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多情郎鑫馬玉堂 矢貞妓洞房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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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卷十四 鈍翁曰: 鐘生之娶錢貴,大登科之後小登科,完他一對多情種子而已。

     鐘趨之讓居,熟竈内添柴,乃人情之常。

    當思身曆其境,亦是此等否,不可使笑鐘趨也。

     易老兒占盡便宜,刻苦一生,一份家資屬于猴子之子,而易氏祖宗不血食矣。

    易于仁借種家奴,他年産業又将付與勤、壽,己身亦斬其祀矣。

    父以刻,子以淫,易老兒之罪可言也。

    彼不知易于仁非其子也,易于仁自知之,自欺之罪浮于乃父,後來所以不得其死。

    且連禽獸假子仍無,此輩戒之哉! 易于仁與妻妾之淫法,已為奇矣。

    而奇姐同仆婢之淫,愈出愈奇。

    其父其女不負其名,真是異乎于人之奇淫。

    寫奇姐奇淫,内夾寫一貞姑之貞。

    貞者更顯其貞,淫者愈覺其淫,是兩襯法。

     蔔通遇焦氏,彼時未嘗不以為樂。

    但恨彼死後無知,未必知水氏之嫁幹女婿、蔔之仕呼姐夫為爹爹耳。

     這一回書,鐘生、錢貴好合之後,自易老兒娶容氏起,至奇姐死止,全是淫污之語。

    到鐘生納代目為小星,眼目為之一清。

    不意結尾出林報國拿邪道一段,令人氣爽神豪,是用唐明皇羯鼓解穢之法。

     第十四回多情郎金馬玉堂矢貞妓洞房花燭 附:易于仁父子獸而人人而獸牛希冉夫妻男作女女作男 話說那日鐘生見宦萼三人正在作惡,忽一陣跑去,不知何故,遂将錢貴扶進房中。

    錢貴倒在鐘生懷内,柔聲痛哭道:“以妾之故,緻君受辱。

    此心如割,恨不欲生。

    ”哀哀不止。

    鐘生将他摟住,寬慰道:“彼之怒我,因我挺撞之故,與卿何涉?卿之辱,實因我在此相累。

    我甚不安,卿何反言?此一夥狂且舉動如惡犬噬人,不必介意。

    但他們忽然撇去,不知有何事故。

    我雖寒儒,諒不懼彼。

    恐他不能忘情于你,還要受他之累。

    我今且去細訪,看他們做何行止,再來為卿設計避之。

    且自将息,甚匆過慮。

    ”錢貴見他說得有理,也便不留,遂道:“郎君一有風信,幸即來告我。

    ”鐘生道:“卿之事,即我之事,何用叮囑?”錢貴又将曆年之私蓄取出,付與鐘生,道:“此非我久居之地。

    此數百金,君可持去,速為我作從良之計,萬不可緩。

    ”鐘生也就接着,道:“此雖你之事,乃我之責,何敢尚緩?我中與不中,自有以報命,你但放心。

    ”說罷,收在身邊,辭了去了。

    那郝氏見勢頭不好,避入鄰家。

    丫環吓得東藏西躲,直到晚打聽得人散,都才回來。

    财香也自柴堆下鑽出。

    【不漏。

