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惡少改非 仙方療妒

關燈
姑妄言卷十五 鈍翁曰: 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

    人能改過遷善,孰不可為聖賢?況宦萼之惡,不過一片呆公子氣習未除,心性暴戾。

    賈文物不過欺世盜名,童自大不過鄙吝刻啬。

    雖皆為造物所忌,然其罪未至于殺人淫人,天良尚未泯滅。

    一朝悔悟,便能出人頭地,非異事也。

    所可異者,邬合以篾為生者也。

    自他三人改過後,而邬合谀亦減于往昔,為可異。

    然亦無足異也。

    如裴矩為隋家之佞臣,而後為唐室之良臣,顧其主為何如耳。

     富氏蓄怒一段,寫得層層次次,自一二分而積至十分,真是生花之舌,令人絕倒。

     寫賈文物之病,因要引出鮑信之、含香。

    引出鮑信之、含香,又好引出道士。

    引出道士,賈文物方得受藥以服富氏。

    服了富氏,然後将金銀珠玉一齊合攏來。

    不然,賈文物怕到何時是了?這四婢年俱二十以外,終留為老婢乎?抑遣而去之乎?且不因此,含香不能使出。

    含香不出,後來何以親密?委委曲曲,算到賈文物一病,真入神妙之想。

     峨嵋山人去得幹淨。

    此處寫他者,為傳藥與賈文物耳。

    藥已傳了,倘又遇着,刺刺不休,便成贅文。

     道士雲遊天下,早結第一回内,彼雲要往四處雲遊。

    不如此寫,要說他這些年在何處修行,再講他如何靜養,如何學道,便是呆筆。

     寫裘氏同衆妾叫仆婦們說白話,長舌婦講笑話,見得一夥淫婦人相聚,無聊之極。

    思牛親哥之創造,二婢之搶奪,裘氏取來入己,又轉贈菊姐醫病,總是寫諸婦之淫濫不堪,皆不過好此而已。

     寫裘氏、和尚之死,道士遁迹他往,總是要結衆人。

    不然,将紙筆隻管拖長了。

     姚予民之遣嫁衆婢妾,不是單說他的好處,也是随手收拾衆人。

    不然,作何結局? 道士重訪到聽、黑姑子,雖有物是人非之感,總是始終照應,一筆不肯漏處。

     賈文物歸家時,随筆帶出富新一段。

    後來再說他的事,見得先曾有此人,不是臨時強扭來湊合。

     寫和尚、道士宣淫手姚宅,雖說僧道之壞,卻是旁筆,巧極。

    力寫衆婦人不堪處,正是寫姚澤民父子不堪處,更是寫姚廣孝之不堪處也。

     第一卷開首所出三人,到此回内,到聽已死,道士一去不複再見,隻一黑姑子矣。

     第十五回惡少改非仙方療妒 附:萬緣和尚仗雄陽力竭取救兵峨嵋道人逞異術興足多淫女 話說宦萼自那日在錢貴家正然作惡,得了他父親的密信,一驚,跑了出門,在途中就同他衆人作别。

    獨自歸家,忙叫家人把大門關上。

    【活是呆公子,若有禍臨,關上大門便躲得過乎?】心中惶懼之極,茶也不吃,飯也不吃,在家中走來走去。

    因想道:我向來隻說魏上公是長遠在的,我故倚勢橫行。

    到處指名唬吓,說魏上公是我的家祖,誰知有今日這番事?但人惱我的多,倘一時有人混說是他的孫子,這卻怎處?想到此處,坐卧不安。

    侯氏見他如此,疑他有甚麼外遇。

    【這是婦人疑丈夫的第一件事。

    】再三诘問,他悄悄将始末告知。

    【何必悄悄,豈怕丫頭輩聞之乎?昔有一鄉人,在田中回家,其妻曰:“你的鋤頭呢?”答曰:“我忘在地裡了。

    ”妻曰:“你悄聲的,恐人聽見拿去,快去取來。

    ”其人去了一會,空手而回。

    妻曰:“鋤頭呢?”彼悄悄的道:“不見了。

    ”宦萼同此。

    】侯氏也吃了一驚,吩咐家人不許在外面胡走生事。

    【這還有理。

    】 到次日,忽見那多嗣來說道:“小的才在門首看見迎新舉人,昨日錢家那小秀才也在内中。

    ”【宦萼中口豈止多嗣一人?前次侯氏問扇子乃是多嗣,此處見迎新舉人又是多嗣,此何故?因起初說錢貴之名是他,故此但是錢貴之事便是他,以見是他多事說起,方多出這番争鋒的事耳。

