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梅子多情攜愛友乍入煙花 鐘生無意訪名娃初諧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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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能不複辭耳,真慧心。

    】 鐘生感激不盡,道:“子言至此,可謂深心,我尚有何推阻?但你說今且相從,倘我僥幸,再尋匹配,此言非知心人當出口。

    我有何能,承你這般厚情?誠令我感激泣下,我自然以你為正室,豈有列做小星之理?【先破他這一句,妙,不但你不當說,且我不願聽也,愈覺情深。

    】但今日若與你老母言之,他見我一介寒儒,未免有許多張緻。

    【洞見小人肺腑。

    】你且不必露于辭色,侯今秋大比,或上天憐我二人情癡,稍得寸進,然後娶卿為室。

    不幸即落孫山,又當設法别議。

    ”【勿謂鐘生情種,即鐵石人見錢貴如此一番相愛,亦不忍辭他,此二語娶之之心亦決。

    】錢貴道:“聆君之言,妾之深願,況數月光陰亦容易過。

    但恐君高中後,那豪門閨秀,富室嬌娃,誰不願得此風流佳婿,恐緻妾有白頭之歎耳。

    ”【雖未必疑鐘生是此等人,然不得不慮及于此,不若先說破之為妙也。

    】鐘生長歎了一聲,道:“我命名鐘情,豈肯作薄幸人?況女子中尚有多情美麗如子者耶?若異日負卿,我終身前程不吉。

    ”【此數語破他另娶之疑,又自明決非負情者。

    】 錢貴聽了,忙欲披衣起謝。

    鐘生摟住道:“你我何須乃爾。

    但你此後仍如昔日承順母意,侯到我家,再守婦道未遲。

    ”錢貴道:“君此言視妾同畜類矣。

    我既以此身許君,此身乃君之身矣,敢有辱君之理?若母親不念天倫,或行威逼,妾九死弗移,以此報君。

    ”【隻見錢貴三志之堅,伏後姚澤民來訪時。

    】鐘生道:“我正恐如此,故爾勸你。

    我二人既已定盟,便是終身夫婦。

    倘你不堪受淩辱,如此豈不使我抱一世鼓盆之歎?況你之心迹,我豈不知?俟出火坑,再做良家腔調末晚。

    ”【此數語鐘生之情更深一層,可以死錢貴之心。

    】錢貴道:“君情至此,妾雖死九泉,亦含笑矣。

    ”因笑道:“我錢貴好造化也,得此多情義才郎,終身之願已足,”又對鐘生道:“目今郎君請寬住數日,聊盡微忱,此後無事望常來看,免妾身記懷。

    ”鐘生道:“我豈忍瞞卿。

    我家一貧如洗,此地豈能常到?且大比在迩,還要用功,若有稍暇,自來看你,不必注念。

    ”錢貴道:“君高志若此,妾豈敢擾亂君心?今求寬住數日,稍伸遣懷,若恝然别去,情何以堪?”鐘生應允。

     二人相叙到親厚之際,情興複萌,重又春風一度。

    正在綢缪之時,不覺天色已曙,日映紗窗矣。

    二人起身,下床,鐘生将他一看,真個消魂,但見: 雙眸雖緊閉,顔色勝芙蓉。

     月掃娥眉淡,雲偏寶髻松。

     又看着錢貴梳洗,親為之掠鬓,代為之畫眉。

    一種親愛之情,不能言盡。

    梳洗方畢,隻聽得梅生一路叫進來,道:“鐘兄起來不曾?小弟來扶頭了。

    ”鐘生忙迎出來,道:“吾兄來何早也?”梅生笑道:“弟恐兄乍入陽台,好夢不能即醒,特早來驚夢耳。

    ”相視大笑。

    到堂屋中坐下。

    代目捧出兩盞茶來,二人吃了。

    梅生攜了昨夜嫖金,今日東資,交與代目。

    代目進房對錢貴說,錢貴不肯收,叫代目定還了梅生,【此一事決不可少,不然鐘生白嫖固不可,自出嫖金又不能,昨日是梅生勸他留宿,今日代出,方是知己。

    錢貴不受,他二人私下定盟,則非梅生所料矣。

    】梅生隻得收回。

    少頃,錢貴出來同坐。

    早飯畢,談了一會,又拿出酒肴來,三人入席而飲,無非說些新詩,行個妙令。

     且說郝氏昨日見了鐘生,看他衣衫褴縷,甚不像意,因女兒叫備酒飯,少不得整理送出。

    後接了梅生東道之費,也還不十分着惱,以為他到晚就去,不想女兒竟留下了他,不見一文宿錢,滿肚忿氣,正是: 未曾見慣奇嫖客,惱斷虔婆愛鈔腸。

    【實在未曾見慣,怪他不得。

    】 今日又見女兒自己拿出私囊制東,越發氣得了不得,因看女兒面上,不好發話,惱得隻在他自己卧室坐着,總不來瞅睬,一應都叫代目、财香料理,不在話下。

    【描寫盡鸨兒愛鈔、小娘愛俏兩種心事。

    】 他三人飲過數巡,梅生問道:“兄今日回府麼?”鐘生道:“小弟也要回去,蒙錢娘苦苦相留,不忍相佛其雅情,還住一日。

    ”梅生笑道:“諺雲:得魚豈可忘笙?你二位如此相親,何以謝我這月下老?”他二人同應道:“多感厚德,容圖後報。

    決不敢忘,今且以一卮為俦。

    ”二人起身,各斟一卮,奉與梅生。

    梅生笑着立飲了,又皆回敬坐下。

    梅生又問道:“鐘兄遇着錢娘,昨已有新詩相贈,錢娘可有佳章酬答否?”錢貴微笑道:“鐘相公佳作,陽春白雪在前,妾巴人下俚之言,豈敢相和?因鐘相公說自幼貧寒,為親友所不齒,委見世态炎涼,人情冷暖,不勝感歎,謅得一調《木蘭花慢》,不敢獻醜,恐相公噴飯。