    】郝氏一進門,見家中打得七零八落,又是那心疼,又是那怨恨。

    因走入房中,将錢貴埋怨了半夜。

    錢貴見事因他起,也隻得吞聲領受。

    郝氏同丫環收拾破碎家夥,不必細說。

     且說那鐘生到家,将錢貴所付之物收好了。

    見日色已暮,不能出門訪信。

    小厮拿飯來吃了,且自宿歇。

    到了夜間,忽聽得門外一陣人聲,打門甚急。

    鐘生驚訝道:“莫非是宦家來尋我麼?”那小厮也驚醒了,當是鐘生睡着叫道:“相公,外面有人打門呢。

    ”鐘生道:“不要理他。

    ”正躊躇,那一起人已打進門來。

    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

    鐘生想:一間鬥室,料難躲脫不能,忙忙穿衣起身。

    仗膽看時,原來是一起報錄的。

    衆人見了鐘生,問道:“相公可是諱鐘情麼?”鐘生道:“正是。

    ”衆人道:“恭喜相公高中。

    ”遂将紅報單貼起。

    鐘生舉目看時,高高中在第六名亞魁,喜不自勝。

    一來喜的是一介寒儒,平地步于青雲之上。

    二來喜的是今得成名,不負錢貴一番苦心,可以娶他報德。

    【念念不忘,端的是多情種子。

    】衆人知他家寒,隻請他寫了一張賞單而去。

    連那個雇的小厮也喜歡得爬起來滿地亂跳,道:“我相公中了!我相公中了!”少間,就有人來拉他去赴鹿鳴宴。

    至午後,方頭巾,青圓領,披紅簪花,鼓樂迎歸。

     到了家中,隻見有許多伯伯叔叔,哥哥弟弟,都是十餘年不見面的,擠了一屋子。

    還有無數從來不曾會過的親戚也來賀喜。

    因他隻得一門小屋,褊窄之甚,連天井内都坐滿了。

    這些桌椅闆凳都是坊街人家情願送來借與他用的。

    【情願二字妙甚。

    見得非我去借,乃他情願借來與我耳。

    把勢利炎涼真寫得活現。

    】 梅生雖不曾入場,他有許多親友去考,又一心記念鐘情,不知他中與不中,【世間那得有此等朋友?】半夜就去看榜,見鐘生名列高魁,心中大喜,早來了替他支應事務。

    連那陶老也說遠親不如近鄰,走來幫忙。

    那小厮笑笑跳跳,忙忙的搬東搬西亂跑。

    【寫到小厮如此忙亂,才見熱鬧之甚。

    】 鐘生進門,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與衆人作禮。

    衆人也有送衣服的,送銀子的,送尺頭的,送酒席的,還有送家人來服侍的。

    鐘生一概推辭不受,隻有叔父舅母所賜不敢過卻,隻得收了。

    熱鬧至極。

     不一時,擺上酒來,斟鐘道喜。

    大家揖遜一番,坐下同飲。

    那些族中長輩對鐘生道:“我們祖墳上有許多地師看過,說風水甚好,子孫定然要發科甲。

    【閱此偶憶一笑談。

    一人新得一馬兵,請親戚同到祖墳祭祖,彼在墓頂左右顧盼,向衆道:“這風水也見不得甚麼好,怎就出了我這樣個殺星?】你又肯讀書,久知道你自然總有今日的與祖宗争光,果然不錯。

