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鐘麗生緻仕歸 古城隍圓宿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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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轉出之。

    若萬不可以,然後慘然下筆。

    【世間果有此等官耶?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他不但不妄動刑審事,從不疾言厲色罵人。

    常向着同僚道:“他犯法,自有朝廷之法在,律中無一罵罪也。

    誰非父母所生,開口便傷人父母,此乃市井小人惡習,我輩既是衣冠仕夫,豈可若此。

    ”但是他審的犯人,出來都道經鐘生爺一番,我們雖死猶感恩德也,因此人将他的姓分開,放了他的外号,背地才都稱他為鐘重金。

    誇他人品才幹比金子還貴重之意。

    權且按下, 再說那宦實向日拜在魏忠賢門下做個幹兒,他不過是功名念重,恐有差跌,倚他為靠山之意。

    不能求福,希圖免禍,隻算屈體的小人,卻不曾如崔呈秀、阮大铖、田爾耕那些助纣為虐的幹兒走狗。

    倚了沒卵袋的老子的勢,要害人利己,無惡不作。

    後來魏珰事敗,奉旨着多官議罪,衆議定了覆奏。

    略雲: 臣太子太傅尚書等官蘇茂相等題,為遵旨會議事,奸惡魏忠賢,串通逆婦客氏,逼死裕妃,革奪成妃,戕害缙紳,盜匿珍寶,包藏禍心,謀為不軌。

    議得魏忠賢、客氏俱依謀反大逆律,皆淩遲處死。

    其崔呈秀并五虎李夔龍等。

    五彪田爾耕等,相應比照結交近侍官員律斬。

    其魏忠賢之子侄魏良卿、魏良棟、魏鵬翼等,暨客氏之子侯興國,皆決不待時。

    其厮養幹兒傅應星等,皆絞。

    其門下用事人楊文昌等,發配煙瘴充軍,雲雲。

     奉旨準了,他門下這數百助惡的鷹犬,盡皆拿究問罪,宦實那時也就心膽皆裂,喜得他平素未嘗助人作惡,且他曆仕久了,又是進士出身,他同寅同年在朝者多,雖未得敢護庇他,未免有些情分,故此無人摘發,因而遂得漏網。

    雖如此說,他那一日不提心吊膽,欲要告歸,恐前腳一動,後面為人所算。

    他在朝到底爵尊位重,人還畏怯三分,雖是如此算計,也如在針氈上一般,無刻心安。

    崇祯皇帝惱恨逆珰誣陷東林,幾危社稷,搜尋他黨羽不己。

    有一個大膽的臣子,他也是逆珰門下,尚未犯出,想道:“與其袖手護罪,不若舍命上一本,或者僥幸得免,倒未可知。

    ”他竟上了一本。

    内中有幾句道: 魏珰秉政,人人自危。

    陛下當日位處親藩,朝廷介弟,猶上請尊崇忠賢,為人建祠誦德,以免讒忌。

    何況外廷小臣,生死關頭,依附以求脫禍者乎?伏乞聖恩垂念,赦其舊辜,責其新效,則群下幸甚,雲雲。

     崇祯見了這本,細想,果然不謬,遂有旨道: 逆珰已伏嚴誅,其親黨并已獲附逆用事諸人,如唐朝依附朱泚逆臣三等問罪之例施行,其未發覺者,概不株連。

     後來将逆案結過了,宦實才放了心。

    又過了年餘,他方告老回家。

    到了家中,富貴的人緻仕榮歸,誰不奉承,他家的熱鬧,自不必說,真是不來親者強來親的時候,沾親帶故,因親及親,算盤打不清的親戚也都來拜望送禮,隻有他一個妹夫劉太初不到,且連妹子都不來。