    ”梅生道:“錢娘不必太謙,就請賜教。

    ”錢貴遂念道: 想人生貴賤,皆前定,有何妨?歎人盡欺貧,衆鹹趨富,出醜張狂。

    思量從來世事,盡多更何必恁匆忙。

    富貴焉知不敗,貧窮豈便無昌。

    凄惶,有限幾時光,誰弱又誰強。

    複何須乃爾,千般醜态,萬種無良。

    惟許事多反覆,況人生怎定得滄桑。

    堪笑人皆睡夢,安能洗盡污腸。

     梅生聽了,道:“妙極妙極,罵盡世情,錢娘真鐘兄之知已矣。

    ”又向鐘生道:“錢娘既有佳作贈兄,吾兄不可無答,或詩或詞,也請教一首。

    ”鐘生道:“既承兄命,敢不呈醜?弟荷錢娘厚愛,亦有數言以謝之,放美其名曰《意難忘》。

    鄙言志意而已,幸勿大噱。

    ”遂念道: 漂母流芳,憫王孫進食,義俠充腸。

    章台英俊眼,貧賤識韓郎。

    紅拂伎目非常,奔李靖歸唐。

    适蕲王,梁妃顯達,千載稱揚。

    負羁哲婦無雙,識文公終複,傑士從亡。

    逃吳胥乞食,浣女獻壺漿。

    豪傑事,屬閏房,試說姓名香。

    到今朝,垂青顧我,又有錢娘。

     錢貴道:“妾何人斯,何敢當郎君如此高比?所謂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了。

    ”叫代目取出筆硯,并一幅白绫,請鐘生寫。

    鐘生将錢貴之詞寫于前,他自己的寫在後。

    寫畢,梅生接過,念了一遍,贊之不已。

    錢貴道:“以妾之俚語與鐘相公尊作同書,真正是精金配頑鐵,美玉并瓦礫了。

    ”梅生道:“你二位都不必謙,兩調佳章,若傳出去,都可紙貴洛城。

    錢娘何不以此兩調被之新聲,長歌一番?我們洗耳靜聽,何如?”錢貴欣然應允,各送巨觥,先将鐘生的詞歌了。

    二人飲畢,梅生酬了一杯,歇了一會,又各送上酒。

    錢貴又将他的詞歌了,二生大喜。

    彼此歡飲酬酢,飲至天晚,梅生别去。

     鐘生、錢貴二人,如并蒂芙蕖,穿花蛱蝶,百般恩愛。

    又住了一日,苦辭要回。

    錢貴知不可留,遂在筪中取出銀一封,道:“此内約有三十餘金,是妾向來所積,今贈君權為燈火之費,若有不敷,将來再取。

    妾倘有衷腸欲訴,托人請君,望君即至。

    ”鐘生道:“卿若見招,我必就到。

    但你之情愛,我已難當,此贈如何好受?”錢貴道:“君何外妾?妾身既已屬君,況此身外之物,妾之所有,皆君之所有也。

    ”鐘生感其言,也就收下。

    二人依依不舍,攜手流淚。

    錢貴又道:“郎君萬分自愛,秋闱後妾當洗耳以聽佳音。

    ”鐘生道:“卿亦當自愛,前言須緊記,萬不可因我而受辱,使我愈不自安。

    ”彼此鄭重而别。

    正是: 無眸瞽妓,勝于有眼男兒。

     須眉丈夫,不若巾帼女子。

    【大書特書,此二句是一部書大主意。