    ”親戚們說道:“久聞新貴人才貌雙全,自然要高發,但恨小親們都不曾會過。

    貴人明歲還要連捷呢,我們叨在親末,亦皆有光。

    ”【十衆年不見面之為伯弟兄,從不曾會過之親戚,決無是理。

    作此語者,特為炎涼二字加倍出色。

    】大家贊不絕口。

    鐘生一味謙遜,毫無驕矜之色。

    鐘生當日一介寒儒,雖親叔如陌路。

    今一旦中了,不知何處來的許多親友趨承。

    【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前人已言之矣。

    】有幾句感歎世情,道: 人生何境是神仙,服食求師總枉然。

     寒士得官如得道,貧儒登第即登天。

     玉堂金馬真蓬島,禦酒宮花實妙丹。

     漫道山中多甲子,貴來一日勝千年。

     梅生向鐘生道:“弟今早看榜,見真先生的令婿不驕幹兄也發了。

    ”鐘生道:“與弟是同房中的?”忽然道:“可惜可惜。

    ”梅生道:“幹兄中了,兄為何道可惜?是甚緣故?”原來梅生知道幹生是鐘趨的棄婿,見鐘趨在座,故意問鐘生以譏他之意。

    鐘生不好答得,支吾道:“弟别有所謂而言,非謂幹兄也。

    ”隻見鐘趨臉紅項赤,内中私故,他三人心照而已。

    鐘生向梅生道:“今表弟多兄昔日同窗,今日又是同年了。

    ”梅生道:“家母舅積德一生,不能博一第。

    今日舍表弟繳幸,也足慰他老景了。

    弟清早到家母舅處一賀。

    因兄府上無人,就來相幫照看。

    ”鐘生道:“足見長兄以骨肉視我,感何如之?”彼此閑談,飲至抵暮,方都散去。

     次早起來,就有個長班來投,鐘生此時正用得着,就将他留下,跟了出門。

    天啟七年丁卯科南京正主考陳其慶,副主考張士範,禀見過了。

    又去謝房師,拜同年,回拜衆親友。

    又上墳祭祖,整整忙了多日。

    城中那鄉宦财主,見他既青年又高中,知他未娶,許多人家倒央人來說要與他做親。

    他都回已聘過了,一概謝絕。

     土山有個财主,姓易名于仁,托了許多親友來說他女兒生得甚美,要贅鐘生為婿。

    鐘生苦苦相辭。

    他家不舍,再三再四央人說合。

    鐘生見人煩瑣得多了,序齒錄上竟刻上了錢氏,才止住了衆人。

    那個雇的小厮,他父親情願将子投靠充當家丁。

    鐘生見這小厮倒還老實,且又伶俐可使,與了他幾兩身價,改名鐘用,留下使喚。

    這一間鬥室不成規模,又托人轉尋房子。

     又過數日,稍暇,着鐘用請了梅生來。

    坐下,先謝他前日來相幫的情。

    然後說道:“弟有一要事懇煩吾兄一往,務在必成方妙。

    ”梅生道:“兄請見教,若可效力,敢不從命?”鐘生道:“弟春間蒙兄厚愛,攜弟同訪錢姑。

    兄曾雲恐小弟一去,還在他知心之列,不意此語竟成先兆。

    錢姑見我之後,十分親愛,諄諄以終身相托。

    弟感其情切,即與之定盟,今敢煩兄做一月下老,到彼對他母親一言,弟欲娶彼女為室,若要多少身價,悉聽他意。

    望吾兄千萬玉成其事,小弟容圖後報。

    ”梅生聽罷,想了一回,道:“吾兄命弟做此些微之事,敢不效奔走之勞?以弟愚見,或行不得麼,兄還當三思而行。

    ”鐘生道:“請教何故?”梅生道:“以吾兄新貴,且又正在青年,何患無富貴門楣閨閣嬌娃為配?若娶此煙花香女,甯不懼為他人所恥笑乎?”鐘生長歎了一聲,道:“吾兄不知此女與弟萬種深情,豈可相負?彼初會弟時,不鄙我寒賤,即托終身。