    】宦萼聽了,又吃了一驚,道:“昨日在家好好的吃酒賞花罷了,又訪甚麼錢貴,争鋒打鬧,弄出這番事來。

    他這一中了舉,若懷恨在心,他是同鄉同裡的人,我家的事都是知道的。

    若對了他座師房師同年混說起我的根底來,如之奈何?”越想越急,因叫家人悄悄的将賈、童、邬三人請了來商議。

     不多時,都到了。

    坐下,童自大道:“昨日一團高興去訪他,不留我們這樣有錢的老爺,【是極。

    有錢已該敬,況是有錢的老爺,更該敬,此語譏刺不小。

    】倒留那個窮酸。

    【人一窮便覺得酸,可歎。

    要知窮酸勝富臭也。

    】正打得興頭,我才燥脾。

    哥為何跑了回來?”宦萼道:“還說呢,如今打出事來了。

    你們可知道昨日那小學生竟中了,我家人看見今日在門口迎過去。

    ”因向賈文物道:“三弟沒有昨日那把柄還罷了,你我都是八千女鬼的那把刀。

    他一時記恨,混說起來,怎處?”賈文物道:“君子不為己甚,兄昨亦過甚矣。

    我兩人有終身之憂,尚何言乎?即三弟亦不能辭其責也。

    昨日浸潤之谮,膚受之□,皆三弟為之,彼豈不在心乎?且三弟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而罵焉。