    】 且說鐘生到了家中,開門進去。

    他這間房子,原是那老先生真佳訓的書室,這真佳訓後出了貢,選了教官,一家數口俱帶去上任,此房典與鐘生,其價甚廉,隻當替他看房子一樣,雖然是間鬥室,四面俱有小院,院中還有幾棵綠萼西府,碧桃紅杏之類。

    他室中竹床木幾,紙帳布衾,裡外倒也還收拾得十分幹淨。

     鐘生素常在家時,因貧窮特甚,三旬九食,也是他的常事。

    但無長遠枵腹之理,少不得終日要去奔波柴米回來,又要親躬汲焚,做那竈州府的炊官。

    還要掃地澆花,一日中隻好半日讀書。

    今日錢貴贈了他一封銀子,他就坐下來,打開一看,都是上好錠兒,不覺堕下淚來,道:“我自幼椿萱見背,兄嫂将家俬變賣,不知何往。

    依傍了外祖數載,後外祖先逝,虧得與我些私蓄,才覓了這間房子栖身,并盤纏了兩年。

    數載來,多承梅兄間有所贈,以佐薪水,才苟延到了今日,【此處提明,後日千金之報方不為過也。

    】其餘骨肉至親,盡同陌路。

    不意今日與錢姑無心之遇,不但贈我若許之資,且以終身相托,此情此德,沒齒難忘。

    我趁此有餘之時,可以苦攻,今秋倘百尺杆頭,得進一步,完他終身大事,就是報德了。

    ”次日到書鋪買了許多墨卷、表論、策判之類回來,又制了幾件随身衣履,【此句伏得高,不然後來那得一衫一褲贈郗氏。

    】備了數月的柴米,恐自己炊食,誤了讀書之功,雇了一個江北小厮,叫做用兒,來家使喚,【即帶出鐘用之妙。

    】每日工價一星。

    他然後自己拟了些題目,選了些文章,足迹總不履戶,隻有會文之期才出去,閑常隻埋頭苦讀。

    真是雞鳴而起,三鼓方歇,以俟秋闱鏖戰。

    【權且住筆。

    】 鐘生前日在書坊中見一冊新書,名曰《峒溪備錄》,翻開一看,系本京新安人姓童名自宏近日的著述,他也買回來閑閱,你道這童自宏是誰?他就是童自大的胞兄,與他乃弟的胸襟大不相同,滿腹文章,卻不願出仕,一意陶情山水,愛閱曆名山大川,民風土俗,他家中也是巨富,将家事付與兒子主持,隻在外邊遊曆,有人勸他道:“何不在家享用,常常奔波道路,何苦乃爾?”他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豈有個做着财奴,守這故園空老。

    ”【此等财主,吾見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 一日想道:“東西兩粵,吳楚秦蜀,我都曾遊過,隻不曾到過滇黔。

    我聞得苗蠻之地雖近中原,而人畏其險峻,細探之者甚少。

    我何不一遊,把蠻中風景紀出一段故事來?不但自己豁了心胸,也可留為後人長些見識。

    ”決意要去,親友鹹勸阻道:“苗蠻煙瘴之地,何可因遊觀之小事而輕萬金之軀?甯不聞千金之子,立不垂堂乎?”他笑道:“如諸君之言,床榻之上,屋宇之中,皆不死人者耶!”【達者之見。