    臨别又贈我數十金為燈火之費,弟仗此無薪水之憂,始得潛心苦讀,方有今日。

    且彼矢身自守,雖受伊母之淩虐不辭。

    人既有深情于我,背之不祥。

    古雲:海可枯,石可爛,惟情不可移。

    況士為知已者死。

    吾兄請想,弟自幼孤貧,骨肉親友視陌路。

    他一遇我即親愛若此,一瞽目婦人勝有眼男兒萬倍。

    【罵盡世情。

    】亦可謂稱弟之知已矣,負心人豈我輩為耶?至于恥笑,聽之他人,于我何與?況昨日序齒錄上弟業已刻上錢氏是嫡配了。

    ”梅生道:“原來有這些緣故,弟卻不知。

    弟此時即去,一有佳音,定然回報。

    ”起身作别。

     鐘生送他出門,才待轉身,他的嫡親叔父鐘趨到門。

    這鐘趨自與哥哥拆居之後,他一腔精神命脈,全在這一個利字上用功。

    晝夜盤算,屢年來家資也就積得富厚。

    向日鐘生孤處做貧士時,他全不瞅睬。

    但因他是尊行,每年新正生辰到門兩次。

    他家若先有富貴親友在座,恐鐘生褴褛,玷辱了他,還不容進去。

    三年五載不但不見,叔叔家中一盞清茶,竟連叔嬸的慈顔,同二位堂兄的金面,想見一見,也是難事。

    鐘趨今見侄兒中了,前次來過,今日又來。

    鐘生連忙迎接進内,讓他高坐。

    鐘趨道:“賢侄諸事都畢了麼?”鐘生應道:“都完了。

    ”鐘趨道:“你今中了,非比往昔。

    【這四個字,今人痛哭流涕。

    前也是骨肉,今也是骨肉,不過稍有貴賤之分,何便謂之非比往昔。

    】我看前日那些親友到此,都沒處起坐。

    我家房子頗大,向日原住不了,本要分些與你。

    因你是個貧士,孤身一人,不拘何處,可以安身。

    如今已是個新貴,尚住在此,不成規模。

    我今将一宅分為二院,讓一半與你。

    已收拾潔淨,可搬了去同住,也與我做叔叔的争光。

    ”鐘生道:“侄兒自幼父母見背,蒙叔父撫育成人。

    今日托庇繳幸,尚未曾孝養叔父,稍報培植之恩,怎敢蒙叔父費心?”鐘趨不知侄兒是好話,隻疑是向來太情薄了,侄兒拿話來敲打。

    【或者有些也不可知。

    】紅着臉,用話掩飾道:“我同你父親是同胞兄弟,非遠族,自家至親骨肉,【貧賤時再沒有肯說這句話。

    】怎說這樣客話?當日你做貧士時,【如何算得侄兒。

    】我雖是分家各戶,也曾想招攬你家去。

    【違心之談。

    】又想使你受些饑寒困苦,才肯發憤上進,這是我激勵你的一個美意。

    【無情之人尚有可恕,惟極無情而專會說假好看、假親熱之語為可恨焉。

    得利其斷其舌始為快。

    】今日你高中了,【這才是說骨肉呢。

    】自已親叔叔家不住,難道另尋房子不成?豈不怕人話?”【賊人膽虛,别人那得工夫來笑你?】鐘生見叔叔如此說了,一者不敢違長者之命,二者也不好十分推卻。

    見得叔叔當日無情的樣子,也就道:“蒙叔父下愛,敢不遵命?俟擇吉日就搬過去。

    ”說畢,那鐘趨去了。

     原來鐘趨一者是趨奉侄兒新中,二來見他的棄婿幹不驕也中了,鐘趨抱怨兒子,說他二人當日不該撺掇把妹子另嫁,做了這沒良心的事。

    鐘吾仁、鐘吾義又抱怨父親,當初不該希圖豪貴,起這不端之意。

    恐幹生有舊恨在心,怕算計他,故此要鐘生搬來同住。

    就是幹生有甚舉動,看同年的叔父,或可包容,要他做個護身符意思。

    故當日鐘趨要悔盟之時,鐘生力要谏阻,到叔父家去過數次,不得見面。