    我看他其人之品清矣,必小有才。

    倘明歲會場中言必有中,後生亦可畏也。

    ”童自大聽了,幾乎掉下眼淚來,說道:“我雖是個财主老爺,終日縮頭在家,【财主老爺會縮頭,罵得惡而趣。

    】守着幾個錢,連樹葉兒掉下來還怕打破了頭,從不敢得罪人的。

    昨日仗大哥的威勢,故罵他幾句,學樣兒。

    【可見世人皆有一點天良,都是學壞了。

    】誰知就弄出事來,原來人是欺不得的。

    【此語悔心之明。

    】我想來,我比不得二位哥的勢。

    要我去替他叩頭賠個禮,或者他也罷了。

    不然,他後來果有造化,做起官來,懷恨在心,茄子揀軟的掐,我這個家俬就有些保不住了。

    ”【世上肯顧惜身家者,便是好人。

    】賈文物道:“三弟之言,不太卑乎?當從容議之可耳。

    ”宦萼道:“我倒想了一個道理,叫老邬去訪一訪他,姓甚名何,在何處居住,我們且聽着。

    他若有話講,我們再做道理對付。

    他若總不計較,也還是個好人,雖然窮些,我們相與他,也還不錯。

    再煩人去對他說,我們向日不認得,得罪了他,如今要給他賠禮,同他做朋友,他自然也肯。

    ”童自大道:“哥好算計,他若是這樣好人,我還要送他一分短八厘的一分厚禮。

    ”【的是江南口頭語。

    】賈文物道:“善哉言乎。

    但使乎使乎之任,孰能當之?”宦萼道:“昨日老邬在那裡勸鬧的,改日若去,除非是他。

    ”邬合道:“這事晚生當效勞。

    ”他大家因有心事,也無有興頭吃,各自散去。

     次日,邬合來對宦萼道:“晚生去訪了來了,此人姓鐘名情,中在第六名上。

    他房師座師見他青年飽學,甚是得意。

    他家在鳳凰台住。

    ”宦萼道:“看他不出,年小小的,倒中得高呢。

    你可再去暗暗打聽那話。

    ”邬合去了。

    過了些日子,又來說道:“晚生日日打聽,并無話說,倒打聽了一件新聞。

    這鐘舉人他叔叔送了他一處大房子,已搬了過去,竟将錢貴娶去做妻子了。

    ”宦萼聽了,又驚又喜。

    喜的是不見他有甚話說,庶可放心。

    驚的是說他一個新舉人,如何娶個瞎妓為妻。

    更恐錢貴懷恨,挑唆鐘生同他為難。

    說道:“這些話你打聽得實确麼?”邬合道:“晚生有一個相識,新投在他家當長班,都讨的他口裡實話。

    ”宦萼這才信了。

    又過了幾日,總無動靜。

    宦萼約了賈、童、邬來,說道:“那人毫無話說,我們前日之議該行了。

    ”賈、童亦無異辭。

    因對邬合道:“我備一分厚禮,煩你明日去對他說,要把我們的意思說得妙方好。

    ”邬合道:“晚生雖愚鈍,決不敢負三位老爺之命。

    ”宦萼連日來見事情稍冷,心中又放下了些,就留他們小飲了一回方散。

     宦萼到了房中打點禮物,侯氏道:“你拿禮送誰?”宦萼不敢說為争鋒打鬧賠禮的話,隻答道:“我有個姓鐘的朋友,新中了舉人,打點賀禮送他。

    ”侯氏道:“我從不曾聽見你有個姓鐘的朋友到我們家來。

    ”宦萼道:“這人曾在賈家會過,才得二十來歲,生得标緻非常。

    滿肚才學,隻關門在家讀書,容易不肯出門,所以不曾到過我家。

    ”侯氏道:“是怎麼樣個人,就生得這等标緻?幾時他來,等我張他一張。

    ”又道:“這樣男子,不知誰家有福的女兒嫁他。

    ”宦萼失口道:“就是前次所說要接來唱與你聽的那個瞎妓,他娶了去了。