    】遂帶了數個家人,攜了若幹途費,到了南京。

     在童自大家隻住了一日,見兄弟那鄙啬的樣子,十分難看,遂遷到朝天宮道士房中作寓。

    那時應天府學教授姓廣,【第九回内廣教薦幹生到李太家,此處已伏其人。

    】祖籍徽州。

    與童自宏原是社友,當日在家時甚是契合,今到此處,次日即去拜訪。

    廣教官聽得他來,忙倒屣迎入,叙了許多久别渴想的話。

    又閑談了一會,童自宏見他的學署牆欹壁榻,甚是不堪,說道:“社兄在此為一方之師範,怎麼貴署傾圯至此,也不申呈府縣修理一修理?”廣官歎道:“豈但弟之敝署,連聖人的大成殿同兩廟都有倒漏處。

    曾呈禀過數次,皆置若罔聞,奈何?昨日有一個笑談,弟與兩位敝同僚在那裡同閱諸生的月課,門鬥進來說道:‘外面牌坊上那個掉下來了。

    ’弟不懂所謂,問他掉下的是甚麼東西,他說:‘就是那個了,我知道叫甚麼?’弟還罵他道:‘死蠢材,必定有個名色,甚麼那個那個的?’遂出去一看,原來是牌坊柱子上那瓦套兒,因柱頭朽了掉了下來。

    弟也不知叫做甚麼,隻得解嘲,向門鬥道:‘這個掉下來就是了,盡着那個那個的,我如何知道?’後來各書去查,始知叫護朽。

    老社翁請想,一個文廟大門外的牌坊,乃衆人觀瞻之地,尚且如此,又何況于他?” 童自宏顧家人道:“拿五十兩銀子送廣師爺收拾房子。

    ”家人取出送上,廣教官道:“老社翁駕臨,弟連一杯薄酒還不曾奉敬,怎敢當此厚賜?然不敢過卻,有負雅愛。

    此屋雖弟居,乃官舍也。

    弟定将老社翁這一番義舉申報上台。

    ”童自宏道:“此萬不可,弟非沽名者,不過贈故人稍加修茸。

    以蔽風雨耳。

    ”廣教官領諾,作謝收了。

    童自宏别了回寓,廣教官即刻回拜,次日設席奉請。

    他自知童自宏尚樸素,不喜虛華的人,請了兩三個得意的窮門生相陪,彼此談講,甚是相投。

    童自宏寓中無伴,約他們常去,以消寂寞。

    這兩三個秀才知他是好客的富翁,何樂而不往,便日日到他寓中陪談,大嚼豪飲,那是不消說的。

    【到聽日日到朝天宮陪那道士,這兩三個秀才日日到朝天宮陪童自宏,遙遙一對】 一日,童自宏同他們到三山街承恩寺閑步,見許多的古董鋪,遂挨着家看去,并無一件好物。

    看到一家,還有幾件看得的東西。

    他衆人中有一個朋友,見一個匣内放着一隻玉碗,便伸手取過來看。

    那開鋪子的,先見他們幾個都是酸丁打扮,料非售主,坐着楊揚不睬。

    此時見他拿碗,忙站起來說道:“哎呵呀,看仔細!好閑賤手,遠遠的看看罷了,一下失措打掉,你陪得起麼?”便伸手來奪。

    童自宏見他小量那朋友,心中暗怒,便一手接過來,問道:“你這碗值多少銀子?就敢量人賠不起。

    ”那人見童自宏說這話,估了他兩眼,見他穿着也甚是平常,料不是主顧,遂冷笑了一聲,道:“要是别人買,一百八十的要。

    相公你若要,讓你些,稱二十兩現銀子,拿去了罷。

    ”【買賣小人小量,人猶可恕。

    稱呼這幾個你字,則可惡難忍,寫盡小人勢利心腸。

    】童自宏聽了這話,拿着向街中石上盡力一下,掼得粉碎。

    【陳子昂摔胡琴是博名,童自宏掼碗是出氣,然而兩件事都暢快。

    】吩咐家人道:“稱二十兩銀子給他。

    ”【餘有一李姓長輩,新任江陰副總。

    新歲到省谒制台,因往評事街燈市看燈,裝束如兵相形常,見一家列紗屏,一架花梨架甚精工,問道:“這架屏要賣多少銀子?”那賣燈的道:“你料道買不起,問他做甚麼?”又一個笑道:“便自送你,恐你家還沒處放,你若愛,稱三十兩銀子,擡了去罷。