    宦實差人去請了數次,他并無多言,隻有四個大字相複,道是“無暇多謝”。

    後來宦實親去看妹子妹夫,觌面緻請,他也決不肯至,所有贈遺,又力辭不受,沒奈何,隻得聽之。

     宦實見兒子離了數年,比當日大不相同,更改得竟成了一個好人,又見媳婦也賢慧知事了些。

    嬌花丫頭又生了一個孫子,雖是庶出,老年人見了個孫兒,也自歡喜,況且又脫了這場大難回來,心中這個快樂也不小。

    那司富跟着宦實在京,做了大掌家婆,年歲半百,倒越發白胖了,隻像未及四旬樣子。

     一日,侯氏、嬌花都到艾夫人上邊去,宦萼在房中午睡,他走了進來,一屁股就坐在床沿上。

    推醒了宦萼笑着道:“你這沒良心的,我還是你的舊師,今日嫌我老,就不理我了,來家這些日子,你連親熱話也不望我一句,當日怎麼從小帶你來?”宦萼忙坐起來,摟了親了個嘴,道:“我怎肯忘了你,這些日子忙亂,又沒個空地方兒,我那一日不想着你。

    拉他上床,放下帳子,大白晝不好脫衣,單把他褲子褪下,看他的陰戶越發比當日豐滿得可愛,遂抽弄起來: 司富久旱逢甘雨,宦萼床中遇故知。

     宦萼一番清畫樂,司富重享大雷槌。

     司富覺宦萼的本事大勝昔年,歡樂無窮而散。

    宦萼見他年雖五十,豐韻猶佳,時常點綴一番,不必多說。

     他一家上下好生歡樂熱鬧,是古語說的,樂極悲生。

    這是何故,當日宦實在朝時,有一個禦史,姓陳名忠,是山東人,曾劾過宦實一本,其略雲: 河南道試禦史臣陳忠謹奏,而愚臣蒙恩内召時,顧無能謹申忠困之誠,仰乞聖明。

    俯察斥逐,以肅紀綱事,古稱尚書乃朝廷喉舌之司,非忠誠素著者,何以輔尊聖明。

    如工都尚書宦實。

    一味寡廉喪恥,百端婢膝奴顔。

    位至司空,官非賤矣,為人之鷹犬。

    年登六十,齒非幼矣,更做人之幹兒子。

    以朝廷之官帑,為獻媚之私恩;以朝廷之大臣,為權奸之奴隸。

    蒙聖主之恩,視同陌路。

    受假父子庇,敬若親生。

    損人利己之事,無不勇躍力行。

    緻君澤民之術,盡皆棄擲不顧。

    不但上負廊廟,抑且有玷班行。

    宜亟賜罷黜,不可片刻留于朝廷之上者也。

    雲雲。

     那時正是魏監當朝,他正買人心的時候,見參了他年高位重的兒子,可還容得,況本内雖不曾明說出他來,卻全說的是他,焉得不怒。

    本竟留中不發,過了些時,尋了個事故,将陳忠發鎮撫司,廷仗四十,幾乎打死,革職回籍,即刻逐出京城,這是魏珰一者做個人情與他賢郎,二者魏珰因他的本上暗暗株連着他,出他一口氣忿。