    ”侯氏驚問道:“這瞎妓姓甚麼?怎有這樣造化?他一個新舉人,又怎肯娶他?你必定知道。

    ”宦萼不留神,将要說出錢貴,猛想起前番扇子的話。

    【照應得到。

    】忙改口道:“倒不知他的姓,隻聽得他與鐘舉人是相知的,所以一中了就娶了他去。

    ”侯氏暗想道:這鐘舉人如此美貌,又這樣多情,我一個千金小姐,反不如這瞎妓命好。

    若嫁了這樣丈夫,也不枉為人一世。

    長籲了一口氣,道:“這鐘舉人真是好人,他與這瞎妓不過是露水夫妻,就這樣的恩情不舍。

    我同你夫妻多年,你全是假意待我。

    ”宦萼道:“我是千真萬真,可敢攙一毫假。

    ”侯氏道:“你若有恩愛真心到我,如何時常躲懶。

    【不躲懶者便是真心恩愛,婦人之見大多類此。

    】自從我好意把丫頭與你,我見你凡做事時,倒留一半心在他身上。

    ”宦萼見他說到此處,針着了心病,忙答道:“我那裡有這個心?這是你猜疑的。

    你要我不躲懶,凡事肯依我麼?”侯氏道:“我便依你,看你怎樣不懶?”宦萼見左右沒人,忙掩上房門,笑嘻嘻上前抱住,親了個嘴,就替他脫褲。

    侯氏先聽說鐘生标緻多情,往他身上想,動火已久,任他脫去。

    也不上床,就在椅子上架起兩條腿來,做了一出懶漢推車。

    【這一出就借懶字生發。

    】他二人從不曾白晝交鋒,這是初次,覺得比被窩中十分親切,騷興大發,一場狠弄。

    那侯氏陰中如狗舔糨糊一般聲音,極力抽提,方才興過。

    牝中淫水流得地闆上濕了好大一堆,拭抹穿衣,不在言表。

     卻說鐘生在家讀書,還是做秀才光景,總不出門。

    一日,忽見鐘用來說道:“外面有個姓邬的來拜相公。

    ”将名帖遞上,鐘生看時,上寫着晚生邬合拜。

    鐘生想道:“我相識中并沒個姓邬的。

    他來拜我何事?”因道:“你回他罷。

    ”鐘用道:“小的回他的,說家主閉戶讀書,概不會客。

    他說定要求一面會,還有要緊話說,我才來禀。

    ”鐘生道:“既如此,請他進來。

    ”那鐘用去了,鐘生也就迎了出來。

    隻見邬合已走進門内,後面兩個人掇着兩個大篾絲緞盒。

    鐘生拱讓進廳,邬合曲腰足恭,其态甚謙。

    他一到廳上,便深深一揖,道:“晚生驚動老先生,得罪得罪。

    ”鐘生讓他坐下,說道:“小弟寤寐平生,未曾相識,何敢承邬兄過謙乃爾。

    ”邬合打一恭,道:“晚生那日同宦公子在老夫人府上曾識荊的。

    ”鐘生細把他一看,方記起那日在錢家,在中間勸鬧是他。

    因向他舉手道:“向日承兄解紛,小弟與拙荊不緻十分狼狽,深感深感。

    但今日承兄賜顧,有何見教?”邬合又深深一恭,道:“不敢。

    晚生向來在宦府走動,不意那一日宦公子開罪于老先生。

    同他在那裡的二位,一位是賈進士先生諱文物的,一位是童援納先生諱自大的,皆因不識老先生,故爾冒犯。

    後來知道了,甚是不安。

    今他三位要來荊請,不敢造次唐突。

    特命晚生先來奉聞,兼備了些微薄禮,稍緻一芹之敬,望老先生莞納。

    ”遂在一個家人手中取禮單來遞過。

    鐘生也不來接,說道:“尊帖請收回。

    那日之事,小弟之過居多,與他三位何涉?小弟全不介意,承他不苛刻追求,就荷愛多矣,何敢當荊請二字?小弟與他諸公雖住一城,所謂風馬牛不相及,怎敢當此隆禮?至于說要來賜顧,一來小弟要閉戶讀書,從來不會一客;二來小弟雖然僥幸,還是一個貧士,怎敢與他諸公交往?煩邬兄婉複。