    他看這個樣子,雖見了面,人微言輕,忠言定是要逆耳的,隻得罷了。

     前次梅生說及幹生中了,鐘生見叔父棄卻此佳婿,由不得口中吐出“可惜”二字。

    又問,但這話可是稠人廣衆之中梅生說得的,隻得拿别話推過了,惟有鐘趨明白,所以當時面紅耳赤。

    那幹生倒也是天空海闊之腹的人,毫不介意。

    鐘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不得不為之防。

    他這些族間同親戚們聽得鐘趨送了鐘生一所宅子,大家都來湊熱鬧,【真令人有時來誰不來之歎。

    】送床帳、送桌椅、送擺設、送骨董,把一所新房填得富麗之極。

     鐘生擇日遷移,衆人送席送戲來作賀,又熱鬧了一番。

    鐘生的舊房因真教官在任上,知幹生是他令婿,将房子付他收管,幹生也送還典價。

    鐘生進了新房,又買了個丫頭配了鐘用。

    又投了兩三房家人,尋了兩個上樣的丫環,預備服事錢貴。

    這番規模,不是前番那寒士氣象了。

     你道鐘生這銀子是那裡的?就是錢貴付他的了。

    他想,鐘生要中了,自不必說。

    設或不中,恐鐘生無顔,即欲為他贖身又無力,故将曆年私蓄數百金盡付了與他,就不怕又磋跎了。

    這就是錢貴一片深心。

    鐘生今日中了,要娶他,少不得把家中收拾個待缺鴛鴦社,以俟新人。

     且說那錢貴自鐘生去後,心中也甚憂疑。

    次早不見動靜,疑宦萼或能忘情,稍放下了些。

    飯後正在房中兀坐,忽聽得街上吆喝賣題名錄,忙叫代目去買了一張進來,命他一看。

    念到第六名上就是鐘情,錢貴見他中了,真喜歡非常。

    忙盥手焚香,拜謝了天地,在大士像前也叩拜了。

    此時那宦萼的事被這喜一沖,竟撂在東海傲來國去了。

    叫代目請了娘到房中,将他與鐘生如何定盟,許中後娶他的話,細說一遍。

    又道:“他今日高發,定來娶我。

    母親尊意如何?”郝氏聽了,半晌道:“哦,怪道你向來不肯接客,原來就是為他。

    我正疑你既不留人,為何又留他住許多日子。

    我看他人品果然生得好,但不知心地如何?今日高中,兒呀,你不要太認真了,從古來負心的人可是一個?他當日是個寒士,見你與他綢缪,便發下千般海誓,萬種山盟。

    今日做了貴人,怕沒有富貴人家扳親,他還肯來想着你?”錢貴道:“鐘郎決不負我。

    倘有人來作伐,萬望母親依允。

    ”郝氏道:“你如今既不接客,留你何益?我們這樣人家得個舉人女婿,還有何說?且看他來與不來,再做道理。

    ” 不覺過了十數日,郝氏到錢貴房中,道:“我兒,我做娘的話何如?他若有心于你,為何這些日子還不見一些音耗,多管是成畫餅了。

    ”錢貴道:“鐘郎心迹,兒知之甚深,定非負心人。

    倘彼背盟另娶,兒披剃入空門,長齋繡綠佛。

    自誓一死,不複再嫁矣。

    ”【母女這兩番議論,愈顯鐘生多情,錢貴多識。

    】正說着,聽得外面有人叫,道:“錢媽媽在家麼?”郝氏忙走出一看,原來是梅生,讓進客屋中坐下,說道:“相公許久不光顧了,今日何幸降臨?”梅生道:“我前中秋次日在此的,未曾得會媽媽。

    今日特來替媽媽道喜。

    ”郝氏道:“老身素履平平,并沒有甚麼喜事,怎敢勞相公大駕?”梅生道:“我來給令愛做伐,送一個新貴女婿與媽媽,豈非大喜?”郝氏道:“請問相公說的那一家?”梅生道:“就是我敝友鐘兄,他托我來緻意媽媽。