    宦實雖然知道,卻并非同謀害他,但陳忠可有不疑他父子同謀的理?每每同親友談及,便切齒痛恨。

    他有個兒子叫做陳盡孝,常把這話說與兒子。

    這陳忠後竟氣忿而亡,不想陳盡孝這科中了進士,見魏黨盡皆治罪,惟獨宦實得免,他上了一本。

    略雲: 唯忠賢之擅權也,雖五彪五虎從旁而鼓之,實緻仕工部尚書宦實與之表裡而奸,同惡相濟者也。

    附己者提之九天,異己者沉之九淵。

    桁斃良善之軀,削奪晉紳之骨。

    以朝廷之賞罰,供一己之愛憎。

    凡帑庫之銀錢,實一己之囊橐。

    東廠自有仆役,何須宦實幹兒?宦實自有祖宗,何必忠賢義父?崔呈秀等十人,皆以忠賢之義子而誅之者也。

    楊文昌等多輩,皆以忠賢之奸黨而竄之者也。

    宦實既奸黨而幹兒,幹兒而心腹,以一人而諸罪皆備,尚須臾緩其死耶。

    更有可切齒者,既為朝廷大臣,不思為朝廷出力,反為逆黨,助彼行虐,生事害人,臣父即其受害者也。

    且附逆諸人盡皆伏罪,而宦實首惡,反優遊林下,得保首領,朝廷之法何在?乞賜嚴誅,方伸衆怒,雲雲。

     這本一上去,崇祯見了大怒.禦批道: 朕聞成憲者祖宗之遺制,功令者國家之大經。

    凡爾臣工,罔敢或逾令。

    爾宦實而朝廷大臣,充逆黨之鷹犬,背棄廉恥,變亂國法,祖宗成憲何在,國家功令安存。

    敕下錦衣衛,差官校火速鎖拿來京,交與刑部,好生嚴審,從重議處具奏,欽此。

     錦衣衛接了旨,刻差了校尉,星夜來南,這正是: 歡處忽悲生,喜後兼愁積。

     世事夢中身,人情雲裡月。

     那宦實在家正歡歡喜喜的快樂,忽聽得缇绮來拿他,又見了禦批的嚴旨,如耳根下一個大霹靂,驚得幾死。

    費了許多銀子送了他們,雖不曾受淩虐,少不得帶上刑具,方才起身。

    知此去必無回理,且家妻子還不知作何結局,落了幾點眼淚,幾個家人随了去了。

     這宦家上下男婦大小,擡起房子來哭,比死了人還哭得傷慘,宦萼本要随父親進京,一時急渾了,沒了主張。

    他姑父劉太初得了這信,夫婦忙忙同來,把艾夫人安撫了幾句,向宦萼道:“你空急也無用,可作速同人商議,星夜上京,尋門路救他要緊。

    ”再三囑咐而去。

    【閱此,劉太初非無親情,特不肯鑽熱竈門耳,雖孤介太過,然在今日,世間尚有此等人乎?】這宦萼聽了姑父之言,如夢方覺,思量個門路救父親,又不知尋誰去好,要約人來商議,又不知請誰去的是。

    正在着急,那賈文物、童自大、邬合聽見這信,都來探望。

    【看至此,賈、童、邬三人猶有古道存焉。

    何以言之?彼諸人不過酒肉朋友耳,非道義之交也。

    見宦家有事,尚來探視,若在今日,雖骨肉至親,亦趨而避之矣。

    】問起緣故,宦萼細細說了一遍,并說起要尋門路。

    邬合道:“晚生倒想了一條路,不知可用得?”宦萼忙道:“你可說了看看,若然救得我家老父,我自重重謝你。

    ”邬合道:“晚生蒙大老爺多年培植之恩,怎敢當一個謝字,此不過盡我犬馬之心耳,還不知可行不可行。

    晚生兩年聞得朋友們打京中回來,說我們城中有個鐘老爺在刑部做官,十分清正,敢做敢為,不但為同官欽敬,就是堂上也十分喜愛他,言聽計從。

    後來問起名字,原來就是錢貴之夫。

    晚生說他是同鄉同裡的人,存心厚道,定有些桑梓之情,求他說一策以救太爺,不知可行可否?”【孟嘗養士三千,得于雞鳴狗盜。

    宦家門第豈乏富貴親友,今救父之計,出之于一篾。

    世人隻知貴重衣冠而輕視貧賤相識者可為之甚。

    】宦萼遲疑道:“事雖好,但我們當日得罪過他,【一。

    】雖賠過禮,他說了那些好話,我們又不曾會過。

    【二。

    】他雖然同城,并無一絲之情相及。

    【三。

    】他不記舊恨就是萬幸了,他如何還肯為。

    ”【有此數疑,後來鐘生力救宦實,實他夢想所不到者,所以感之不置,念念不忘也。

    】邬合道:“晚生看他是盛德君子,決乎不念舊惡,大老爺若不放心,晚生還想了一條絕妙的門路。

    ”宦萼道:“是甚麼門路。

    ”邬合道:“錢貴的母親嫁了竹思寬,如今還在舊宅中住,何不去尋他,與他商議,許他重謝,約他同往京中,向他兒女說說枕頭上的情,更是靈驗,大老爺說好麼?”宦萼大喜,道:“既然如此,你就同我去。