    ”邬合道:“宦公子三位因慕老先生大名,故要敬來奉拜,老先生何拒絕太甚?”鐘生道:“邬兄言重,弟何人斯,安敢拒絕于人?特不敢當耳。

    就來賜顧,小弟也不敢會。

    倒是客日小弟無事,先去奉拜則可。

    望邬兄轉緻他諸公,說厚情心領。

    ”邬合見他苦苦推辭,隻得别了回去。

    鐘生送他出門之後,回到内中,笑對錢貴道;“适才宦公子托了一個姓邬的會我,就是當日在你家勸鬧的那個人,說向來不知得罪,今要來賠禮。

    又送我一份厚禮,我苦苦辭去了,可謂前倨而後彬矣。

    ”錢貴道:“此等小人,君不可拒絕太甚,恐狂奴舊态複萌,又生枝葉。

    ”鐘生道:“他既知如此修飾,大約非昔日咆哮舉動矣。

    ”錢貴道:“他也是恐君不能去懷,故來結交耳。

    ”鐘生道:“此雖容或有之,也是他一番美意,不可滅他美情。

    ”說罷,往前邊去了。

     且說邬合回到宦家,他三人正在等回信。

    一見他來,便問道:“所說何如了?”邬合道:“晚生将三位老爺的意思細述了一道,他再三遜謝。

    說向日是他得罪了衆老爺的,與衆位何幹,決不敢當此厚禮,也萬不敢當衆位老爺去拜。

    他要讀書,就去也不敢會。

    倒是他閑了先來奉拜則可,不敢勞先施。

    ”宦萼道:“他的樣子像還不能忘情麼?”邬合道:“據晚生看起來,他真個絕頂的好人,謙和至極,說的話都是真心真意。

    連待晚生的那一種禮貌也謙虛得了不得,一毫狂妄的氣兒也沒有。

    ”宦萼沉吟了一會,對衆人道:“世上有如此好人,人辱了他,他還說是他得罪了人。

    我每常淩辱了人,還說是人觸犯了我。

    這樣比并起來,豈不自愧?我想時勢也有盡了的日子,何不做個好人,隻管作惡何益?況如今魏上公已完,泰山已倒,我家的勢漸漸差了些。

    況且人生可有長生不老的?我家父百年之後,這些豪勢豈不冰消瓦解。

    我隻顧目前作惡,倘後來遇了我這樣有錢有勢,比我還惡的惡人,得罪了他,就未必肯像鐘舉人這樣包容了,那時豈不弄出天大的是非。

    我從今後決不做宦惡了。

    ”因吩咐衆家人道:“你們自今以後再不許生事,都要改過遷善。

    若再以當日倚我的宦勢與外人作惡,我就要在家與你們作惡了,可阖家傳谕。

    ”衆家人領命應諾。

     童自大接着說道:“哥這想頭主意是極。

    我想我家有百十萬銀子,見人送我一個錢,我就喜歡出屁來,恨不得連人的手都接着。

    我要用一個錢,比抽一條筋還疼,就像殺我的命一般。

    如今老鐘一個窮舉人,見送這樣厚禮,是落得收的。

    要叫我,就像冷手抓着熱饅頭,死也不放了。

    他還不肯受,可見銀子錢也有該要也有不該要的。

    況且人不能活一百歲,一死了,一文也拿不去,仍舊撂下。

    我何苦這樣刻薄臭吝,被人指指戳戳,臭呀臭的笑罵。

    且是天道最忌滿盈,我的财也算多了,再不學好,倘被那紅胡子姓火的老爹請我去搖起會來,豈不弄個幹幹淨淨?我如今也看破些罷,此後也不銅臭了。

    至今我的老爺是個紙老虎,原是個假的,隻好吓小孩子同鄉下人。

    二位哥使勢還有一說,我怎麼仗别人的勢,狐假虎威,鑽在人腰裡硬起來,【世上鑽在人腰裡硬的人甚多。

    】幫扶作惡。

    倘撞着吃生米的,與我做起對來,隻怕這家俬性命就有些不穩。

    我從今後也不自大了,隻随高逐低,縮頭藏頭,安分守己,在家受用罷。

    ”【保身秘訣。

    千古來多少聰明乖巧人不能及此,不意被這臭呆悟透。

    】賈文物也歎了一口氣,道:“我想我不過是仗着孔方兄之厚,借着富泰山之力,夤緣了一個舉人進士,就以為遍江南獨我尊。

    便不曾回想天下之舉人進士,車載鬥量,而且真才實料的亦自不少。