    他說春間在府上時,承令愛不棄,曾與定盟,約過中後方娶。

    果然天從人願,竟僥幸了。

    因連日有事,末得遣媒,至今方逮,特特懇我來奉懇。

    但要多少聘金,聽憑媽媽尊意。

    ”郝氏聽了暗喜,說道:“鐘相公今是貴人,但恐小女無福,不敢仰攀。

    況小女系老身親生,安有要身價之理?”梅生見他說不好要财禮不敢仰攀的話,疑他推托,說道:“媽媽不要錯過這門親事。

    說起我這鐘兄,真情種也。

    昨日許多富貴豪門愛他的年青品秀,欲得之為婿。

    他因與令愛有約,皆苦苦一概辭絕,他一片心思注于令愛,今誠懇托我來求,望媽媽慨諾,成其好事。

    媽媽不必過謙,況成就之後,媽媽就是嶽母了,也得個下半世快樂,豈不甚妙?”郝氏道:“相公見谕,老身安敢不依?但憑鐘相公尊意,擇吉迎娶便了。

    ”梅生聽了,道:“既承金諾,我去回複了鐘兄。

    俟定下吉期,再來通信。

    ”起身作别,郝氏道:“還有一說,鐘相公處聘金,老身一絲不要,但小女去時,老身也沒有甚麼妝奁,煩相公轉達。

    ”梅生道:“不要聘金就是媽媽盛情了,豈有争賠嫁之理?”說了,辭去。

     那郝氏笑盈盈走進房中,對錢貴道:“兒呀,恭喜你了。

    你好慧心巨識,鐘相公果煩梅相公來替你作伐。

    再四求我,我已依允。

    兒呀,你這一嫁去,将來就是夫人命婦人。

    ”他母女二人滿心歡喜,自不必說。

    先梅生與郝氏說話時,錢貴都聽見了。

    聽得說多少名門巨族要把女兒嫁他,他都辭卻了,序齒錄上已刻上了錢氏,錢貴更感他的深情。

    又喜自已有知人的見識。

    錢貴許了鐘生,連那代目聽見了,也私喜得了不得。

    這是何故?他原是好人家兒女,被老子不長進賭輸了準與鐵化,後跟了陪嫁到童家。

    一笑之過,打發出來,不幸被媒人同惡仆将他送入火坑。

    喜得數年來因錢貴疼愛,他雖十八歲,尚還保住了女身,【提此一句,為鐘生小妾作地。

    不然,鐘生妻妾無一個處子耶?】在這門戶人家,将來作何結局?今聽得錢貴嫁與鐘生,他定然随去,也巴個出頭的日子,心中滿拟錢貴離不得他,或開恩以小星處之,得為這美郎君之妾也,不枉當初會時那一番舉薦。

