能燭奸,冤者伸之,強者抑之,惡者除之,善者旌之,多年老吏還不能如他這等曆練。

    堂上見了,反着實敬愛起來,後來見他說堂,都霁顔相待。

    這些同僚中,或有些私弊,料道瞞他不過,再三婉懇,他見事體無大關礙者,卻不過面皮,隻得依允。

    或欲分惠于他,他一文不受。

    所以這些同僚中,雖然妒恨他,又都敬懼他。

    他又時常傳四個司獄司道:說世間人之惡,莫過于禁卒。

    所以置于娼優隸一流而居于末,古人有深意焉。

    此輩隻圖飽他私囊,不顧犯人死活,遇窮苦罪人,不能飽他所欲,則百般淩虐,該司要常常稽察,着實嚴禁,萬不可貓鼠同眠,任其肆惡。

    本部若有所聞,恐該司不能辭其責。

    昔于公治獄,大興四馬之門,何處無非惡積德。

    本司也着人緝探,若禁座仍悛惡不改,本司自當呈堂重究,但諸公恐亦難免疏失之過,勿謂我之不早言明。

    又常叫衆禁子,吩咐道:“本司雖非提牢官,但我既在刑部,獄中事我就管得着,本司素知爾等不法,淩虐囚犯,索詐要錢。

    但他犯的是朝廷的法,殺剮流徒,他自無辭,不曾犯了少你禁子錢的罪。

    又加一等鎖杻,那是他應受者,爾等若加一非刑而索賄,豈大明律中另有此一款耶。

    既往不究,此後須改過,若仍前肆惡,本司查出,爾等勿以性命輕試,本司言出必行,爾等務要小心。

    ”衆人知他連堂上都不怕,倒也都懼他。

    收斂了許多,每月喚提牢主事,他便諄諄懇囑,嚴約禁子,恩待犯人,不但是做提牢的分中當為,且暗暗積了多少陰骘,衆同僚也都為他所感,在獄中留一片心思。

    獄中犯人聞知,無一個不感激他。

     司中這些書辦衙役,在外索賄,他都細心體察,若些須無礙的錢,他也放松一着,并不說破;若稍有關系,初則叱辱,再則重處,無不凜遵他的法度。

    又嚴谕家人不許向為事人需索,凡有犯事的人,都暗暗禱告,求分在他司中為幸。

    後來如有犯人經他一審,心悅誠服,沒有稱冤者。

    他輕易再不肯動夾棍,向同僚道:“人之一身雖有貧富貴賤,無非本于父母,血肉之軀,以此三本囊頭中加之,何事不成?而内中為冤多矣,至于謀反叛逆,江洋大盜,固執不招,又有證據甚明,則不得不用此,若其次之罪,自可以細心揣得,何須借此酷刑。

    況我輩不幸而為刑官,若一任性,使犯人受其楚毒,誣闆枉認,緻人破家喪命,其利害非小。

    不但恻隐之心四字有愧,且損了許多陰德。

    我見近日掌刑諸公,竟以夾棍為兒戲,勿論事之大小,先以夾棍示威,視比杖樸猶輕,是豈有人心者哉。

    我見《感應篇》内雲唐朝師德婁公,一生盛德謹慎,尚失人人罪,以緻減祿損壽,何況我輩,敢不細心體察。

    衆人皆知其迂,【鐘生向諸人說天理話,猶如孟夫子向齊梁諸公講王道,人焉得有不謂之迂者?】他又将呂叔簡先生所作《戒刑》一篇,參以己意,有關于事時者,細心添減,手錄一道,帖于官廳之内,以勸同僚雲: 蓋用刑之心,其發如火,其流如波,急宜之以止。

    常存此心,便有學有養以調伏之。

    不見我貴人賤,不知此德彼怨,即是聖賢器,豈僅仕官楷模哉。

    願居官者留心悉戒,而傍觀者亦宜戒人。

    勿自認風霆為至教,而相谀怒罵皆文章,則世道人心之厚幸矣。

     五不打 老不打,幼不打,病不打,人已打我我不打,衣食不繼不打。

    【饑寒切身,打後無錢将養,必死。

    】 五莫輕易打 宗室莫輕打,官莫輕打,生員莫輕打,上司差人莫輕打,婦人莫輕打。

    【恐有冤枉,婦人羞起,多緻輕生。

    】 五勿就打 人急勿就打,【适速其死。

    】人忿勿就打,人醉勿就打,人随行遠路勿就打,【不能将息,日逐跋涉辛苦,亦恐緻命。

    】人跑來喘急勿就打。

    【六脈奔騰,血逸攻心,未有不死。

    】 五且緩打 我怒且緩打,【盛怒之時,尚何所惜,萬不可怒時責人。

    書雲: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喜且不可,況于怒乎?】我醉且緩打,我病且緩打,【病中多有火性。

    】我見不真且緩打,【錯後難更。

    】我不能處分且緩打。

    【遇難處之事,難凡之人,一時粗浮,不應所終。

    而遽加刑,後難結局,且費區處。

    】 三莫又打 已拶莫又打,已夾莫又打,【重刑難受,血脈奔潰,又加刑則,豈有不死。

    且夾棍不列五刑,小民受此,終成廢疾,難以趁食,切宜念之。

    即審強盜,因夾成招,此心中放不下。

    惟多方設法,隔别細審,令其自吐真情,于心斯安。

    此等酷刑,終不可用也。

    】要枷莫又打。

    【屈伸不便,瘡潰難調,足以緻命。

    若罪心應責,莫如放枷時責之。

    】 三憐不打 盛寒酷暑憐不打,佳辰令節憐不打,今方傷心憐不打。

    【不值不幸,家中正有傷心事,如遭喪失火等類,又加刑則,鮮不輕生。

    】 三應打不打 尊長該打,為興卑幼訟不打。

    【大關倫理世教。

    】百姓該打,為與衙門人訟不打。

    工役鋪行該打,為修私衙或買辦自用物不打。

    【不但縱役為惡,且大壞名聲也。

    】 三禁打 禁重杖打,【輕杖即數多亦不傷生。

    且我見責之多,怒亦稍息。

    若重杖,隻見少數而人已大傷矣。

    】禁從不打,【皂隸索賄不遂,每重打腿彎,緻有筋斷而死者。

    或打在一處,潰爛難治,因而緻命。

    】禁非刑打。

    【刑中隻有鞭杖二種而已。

    用皮靴底打嘴巴,此何刑也?獨不聞“面非受之所”之語乎?古之笞刑最輕,因其笞背,恐震及于心,以緻傷生,故革之。

    今刑皆打背花鞭杆,豈不更重于笞乎?是朝廷恐人傷生,欲輕其刑。

    而刑官特重之戕命,于心忍乎?】 鐘生但審事之時,不論大小,無不盡心思維,然後才審。

    細細問明了,可完之事,或打,或枷,或放,再不肯留滞。

    他道:“小人窮苦,淹留一日,多費一日用度,輕犯容易不肯發倉發監,恐受禁卒之害,但命招保聽候,到了重犯有不招成者,他體其情,真罪。

    ”常善言撫谕,道:“本司豈必欲置爾于死耶?但爾自作之孽如此,我何敢枉朝廷之法以宥爾,若不實承,受刑之後猶不能免,何苦多受一番苦楚。

    ”所以有罪者盡皆自認,雖然認了,他必在内中細求,有一線可生之機,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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