    不知有多少科甲大老先生都謙謙自遜,我假文的是甚麼?從今再不假文欺物了。

    如鐘舉人一個真才子,尚在家閉戶讀書,我一個假進士狂到那裡?今後也去學做些正經事吧。

    ”因對宦、童二位說道:“我們彼此大家做些好事。

    聖人雲:既往不究。

    又雲:過則勿憚改。

    當痛悔前非,留個好名,有何不妙。

    況我三人皆無子嗣,積些善行,倘然得個兒子嗣續,不斬祖宗,保得血食,也可免不孝之罪。

    何苦胡做非為,與人唾罵,與自已有何益處,空為人做千秋笑話。

    ”宦萼、童自大道:“此言甚是有理。

    ” 三人遂焚香設誓,自今悔過自新,若再蹈前非,人神共殛。

    此後三人竟大變起來,宦萼一絲也不倚宦作惡了,童自大也不刻薄銅臭了,賈文物也不假借一毫之文以欺人物了。

    合城賢愚見他三個絕頂的壞人忽然自己都改變了,皆轟傳以為異事。

    人雖有恨他們的,見他如此改過,前憾也都釋然,故他三人得無後患。

     單說賈文物别了回家,深悔往非,坐在轎中不住歎息。

    到了家,進房中來,見富氏同他的一個族間侄兒正在好好的說話。

    一見了賈文物,忽然就把臉放了下來。

    你道富氏的侄兒到家來何事?他姓富名新,他父親雖是個飽學老儒,卻是一個學霸,各樣便宜的事他無不會占。

    奈時運淹蹇,被這一領青衿困了他一生,到老還是個精窮的措大。

    【此正是學霸的報應,見得壞人終無結果。

    】他系富戶部遠房侄兒,這富新才十三歲,生得面容嬌媚,宛如一個美女。

    性極聰慧,得他父親的家傳,讀了滿腹時文。

    不幸昨日他父親病故,家無一文。

    他母親是個沒腳蟹,無門可告,真是苦惱。

    古語兩句道得好,叫做: 上山探虎易,開口告人難。

     他見丈夫的屍骸暴露,無棺可殓,千思百想,想起富氏來。

    他們雖系一家,向因貧富不敵,不大上門。

    【令人傷心,此類富宦皆範文正公之罪人也。

    】今沒奈何了,隻得叫富新到姑娘家報喪告助。

    富氏性雖潑悍,隻待賈文物同家人嚴厲,他在外人倒還有點慈心。

    聽說哥哥沒了,沒有棺材,覺不忍,忙取了三十兩銀子付與富新,【是個大家手段,不愧姓富。

    然而若是個富男子,或倒舍不得。

    】道:“你回去對母親說,将你父親的大事趕着料理要緊,随後我再送些柴米來與你。

    ”【此真是雪中之炭,今日尚有此等人否?】富新千恩萬謝去了,賈文物坐着,尚歎聲不已。

     富氏喪着臉問道:“你往那裡撞屍遊魂去了一會,回來望着我歎氣,做甚麼事?想是見我給侄兒銀子,花了家俬麼?”賈文物忙道:“我豈敢為此。

    因我當日年幼無知,倚仗着财勢,凡是可欺淩刻薄之事,無不踴躍為之。

    後來同宦、童結盟,大家又同惡相濟。

    況自從一第以來,假充文墨,欺世盜名,近日又欺辱了個姓鐘的寒士。

    誰知他竟一舉成名,我們要去賠禮,他再三謙遜說不敢當。

    況魏公今日伏法,泰山已化做冰山,或有不虞,身家性命所系。

    我三人今日設誓,痛改前非,歎息之故,為悔當日之無知耳。

    ”富氏聽了丈夫這番話,要是賢德婦人,自當慫恿獎譽一番才是,他反放下臉來,道:“魏太監剮了,你這無用的忘八拿去殺了也不虧你。

    你這種沒用的東西,不若早死早超生,要你活在世上現世。

    你做這個賊樣,望着我短歎長籲,要來魇樣我麼?” 賈文物一篇好話,本意也圖富氏誇他兩句,不想讨出這種好贊語來。

    雖不敢怒,未免也有些怫然之色,便答道:“因你下問,我才敢上呈,并無一字沖撞,何須動怒乃爾?”富氏大怒道:“好大膽,我跟前也許你回嘴麼?你把屁臉彈子放下來,我難道怕你不成?”跳起身來,伸手要來拿他,吓得賈文物往外就跑。