    ”李公家即在省城,回來差四名軍卒,拿了三十兩銀去擡屏,吩咐雲:“他若不肯,可将兩個掌櫃的拿來軍牢。

    ”到彼言其故,二人自悔無及,隻得将屏付與。

    二事相同,故并及之,以快心胸。

    】那人争道:“這是人的寄買的,定要五十兩,昨日人還到四十兩,尚不曾賣,如何掼碎了他的?”先那朋友被他譏消了兩句,一肚暗氣發洩不出,今見童自宏掼碎了,心中暗喜,便說道:“你要二十兩,他就給你二十兩,還有甚麼說的?你先貶賤我罷了,他是徽州有名的百萬童老爺,像你這樣的鋪子開得起幾萬個呢,你也小量他?”這條街是極熱鬧的所在,此時圍着許多人看,這朋友向衆人細說了其故,衆人一來也惱地渺視人,二來人情所使,自然要奉承富翁,都說開鋪子的不是。

    他方忍氣吞聲,沒得話說。

     童自宏同衆人談笑着踱出聚寶門外,到了報恩寺。

    走乏了,投知客寮去。

    隻見那一個大胖和尚,肥頭大臉,穿着一身綢緞僧衣,光着頭,坐在一張大圈椅上。

    見了他們,屁股略擡了一擡,道:“請坐。

    ”他衆人也都坐下,那和尚毫不瞅睬,也不叫茶,童自宏見他那樣子可惡,笑問道:“老師就是知客麼?”那和尚帶答不答的道:“正是。

    ”童自宏道:“請問這報恩寺以前是甚麼寺來?”知客道:“以前是長幹寺。

    ”童自宏道:“長幹寺以前呢?”那和尚茫然了一會,道:“這卻不知。

    ”童自宏笑道:“寶刹也算南京第一大寺了,無限的貴官财主來往。

    像我輩窮酸不足論了,倘遇了那種人盤問起來,連本寺的來曆都不知道,不但于寶刹削色,就是有願布施的也不肯出手了。

    ”那和尚問道:“相公可知道麼?”童自宏道:“我安得不知?”那和尚忙立起,滿臉陪笑,足恭問訊道:“适才着實得罪,小僧以為是等閑人,不知是廣見博識的老先生。

    ”叫小和尚送茶。

     茶罷,就叫掇果碟子上來。

    一十六樣上色果品細點,再三讓着。

    吃了一會,又叫備齋。

    頃刻撤下果碟去,送來十二碗豐盛素菜,包子雲卷,南鄉米飯,細粉鮮湯。

     吃飯畢,又叫烹了一壺好毛尖茶來,漱了口。

    那和尚笑吟吟躬身問道:“請問老先生,敝寺長幹寺以前端的是甚麼寺?”童自宏道:“當年梁武帝要建長幹寺,特選了這一塊地基起蓋的,長幹寺以前是一塊大空地了,這有甚麼難解處?”衆朋友先也以為童自宏必知其詳,都側着耳朵聽,見他說這話,都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那和尚先當童自宏是實話,陪了無限的小心奉承,備茶果,備湯飯,盛款了要請教。

    此時方知是耍他,又說不出口,心中暗急。

    光頭上的汗珠有指頂大,順着往下滴。

    【寫和尚一路屁滾尿流的奉承請教,原來是這句話,焉得不急?偶憶一笑談:一個僧冒雪歸家,到屋内,雪花頭上滴水,徒弟問道:“師傅頭上是那裡的水?”師雲:“是雪洩了。

    ”此僧頭上大約也是洩了。

    】童自宏笑着起身一拱,道:“多擾了。

    ”笑着同衆人别處去随喜,吩咐家人道:“稱二兩香資送這師傅。

    ”那家人便向身邊取出一包銀子來稱,那和尚見給了二兩銀子,除茶飯之費,還多餘兩數,方才暗喜不急。

    因見他這樣出手,不像個窮酸,問那家人道:“你們這位相公姓甚麼,在那裡住,口聲不是我們本地人?”那家人道:“我們家老爺是徽州有名的童大百萬,你們這城裡住的童百萬就是他的親兄弟了。