    ”賈文物、童自大齊道:“為老伯的大事,我們同去。

    ”【此所謂骨肉不如親戚,親戚不如朋友也。

    】遂同到了他家。

     竹思寬接着,讓入坐下,宦萼道了來意,郝氏出來相見了。

    宦萼就将要他同往京中尋他女婿女兒,要他女兒轉央鐘生的話說了,許他重謝。

    郝氏道:“女婿如今做了官,我又另嫁了人,就是女兒肯了,他或者不依起來,我的面皮小,那時誤了老爺的事,反為不美,我的福薄,也當不得老爺的謝。

    ”宦萼聽了,急得隻是跌腿,道:“這怎麼處,奶奶,【宦萼肯下氣稱一聲奶奶者,為有所求耳。

    】你若替我想出個門路來,我定然厚謝。

    ”郝氏聽說,因貪他的謝,遂想了一會。

    竹美掇出茶來,童自大見了驚問,竹思寬遂說要了他回來做兒子,已配了媳婦。

    童自大甚喜,想起舊情,沒甚麼與他,将頭上根關發的金簪拔了送他,那竹美叩謝,眼中也點了兩滴情淚。

    大家正吃着茶,郝氏說道:“有倒有一個人,不知他肯去不肯?”宦萼道:“請問是誰?”郝氏道:“有一個梅相公,他自幼與鐘姑爺同窗同案,兩人素稱莫逆,他若肯去,這事定有幾分可成。

    ”宦萼就問梅生住處,竹思寬知道,就說了居址地方,宦萼謝了他夫婦,又同他三人尋到了梅家。

    恰好梅生在家,坐下,宦萼把前事說了,許他成事以千金為謝。

    梅生一來想念鐘生,要會一會,趁此同往,不用自己途費,二來倘或事成,想這千金之報,三來就是事不成,他也無人大過,遂滿口應允。

    宦萼無限歡喜,約定後日絕早準行,别了來家。

     次早,差人送了五十金與梅生為安家行裝之費,又打點帶往京中使費之物。

    銀子不好多帶。

    隻攜了三千兩,倒帶了一千兩黃物,收拾齊備,又與了邬合三十兩,約他同往京中相幫走動。

    到了第三日起身,梅生早來,主仆十餘人同渡過江,雇了包程頭口,星夜趕了去了。

     再說這宦實是奉了嚴旨欽件,不敢耽延,一到京中,就送到刑部,也是奉特旨的事,不敢稽緩,遂揀選幾員司官同審,鐘生亦在其内。

    審的時候訊問口供,宦實又想,自己做了一場大臣,又老年了,況在逆珰門下是千真萬實的事,既已犯出,如何辯得脫,與其受一審刑罰,依舊推不清,不如實供,免受苦楚,就是死,也算捱了幾年了。

    主意拿定,遂供道:“犯官當日在逆珰門下,原實有其事,那時犯官已為朝廷大臣,尚何所求?依之并非求福,欲免禍耳,大人請細察。

    若犯官當日有同逆珰助惡的事迹,雖肆諸市朝,萬死無怨。

    ”堂上道:“昨日陳盡孝本内道他父親陳忠向日參你,本竟留中,後尋事将他廷杖革職,這豈非你串同逆珰挾仇報複?隻這一款,就是你通同黨惡,死有餘辜了,尚有何辯。

    ”宦實道:“犯官身為大臣,為言官糾劾,尚有何面目上本質辯,不過聽朝廷之恩處分而已。

    後本竟留中,那時犯官以為先帝念犯官犬為馬多年,寬恩免究。

    後來陳忠革職,犯官并不知情。

    ”堂上笑道:“你今日以為無人質證,故敢強詞奪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這就是你罪案了,還有何辭?”遂将先附逆朝臣二等例,拟他一個絞罪,衆皆無辭。