    恐怕衣服長絆倒了被他拿住,兩手拽起前衿來摟着,如飛而去。

     你道這富氏與賈文物夫妻也十多年了,越發性子潑悍到這個地位,連好話都容不得一句,是何緣故?他當日在家做女兒時,因尊性猖獗,合郡馳名,人皆不肯求此溫柔佳配。

    等到二十多歲,雖不知男子的味道如何,情窦已開久了。

    那一種願為有家的心腸,時刻在念。

    況他自幼無母,他父親跟前這些妾婢們,肆無忌憚,說頑說笑,村言淫語,何所不出于口。

    皆以為姑娘年小,尚無知識,可以不必防他。

    孰不知他年紀雖小,耳朵是有的。

    且人在幼年時聽的話,就是終身也不能忘記。

    及至年紀大了些,想起那些話來,他們說得這樣津津有味,裙帶之下個中定有佳境,不想隻管磋跎住了。

    倒合了古詞二句,道: 欄杆十二,倚遍又還重倚;二十八宿,手中輪數不到,星張翼轸。

     他心中雖然暗急,沒有個在家的閨女好向父親說我年紀大了,摽梅期過,想要女婿之理,隻好隐之而已。

    他暗地又自思自解道:假如十四五歲嫁了人去,不過也是十四五歲的男子。

    一個乳臭小兒,吃飯尚不知饑飽的時候,料也無濟于事。

    我今已若許的青春,定然佳婿的芳年不過仿佛上下。

    那二十外的小後生,正是人強馬壯之秋,隻要多用些工夫,也可補前之不逮。

    不意嫁到賈家來。

    一見了賈文物,還是個小孩子,自己若再大得幾歲,竟可以做他的阿母。

    與前在家的算計,一絲也不合。

    你叫他着急不着急,不由得那一腔怒氣發動了一二分,隻得權且按住。

    晚夕成親,那賈文物雖隻十三歲,他曾領教過此道,也還知親親熱熱,爬爬弄弄,竟像個子母懷中抱着個耍娃娃在那裡戲弄。

    幸得他生性好此,每夜定要動作一番才罷。

    富氏雖然年大,還是一朵鮮花,未曾經過風雨,并不知如何是個丢,怎麼叫做樂。

    隻似乎有個蛏幹大的東西,在牝中動動扯扯,微微也有些癢癢酥酥的,覺得比在家做女兒成年空閑着他到底差強。

    過了些時,就不能像起初殷勤了。

     但這賈文物他是個老來子,未免生得單弱,又且是十三歲的孩童。

    就鬼弄這些把戲,他也隻盡自已之興而已,并不知此道中婦人也有妙境。

    他一個血氣未定的人,把這品鹹蚌肉吃傷了些,未免臉黃瘦了。

    【見此四字,想起一笑話。

    一龍陽娶妻,日漸肌瘦。

    一人贈之詩曰:個個人兒忒殺矬,看看臉上肉無多。

    算來家公真難做,不如依舊做家婆。

    】咳咳嗽嗽,恹恹無力的樣子。

    不但他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的母親見他這個形狀,疼兒心重。

    又見媳婦忒大了,先媒人瞞着,隻說大四五歲,後來方知大了兩個五歲還有零。

    恐怕把兒子當起家常茶飯來,日日不離口,如何了得?心中急了,隻得背地勸兒子,這件異品隻可當果子,偶然吃些,不可當飯吃的,過飽了定要傷人,諄諄囑咐。

     那知賈文物也正在要告免催征的時候,恰又遇有母命,焉敢不遵?一曝十寒起來,那富氏未免又增了二三分的怒氣。

    雖然含怒胸中,怎好說夜來不勤謹的打鬧一番,戒他的下次。

    隻得含忍,待時而動。

     後來見他調戲丫頭這番舉動,怒有四五分的地位。

    暗想,必須拿住他真贓實犯,才好施威,洩洩怒氣,故吩咐丫頭們設計誘他。

    不想賈文物還像個夢井落在他的圈套中,捱了那兩次肥打。

    雖然郁怒覺得稍舒,卻被婆婆絮聒了兩番,終是未曾洩得。

    後來又聽說他與婆婆的丫頭,不但是新偷,竟還是叙舊,一枝嫩筍反被丫頭先奪去頭籌。

    那六七分的怒氣,火騰的攻将上來,那裡還忍耐得住?所以那日一見了含香,就如燈上的硫黃,見火就灼起來,故此有那一番大鬧,尋死覓活。

     次日聽得老子來,隻道來替他出氣,誰知反是來教訓他的,一個肚子幾乎蠱脹起來。

    後來喜得賈文物領過這兩次辣面,知道這女諸葛的智謀利害,已經過二擒二打。

    若到了七擒上,就未必肯如那慈悲的軍師,還肯七縱蠻王的性命。

    富氏有六七分的恨怒,賈文物也就有六七分的膽怯,拱手服降,俯伏在地。

    夫人天威,男人不複再敢矣,倒也太太平平過了兩年。

     賈文物雖然生得身材瘦怯,也長成大人的規模,不似先小孩子的行徑了。

    他身子既長大,那厥物自然也就大些。

    比得上沒疙瘩的海參,較那蛏幹又壯觀了許多。

    他又曆練了些,每于床帏之中,也就比先在行,富氏方知這件海味果然美口。

    隻是賈文物連身子都被他降服了,何況那腰中之物?到了交合之際,不由得轅門拜倒,十度盤桓倒有六七次掃興。