    ”那家人也惱他出家人先那大樣,說他道:“他先來時,你不那大模大樣,奉承得他快活,要化他一千五百,隻當氈子上去了一根毛。

    ”說着,連忙趕主人去了。

    那和尚後悔無及,後來倒也教乖了他許多,再不敢以衣帽相人,不論貧富人來,都以上待,按下不表。

     那童自宏在城裡城外各僧房道院遊了月餘,買舟而去,或水或旱,到了貴州、雲南一帶,住了年餘回來,果然紀了一冊手抄,名為《峒溪備錄》。

    遂命匠人刻了絕精的版刷印,傳到各書坊中都有。

    腹中稍有文墨者,無不喜閱,獨他乃弟不善。

    他今見帶了數十本來與他,童自大翻開一看,大笑道:“花花綠,綠綠花,一個字,兩個叉,他認得我,我不認得他。

    ”【人生在世,要認得銀子足矣,何必要認此?】又笑道:“有用有用。

    ”付與一個管賬目的小厮,叫做美郎,道:“留着覆醬瓶蓋醋缸,也省幾文錢買紙,不要可惜抛撒了。

    ” 你道端的這本書上記的是些甚麼,聽我細細述來,上面道: 峒溪種類不一,聞見同異各殊。

    餘系目睹,辭雖簡而事繁。

    苗人,盤瓠之種也,僅夜郎境多有之。

    有白苗、花苗、青苗、黑苗、紅苗。

    其衣各别以色,散處山谷,聚而成寨,睚眦殺人,仇報不已。

    故諺雲:“苗家仇,九世休。

    ” 近為熟苗,遠為生苗。

    熟苗搖役之苦,勞同牛馬。

    男子椎髻當前,髻纏錦悅。

    織布為衣,竅以納首。

    婦人以海肥銅鈴,結纓絡為飾,耳環盈寸,髻簪幾尺。

    以十月朔為歲首,揉魚肉于木槽祭盤瓠,群号以為禮。

    見流官,無論尊卑,皆稱曰老皇帝。

    稱内地人曰漢人,以漢始通西南故耳。

    九股苗在興隆凱裡二界,以十一月為歲首。

    楚王馬殷遣将鎮八番,遂成土著。

    多樓居,衣青衣。

    婦人被細褶裙,褶如蝶版,古緻可觀。

    以六月六為正旦,其俗尚鬼,喜造蠱毒。

    身帶刀弩,多為盜賊。

    食魚蝦而禁禽獸之肉。

    葬則以傘蓋屍,期年發而火之。

    宋家蔡家,春秋宋察二國之裔也。

    性樸不詐,衣冠盡廢,宛然苗類矣。

    天苗多周後,姓姬,尚行周禮,祭祖推其家長唱土語贊祝。

    紫姜苗裝束與漢人同。

    多力善戰,亦曉讀書,嗜殺尤甚。

    得仇人,生啖其肉。

    夫死,妻先嫁而後葬,曰:“喪有主矣。

    ”賣爺苗在白納,賤老貴少,雖父老亦拽至他方賣之。

    【不知誰人買這老者何用】克孟、牯羊二種,處于金築,擇懸崖鑿竅而居之,高百仞。

    或垂竹梯,或緣藤上下,如同猿狖。

     西苗尚勇好鬥,葬不用棺,不知拜掃,【此是效法上古所行。

    】飲醉相殺,醒複相好。

    【國中雖不至于殺,而醉後相打,醒後歡好者甚多。

    】東苗性悍,衣藍短衣,婦着花衫,無袖,遮覆前後而已,細褶裙僅蔽其膝。

    龍氏之裔,死用棺,以石作墳。

    以七月七日祭先,甚敬。

    四龍家衣尚白,【回回遺制。

    】喪服易之以青。

    【諺雲:“穿青衣戴孝帽,死鬼肚裡明白。

    ”大約因此而雲。

    】有張、劉、趙三姓。

    一曰大頭龍家,男以馬牛尾鬣雜組發中,盤之成蓋,覆以尖笠。

    一曰狗耳龍家,婦人作髻,狀如狗耳。

    【近日婦人挽長髻如騾腎,不知當作何呼?】一曰小頭龍家,一曰曾竹龍家,俗與龍家無異。

    土人在新添司者,與衛人通婚姻,漸染漢俗。