    隻見鐘生起身,道:“大人尊見自是不差,司官卻不敢執筆。

    ”堂上道:“你有何說?”鐘生道:“宦實依附忠賢,以朝廷之大臣,而屈膝于逆珰之門下,一死何足為惜,若在當日逆珰事敗之時,同三案一體問罪,那有何說。

    如今已過了數年,且又奉過以後概不株連之明旨,況昔日依附逆珰之人,漏網者多。

    今若重罪宦實,使人人自危,更開此告訴之門,将來就不得安枕了,請大人上裁。

    ”内中一個右堂作色道:“貴司念宦實鄉裡之情,莫非黨護麼?”鐘生道:“宦實做官的時節,司官尚是貧士,雖與他同城,從無往來,後司官僥幸一第,也并不曾與宦實識面,司官所争者,為朝廷惜法,豈惜一宦實耶?”正堂道:“何為惜法?”鐘生道:“王言如綸,其出如綍,既已奉過聖旨,豈可因一宦實,而使朝廷之綸音二三其說,将來何以取信于天下?” 原來這刑部尚書與宦實也是年家,雖有心為他,怎肯舍己救人,今聽見鐘生說到此處,連連點頭道:“言故有理,隻恐不能挽回聖怒。

    ”鐘生道:“大人請想,司官愚見,宦實當日在逆珰門下,奴顔婢膝之事則有之,若謂助彼為惡則未必,逆珰收敗之初,助惡者數百人,一時盡皆獲罪,若宦實果是黨惡,豈無仇家舉首,直至今日?以陳忠無據之案,拟以一死,未免太過。

    況逆珰革陳禦史,又并無宦實之實迹,即欲治罪,不過依三等逆黨株連者革職而已,以莫須有三字加人一死,司官不敢。

    ”上堂遲疑不決,吩咐将宦實收監,明日再議,遂大家散了回家。

    宦實到了監中,因适間堂上要拟絞罪,料辯也無益。

    魂已飛去,不知何往,忽見這樣二十多歲的一個司官上堂,再三替他分辯,感激不盡,後聽得說是他鄉裡,他暗道:“我南京鄉親在京為官者,無不相識,為何遺漏此人,【此語足見鐘生養身之高,不肯自做呈身禦史也。

    】不知他姓什名誰?”心内躊躇。

    他但雖有罪,原是大老,司獄司少不得要來見見,坐下說話時問他,方知叫做鐘情,現任員外。

    獄官去後,他心中暗想,如何得個門路再去求他相求便好。

    又無可托之人,正然低着頭閉了眼納悶,忽聽見一個禁子進來說道:“大爺來了。

    ”忙睜目擡頭一看果然是宦萼,又驚又喜,驚的是他來不知家中有何事故,喜的是他來可通鐘生道門路,忙立起,問道:“你來做甚麼?”宦萼見父親受了一番風霜辛苦,又着了這一場驚恐,憔悴不堪。

    跪倒在地,痛哭了一場。

    宦實也落了幾點淚,叫他坐下,問他來的緣故。

    他近前低聲說:“父親起身之後,本要同來,想了無益,在家想商量設法求救,因官校聽着不好說得,後劉姑父也來說叫尋門路。

    ”因把他同衆人商量尋鐘員外的話細說了。

    今日才趕到,想要到我二舅子家去住,恐怕不便,尋了下處,安定行李,并帶來的數目說了,此時來請問父親主意如何,好煩梅生到鐘家去說。

    宦實聽了,喜不自勝,也将今日審的話告訴他:“堂上定了絞罪,鐘員外執定不肯畫押,我正想無人去求他,你來得正好,不可遲了,今晚就煩梅生去,恐明日定案。

    ”宦萼聽說,也是歡喜非常,即回寓所,托梅生速去,許鐘生千金。

     梅生聞得宦萼說鐘生這一番話,也自暗喜,這叫個因風吹火,用力不多。

    此是鐘生力要救他,比不得是我生生的去央情,這一事完,千金豈非囊中之物?忙忙的尋到鐘生私宅來拜,鐘生方下了衙門,不多時,聽得梅生遠來,心中甚喜,真是倒屣忙迎接了進來,讓到書房中,叙了些寒溫,說了些彼此久闊思慕的話,鐘生道:“兄何得有此高興,三千遠來賜顧?”梅生命回避了衆人,遂道:“弟渴想兄久矣,因家寒不能遠來。