    富氏雖然心恨,自己破開一步想,雖不過适口充腸,又強如當日食而不知其味的時候。

    那怒氣雖不曾添上一分,他舊日蓄在胸中的也不曾消釋半點。

    富氏正想再激勵他一番,或者有奮勇之時。

    不想被那不知疼癢的父親,把個才知竅的女婿又叫往京中去了,好不難過。

    及聞他中了進士,以為他這一回來家,離了半年有餘,不但于此道中或者長了些學問,他今日得了功名,身子既然發達,或連身邊的那件物事也發達些,亦未可知。

    終日在家潔具淨牝,恭候早光的等候。

    誰想公公沒了,丈夫回來開喪出殡,家事紛纭,又接着婆婆病故,又忙亂了多日。

    此時賈文物方自己當起家來,百事俱要自己操心。

    雖也常與富氏點綴點綴,不過應卯而已,也無心情隻管去鞠躬盡瘁。

    富氏此時又添有一二分的怒氣,與前那六七分合并在一處,足足的竟有八九分的局面。

    後來父親亡逝,又忙過了些日子,才完了喪事。

    後兩家合為一家,家業越大,身子越忙。

    況且中了進士的人,勢利中又多有一番應酬。

     他名字叫做賈文物,如今又學起假斯文來,一舉一動無不文文绉绉。

    後來演習慣了,雖到夫妻交合之時,那富氏急得要死要活的時節,他也還是這等彬彬儒雅,不由他不怒目切齒。

    富氏此時三十多歲的壯婦,正是欲火蒸炎的時候。

    俗語說,婦人三十四五,站着陰門吸風,蹲着牝戶吸土。

    可是看得這般舉動的?把怒氣整整積到十分。

    别的怒氣向人訴說訴說,也可消去些須。

    這一種氣,雖父母兄弟之前,亦難出之于口。

    況左右不過是些婢婦,向誰說得?隻好自已郁在胸中。

    因其人而蓄者,即以其人而洩之。

    所以一見了面,輕則罵而重則打,從無好氣。

    就是他獨自坐着,丫頭們見他面上,即如當日褒姒一般,從不曾見他一點笑容。

     那賈文物雖怕到十分,卻不敢避他,日間推故躲在外邊,每晚必定同床伴宿。

    自已也知這假斯文不好,惹他憎惡。

    但習以成病,欲改不能。

    如今雖不敢望其垂愛動憐,可還敢離開了,添他的怒氣?天地間的事,譬如疼愛那個人,雖有天大的不是,不拘怎樣,都待諒得過。

    如惱怒那個人,雖百般都是,還要在那是中尋出不是來才罷。

    俗語說得好,在雞蛋中還要尋出骨頭來,就是此謂。

    今日賈文物一番好話,他不但四馬了,而且還要才丁。

    賈文物到了這個性命幹系的時候,假斯文不得了,隻得認真的一跑。

    跑到書房中,着了一吓,又忍了一口氣在胸中,倒在一條春凳上,不覺沉沉睡去。

     此時深秋天氣,金風飒飒,寒氣侵肌。

    一覺醒來,已經日暮。

    覺得頭痛眼花,胸腹悶脹,身熱如火,口内呻吟,不能動履。

    衆家人見主人有病,問着不答,忙擡到床上卧下,蓋上了被,如飛去禀知富氏。

    富氏餘怒未息,罵道:“那裡就得死,你們見神見鬼,輕狂的是甚麼?憑他睡在那裡,不必來向我說。

    ”家人不敢多言,諾諾而出。

    富氏毫不在心。

    夜間衆家人守着,見主人沉沉昏睡,十分着急。

    到次日,大家商議,主母既不管閑事,我們請個醫生來看看方好。

    内中一個老家人道:“使不得。

    老爺病勢來得甚重,奶奶不做主,我們知道請誰好。

    醫好了呢,是造化。

    倘有一差二誤,幹系誰人擔得。

    ”衆人俱道:“有理。

    ”正在躊躇,忽門上賈阍進來,道:“鮑信之來看老爺,叫我進來說聲。

    ”衆人聽得他來,甚喜,道:“來得好。

    他認識的人多,同他商量商量再處,你快去請他進來。

    ” 你道鮑信之為何認得賈文物,到他家來?他娶的妻子就是賈文物自幼相知的那個含香。

    他原有百金本錢,就在富戶部左近住,門口開個錢鋪。

    為人又老實又和氣,富家使錢都往他鋪中兌換,這些家人都相認識。

    日久熟了,值富戶部命家人尋個好人家,一文不要,打發這丫頭。

    衆人知他無妻,舉薦了他,遂将含香嫁了與他為室。

    他見一文不費,不但得了個好老婆,又還蒙富戶部賠了那女人許多器皿衣飾之類,感恩不盡。

    料道富戶部不稀罕他的酬報,因系衆家人的總成,他也甚是知情,衆人但到他家中來,非茶即酒,相待得十分契厚。

    衆人見他如此親熱,竟認做親戚往來。

    及至富戶部故後,這些家人都歸到賈家來,衆人念他情長,舉薦到門下,做個換錢的主顧。

    賈文物也知道含香在他家,念其婦而及其夫,甚照顧他。

    見他本錢短少,應付不來,借與他五百銀子,隻要
0.1585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