    他自有這種私心,豈不歡喜? 再說那梅生回複了鐘生,擇了好日期納采下聘,随就娶了來家。

    他一個新舉人娶親,自然熱鬧。

    彩轎花燈,藍傘火把,一路上樂聲鼎沸,燈燭輝煌。

    到了家中,三元百子轟雷震耳,花燭前引,紅氈匝地,扶入洞房。

    交杯合卺,然後上床。

    這正是: 畫堂前依然兩個新人,牙床上各出一般舊物。

     他夫妻二人情義相投,如魚似水,因是貧賤中結下來的,更加親愛。

    到了次日,賀客填門,酒筵鬧熱,不消說得。

    彼時有人笑說,他一個少年舉人,要甚麼好人家女兒怕沒有,卻要娶一個瞎妓。

    也有的道:“他雖然發迹,不忍負心,到底是讀書人不同。

    ”街市上紛紛議論。

     再說當日土山住的有一個土豪易于仁,他這個姓城中甚少,惟獨土山十戶中倒有四五家姓此。

    這土山也有數千人家,好一個富庶地方。

    易于仁當日他父親遺留約有千餘金之産,他雖一字不識,一竅不通,卻口田貪刻,善逐十一之利。

    如青黃不接之時,窮家小戶沒得吃了,借他一石谷,九升鬥平平量出。

    到秋收征還,足大鬥棰尖量入,一石五鬥,名曰加五。

    已将對合,他豈肯白借與人?有房子田地的,就指房地寫文書做當。

    沒有房地的,連妻子兒女都當與他。

    或借銀子,定五分行息,九五戥子稱出,還是九三銀。

    還時足紋足等。

    人若不來還,他也不催,窮人家見債主不緊,樂得巨捱。

    不想數年後,被他本利滾算,房地人口都屬了他,真是個為富不仁,殺窮人做富漢的惡物。

    二十年來被他掙了一分大大的産業,雖算不得巨富的大地主,但在這村中,就要算他第一把交椅了。

    左近一帶田地,十分中有六七分是他的了,所以他家的佃戶也甚多。

     這易于仁不但在銀錢上刻薄,在那婦女身上更貪好得異常。

    講起他的這個淫字來,真出人意外之想。

    他這種性情,必定生身有個緣故。

    待我将他的出處細述,便知分曉。

     易于仁的父親易老兒,他承受祖遺産業,不過數百金。

    家無多的人,隻他夫妻兩口,并一房仆婦使用。

    生之衆,食之寡,漸漸積攢起來,後來又放些賬目,頗自飽暖過日。

    卻有六旬,尚無子女,後來妻子亡故,鳏居了有半年多。

     村中有一個姓容的,借過他十兩本銀,曆年欠下利息,算來共有數十金,日漸窮乏,無可償還。

    這容老兒有個女兒二十歲了,曾招過一個女婿,死了也将一年。

    一日,他夫妻父女在一處商議。

    容老兒道:“我想了一策,你們看可行得?易家這宗帳萬萬不能還他,他肯容我白用的?設或告起官來,實是我們理短,那時如何是好?我想來女兒年紀尚小,少不得還要嫁人。

    易老兒也是個孤身,竟煩原中去說,把女兒嫁他準賬。

    他料還不起,大約也肯。

    他雖然年紀老了,若還女兒命好,生得下一男半女,這分家俬豈不是他娘兒們一生受用,你說可行得?”那婆子道:“你這主意倒好,但不知女兒心裡何如?”容老兒就問女兒道:“大姐,你的意思怎麼樣?”那女子自幼随着父母過窮苦日子,雖嫁過丈夫,也不過是力田度日,饑寒二字自不能免。

    素常也知道易家寬裕,有何不願?俗語說:八十歲的媽媽嫁人,不圖生長圖吃。

    遂答道;“這憑爹媽做主,怎麼問我?”那容老兒知女兒肯的口氣,滿心歡喜。

    忽聽得門外叫道:“容老爹在家沒有?”容老兒知是那保人的聲音,正中下懷,忙迎出來,道:“在家。

    ”那保人姓終名仁,放下臉來,道:“一家放賬,一家用錢。

    我不過當日吃得一杯水酒,彼此為好來。

    你如今沒得還他,易老爹成日到我家來聒噪,我耳朵都吵聾了。

    你摸摸良心,過得去過不去?”容老兒一臉的笑,道:“怪不得老爹生氣,我正要來尋找老爹說這話呢。

    我如今有個主意同你老人家商量,成得成不得再講。

    ”遂拉着他的手,笑道:“家下不便,到隔壁酒鋪中坐坐講罷。

    ”原來這終仁酷好此物,各處與人說事,無非覓鐘酒兒潤喉。

    聽見約他酒鋪裡坐,惱容變做笑面,道:“怎好相擾的?”容老兒道:“這甚要緊?若事成了,有大大的兩壇吃呢。

    ”遂同到酒肆中來,要了半斤燒酒,一碟炒豆,一碟腐幹,一連讓了他三杯。

    那終仁道:“你方才說有甚主意,你說了我看。

    ”容老兒道:“我當初借易老爹隻十兩銀子,這些年來利上滾利,才聚上許多。

    如今我家日食都艱難,瞞不得你老人家,那得還有錢還債。

    我隻有一策,我家大姐是你見過的,也不為醜。

    女婿又死了,他今年才二十來歲,水也似的,後生料道也守不得。

    今易老爹的奶奶也沒有了,我的意思把我家大姐嫁他,憑他做妻也罷,做妾也罷,準了這賬。

    除了這法,不要說私要,就是到官,我也不過是條老命,況官府也不追此私賬。

    但你老人家是原中,拖累你跪官跪府,我過意不去。

    全仗你老人家美言一句兒,倘或成了,彼此有益。

    就做着他不肯,我們盡到他是理,又可以擋他些日子。

    【極寫窮人之苦,真可謂無聊之極思。

    】你老人家怎麼說?”那終仁道:“我去說了看,大約着十金本錢得個老婆也肯,還少甚麼?你我都是莊農人家,他不過比我們多有幾個錢,又不是鄉宦,甚麼叫做妾?竟說嫁他就完了。