    ”遂将宦萼約了同來,求他轉尋門路救他父親的話說了,又說宦萼才到監中見他父親,說蒙兄力救,感戴不已,求其始終救拔.願以千金為報。

    鐘生笑道:“故人何不救我?我做窮秀才時,不肯絲毫苟且,今日僥幸為朝廷臣子,豈肯受人賄賂,私幕夜之金耶?若宦公之罪應死,雖以百萬為之,亦不能免;罪既不當死,一文又不應受。

    兄去覆他,他盛情我但心領,我若不做官,他令尊生死我不敢保,若弟在衙門中,他決無死法。

    ”梅生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事有成局,私心竊喜,辭了要去,鐘生留他下榻,梅生道:“弟去将兄這番盛情意說與他知道,使他父子好放心些,且弟未得就回,盤桓有日。

    ”鐘生隻得放他去了,回到寓中,自然添些話頭,說虧他盡心進言,并鐘生回覆的言語說了。

    宦萼忙報知他父親,父子暗暗歡喜。

     次日,堂上又議宦實的罪,鐘生執定前議,堂上道:“倘聖怒不測,奈何?”鐘生奮然道:“觸聖怒,大人以司官一人當之,勿贻衆累。

    ”堂上連道:“好鐵漢,好鐵漢,不意你一青年人有此膽量,我不如也,既如此,你具個揭帖來,我好做個憑據啟奏。

    ”這是正堂一來要救宦實,二來恐累了自己,若動聖怒,拿他來當災的意思。

    【這正堂是小人心胸,然肯顧年誼,還是小人中之君子。

    】那鐘生欣然具揭帖呈上,道: 宦實雖是逆珰門下,但殺人害人之事毫無實據,且事在赦前,若加以重辟,恐于概不株連之明旨不合,雲雲。

     正堂就據了他的話題上本去,崇祯看了正本上說得有理,既無實據,又果是赦後的事,批了個該部議處具奏,大家又議了一番,定了個他身為大臣,依靠權珰。

    本身削诰命,追出祖父封贈,革除兒子恩陰,複了上去,奉旨依議。

    監中提出宦實,高宣了聖旨,釋放刑具出來。

    宦萼同梅生、侯捷、邬合都在衙門前接着,大家那歡喜那裡還了得,侯捷要接到他家去住,宦實因一行有二十餘人,不便攪擾,力辭了,同到寓處。

     一場天大的禍,虧鐘生得放,保全了身家性命,父子二人那裡感激得盡。

    次日,父子二人攜了八百兩黃物。

    二千兩白金,同梅生到鐘生私宅來拜謝,邬合也跟了去見見。

     鐘生正在家中,先不欲會,因他是前輩大老,且又是同鄉,不好辭得,隻得迎了出來,讓到廳上。

    宦實一揖,先跪下去,道:“老夫這一番上緻君怒,以為必死無疑,不意蒙先生恩力救拔殘喘,老夫有生之年,皆先生之賜也,敬來叩謝。

    ”鐘生慌忙扶住,拜倒在地,道:“老先生請自重,晚生此-番為朝廷惜法耳,并非為青天而掃浮雲,何敢當老先生屈尊言謝。

    ”【有此大德于人,而不肯居功,誠君子人也。

    較今日稍有小惠及人,而滿面便有驕色,視此人為何如?】彼此拜過,宦萼也過來拜謝,并道及向年開罪,多蒙原宥。

    鐘生還禮,道:“向承厚賜,雖不曾拜領,心感久矣。

    ”【宦萼之于鐘生,與在錢貴家罵小畜生時何如?意餘向年有一相識楊愛生,彼之侄孫僅十五歲,在楊公祠讀書,即彼家之家廟也。

    餘一日偶同數友同他遊,過此暫歇,有一輕薄友,見彼幼而美,以言戲之,彼曰:“你同我頑,我告知爺爺呢。

    ”孰意彼當年進學,次年中鄉榜,連捷進士,入翰林。

    整二十個月回鄉祭祖,巍巍然楊老爺矣。