     在施秉者,播入流裔。

    在邛水者,鬥狠輕生。

    裡人亦名夭苗,身衣木葉。

    【省了許多布帛。

    】新添、丹行之間,蠻人性犷戾,以漁獵為生,衣蓑衣。

    峒人以苗為姓,【好個大族。

    】性喜殺。

    片言不合,即起幹戈。

    【尚強如中國人腹内之幹戈也。

    】在石阡、朗溪二司者,多類漢人。

    在永叢者,居常負固在洪州,地頗膏腴,然不事耕作,惟喜剽掠。

    粵西有乞人者,好彈胡琴,吹六管,女善漢音楚歌。

    生女還之母家,曰:“一女來,一女去。

    ” 八番其俗,女勞男逸。

    【夜則男勞女逸,庶可相均。

    】勤于耕織。

    長裙曳地,白布裹頭。

    以十月之望為歲首。

    葬不當晝,必于靜夜,曰:“不忍使親知之也。

    ”【這才叫做瞞鬼。

    】乞兜衣青,身不離刀。

    貅老叛服不常,死則俯屍側葬,雲:“為死者避壓也。

    ”佯犷生理苟且,荊壁無門,出則以泥封戶。

    【何不憚煩?】父母死,焚其衣冠,有如贈鬼。

    【此俗近來盛興。

    】僰人号十二管長,猡鬼犵狫言語不通,僰人為之傳譯。

    被氈衫,女吹篾,有凄楚聲。

    六月二十四日星回節,吃生肉,祭天過歲,朔望日不乞火。

    性悍好鬥。

    廬鹿同風,又好佛,手持數珠,善誦梵咒,有禱辄應。

    僰人後,住元謀,女負擔,男抱兒,最潔,日杵米,不食宿糧,其人能咒詛,變幻報仇家,又善變犬馬諸物。

    又有二形人,上半月為男,下半月為女,【近日中國少年,晝則為男,夜則為女,甚多。

    】犵狫其種不一,有花乞者,紅乞者。

    赤腳善奔,不知惜命。

    【此則不止于犵狫,天下多有之。

    】布圍下體,謂之桶裙,善造毒箭,當之立死,受其氣者亦死。

    死則有棺而不葬,置之穴或臨大河。

    剪頭犵狫者,男女剪發,僅留寸許,【梳篦二物置之無用矣。

    】豬屎犵狫者,喜不潔,與犬豕同食,豎眼花流,蠻人之尤怪者,兩目直生,惡人衣青,雲:“遇之有禍。

    ” 去麻陽百除堅,亦不常見。

    播州,古夜郎地。

    其苗信耳好詛,射獵為業,衣用虎皮,以虎尾插首為飾。

    黎州蠻,白馬氏之遺種,其類幾十一,曰:西青蠻,三王蠻、邛部蠻,風琶蠻、保塞蠻、淨浪蠻、阿宗蠻,烏蠻,白蠻,兩林蠻,山後蠻,交易不用銀錢,漢以絹帛茶布,蠻以鹽馬紅椒。

    其俗尚鬼,稱其長日都兒主。

    建昌,俗陋性剛,與黎州相似。

    松潘,古冉龍地,積雪凝寒,盛夏不解。

    人居累石為室,高者至十餘丈,【危矣哉,較立危牆之下者何如?】名曰碉房。

    【名甚新雅。

    】親死,斬衰布衣,【強于遠欲遠矣。

    】五年不浴。

    【這卻是關東強,有終身不浴者。

    】奸淫事,輸金請和而棄其妻。

    【金多者樂甚。

    】惟處女厘婦勿禁,有罪者,樹一長木擊鼓聚衆而殺之。

    【較依律問斬者,甚覺爽快。

    】富者賈死,【有錢人到處得便宜。

    】燒其室,奪其田畜。

    部落甚衆,無總屬。

    各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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