    ”容老兒道:“這更好了。

    事成了,少不得請你老人家幾醉。

    ”兩個把半斤酒飲完。

    那終仁道:“我此時就去,你在家等着。

    看他怎麼說,我就來回信。

    ”站起來道:“且不道擾着,倘這媒做成了,吃喜酒再一齊道謝罷。

    ”容老兒道:“這好得很了,但願事成,自然奉請。

    ”二人大笑,一齊出門,一别而去。

     那終仁到易家來,遠遠見易老兒站在門首,心中暗喜道:這事有幾分興頭。

    遂上前道:“我往容家去了來了,有一件事來和老爹商量。

    ”易老兒讓進客位内坐下,道:“他怎說?”終仁道:“他家實在貧得可憐,飯還沒得吃呢。

    方才他說就告到官也不過是條老命。

    他隻有個女兒,你老人家也見過的。

    他如今情願嫁與老爹準了這賬罷,央我來說,老爹的意思是怎樣?” 看官聽說,大凡人生在世,色欲之心入土方休。

    這易老兒他當日三四十歲時,守着那婆子,隻以銀錢為急務,生子一事倒還不十分着急。

    後來五十多歲,手頭厚了些,未免就憂子嗣。

    雖有些心,因那婆子情性有些古怪,不敢妄想。

    今鳏居了半年,要想娶個妻子。

    一來作伴,二來圖他生子。

    十分醜的又難為情,略像樣些的恐又費錢。

    兒子固要緊,銀錢更要緊。

    況且又怕人嫌他老了,少年婦人又未必肯嫁他。

    他原因生子,若娶個老的來做甚事?今聽見這話,況容家女兒是時常看見,人物又好又伶俐,年又少,無限歡喜。

    答道:“我家正少個當家的人,我也久有此心要求他,怕年紀不對,不敢開口。

    既承他美意,是極好的了。

    就煩你做個媒,别的不敢許,喜酒是有得吃的。

    煩你去問問他要怎麼行,幾時可娶?問明白了來,我預備酒候你來起媒。

    ”那個終仁聽見備酒候他,如飛而去。

    不多時便來,道:“恭喜老爹,準備做新郎罷。

    ”一眼看見桌上四個菜碟,還有幾塊腌鴨蛋,一大壺的酒,歡喜非常。

    易老兒笑道:“且坐下吃一杯再說。

    ”他哈哈笑着坐下,易老兒篩了一杯遞過他。

    他接過來一嘗,是家中窨的封缸,大喜道:“好東西。

    ”一口汲幹,道:“好酒。

    老爹既費事,我再吃幾鐘再說。

    ”連飲過數杯,夾塊腌蛋壓了壓,說道:“容老爹說他家是一絲嫁妝是沒有的,不敢講,行下憑老爹,日子也盡在老爹。

    随早随晚,揀了日子,隻管娶他,不過是個空人。

    ”易老兒道:“我們南京鄉風用禮金,原是與他買嫁妝的,執盤錢是與女家買零碎雜用。

    他既沒得賠,我家的箱櫃床桌都有,禮金執盤不必用了。

    他家既艱難,女兒嫁我一場,原文書還他不用說,我不但不要他一絲東西,我還封幾兩折果餅的銀子送他買柴米用罷。

    你道如何?”那終仁道:“這是老爹的情,他更感激了。

    ”複哈哈笑道:“人說骨頭面上的筋,老婆面上的親。

    你老人家奶奶還沒進門,就疼起丈人來了。

    ”易老兒也笑道:“禮是不下了,再煩你問他,若不怕忌諱,我死鬼的衣服首飾還有些,将就用罷。

    再者,我一個老頭子娶老婆,他家一個後婚嫁人,也不必揚名打鼓的。

    揀個好日子,擡了來罷。

    我家中備個酒水,豈不兩家省事?你吃了酒,煩你再走走來。

    ”終仁道:“我吃了這一壺就去不得了,我去了來罷。

    ”易老兒道:“更妙了,我殺個雞請你。

    ”他說道:“老爹太費事了。

    ”去不多時,又回來道:“他聽見老爹送他折果餅的銀子,感激得了不得,滿口說任憑老爹之便。

    他是不忌諱的。

    ”易老兒也甚歡喜省費。

    少刻,煮了一隻小筍雞,五個白煮蛋,同他飲完酒,又拿飯來吃了。

    終仁起身作謝,易老兒道:“等我揀了日子,再來請你說信。

    ”終仁去了。

     易老兒次日煩了個教書先生,看了一個好日子,打點下頭面衣服之類。

    又封了六兩銀子,把原契查出來。

    家中煩人來預備了幾桌酒席,請了終仁來小飲了。

    一面煩他帶着衆人送了去,次晚娶了來家,吃酒成親,不必細說。

     那易老兒許多年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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