    因想:“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二句,誠然哉!】邬合也過來拜見了坐下。

    茶罷,宦實道:“先生活命之恩,無以為報,具有不腆之儀,聊盡愚父子一點鄙衷,其深厚之恩私,唯有子子孫孫頂祝而已。

    ”叫家人擡過兩架大食盒來,宦萼在袖中取出禮帖遞過。

    鐘生一看:“謹具黃米八百擔。

    白米二千擔。

    ”笑着道:“先生何故見賜?”宦實道:“些微之敬,不足以報涓涯之萬一,希為莞納,容圖異日。

    ”鐘生怫然道:“老先生尊見差了,晚生盡力奉救者,本為秉公,并無私念,老先生若以此相加,是晚生假公濟私了,使外人聞知,晚生上獲罪于朝廷,并獲罪于堂上了,盛情心領。

    ”堅持不受。

     宦實幾堕下淚來,道:“老朽以垂白之年得保首領者,先生之賜也,先生欲為古道君子,使老朽為負德小人,鄙心何安?”鐘生見他情意十分諄切,說到了這話,倒不好過于推辭,便道:“罷,老先生如此見愛,晚生再過卻,反獲罪于長者了,請将黃物收回。

    ”命取過二千兩銀子來,将一千送與梅生,道:“弟念兄之情久矣,無以為敬,今借此轉敬,聊表當年相愛之雅。

    ”【千飯千金,何況自幼莫逆,送的當。

    】宦萼道:“梅兄俟回府後,小弟自厚酬,以答驅馳跋涉之勞,何須先生費心?”鐘生道:“此乃弟贈故人耳,非為酬勞也。

    ”梅生故要遜謝,鐘生道:“我與兄異姓骨肉,不必做客套故謙。

    ”又将百金送與邬合,道:“聊贈故人,以當一飯。

    ”【鐘生平生已知,梅生自幼契合,錢貴初遇即托終身,邬合一見即知其為盛德君子,隻此三人耳。

    邬合能識,鐘生不識邬合,可見知人之難。

    鐘生不過以蔑視之,故贈之也輕,足見世上取人當與牝牡骊黃之外,不可以所處之地而視之也。

    】邬合推辭幾句,也就拜謝受了。

    複将三百金付與梅生,道:“此物兄到家時轉付家嶽母,酬他當日不受聘金之情。

    ”複轉身向宦實道:“承老先生厚愛光臨,晚生本當異日治一杯魯酒為敬,恐老先生念尊府懸挂,歸期忽迫,不敢留駕,此六百金為老先生賢喬梓途中一飯之需,以當薄敬罷。

    ”宦實見他一文不受,過意不去,道:“先生尊谕,别的奉命了,這些微之物,老朽還領回,真要愧死了?”鐘生道:“不然,盛情晚生算心領,此又算晚生轉敬老先生,何須謙得?若老先生不受,晚生連那千餘金也就璧謝了。

    ”宦實見他執意如此,知不可強,起身告辭,謝之再三。

    臨出門,鐘生對梅生道:“本當留兄盤桓數月,但兄攜此重資,他日孤行不便,還是伴宦老先生同回府罷。

    但故人遠來,恝然而别,難為情耳。

    ”梅生見他想得有理,也就辭了回寓,宦實歸家心切,連夜雇了轎夫頭口,次早一同回南而去。

    宦實恐家中挂慮,先差兩個家人星夜回家報信,自己坐了一乘大轎,衆人皆騎腳騾,一路無話。

     十數日趕到了家,他一家歡喜是不消說,男女大小無一個不感念鐘生,宦萼謝了梅生千金,謝了郝氏二百金,邬合百金【尋鐘生之策出于邬合,今宦萼謝梅生重,謝邬合輕。

    焦頭爛額為上客,曲突移新受薄賞矣。

    】,梅生陡發二千金,不用說歡喜感激鐘情之情。

    就是郝氏也得了五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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