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彩的秘密

關燈
1 砂原麻也子站在旅館窗前眺望香港夜景。

     從九龍所看到的香港夜景,是十分美麗的。

    從無數高層建築的窗子裡映出燈光,在綴滿繁星的夜空下,給人一種優美、靜谧的感覺。

     然而,麻也子面對這美麗景色,心中卻異常煩悶。

    她一直打不起精神來。

     此時,在旅館底層門廊裡,哲夫和佐濑正忙着向各處打電話,詢問麻也子父親的下榻之處。

     麻也子想到他們那誠心誠意的勁頭,心裡愈加不自在。

    她要去樓下,但一想這樣做隻能給他們添麻煩,就氣餒了。

     麻也子并非不能用英語應付幾句簡單會話,但如果讓她在電話雖應答自如,她又沒有信心了。

     房間裡響起電話鈴聲。

    電話是哲夫打來的。

     “現在仍沒消息,下樓走走好嗎?請來吃晚飯吧!”“謝謝。

    ”“那麼,到食堂來吧。

    ”麻也子沒有食欲,但一個人總呆在房間裡,确實很寂寞。

     她換上件連衣裙,來到門廊。

     “噢,真合體呀!” 哲夫似乎仔細打量過她身上的淡綠色薄紗連衣裙後說道。

    麻也子會心地笑了。

    她知道哲夫有意要緩和一下她的沉重心情。

     旅館的食堂,設在門廊内側。

     與東京的一流飯店相比,這裡當然說不上豪華。

    然而,如果僅就設計和布局上的中國風格來講,恐怕得說香港更講究一些。

     佐濑打開菜單。

     “這兒的廣東風味頗負盛名,您點幾道吧!”佐濑對麻也子說。

     “啊,我點不好!” “那我代勞啦,燕窩” 佐濑叫來侍者,加了二、三道萊,“燕窩就是燕子的巢,您吃過嗎?”“嗯,嘗過一次。

    它有種很好的味道。

    ”麻也子邊回味着那種清淡的湯汁邊說。

     “這是廣東的拿手菜。

    ” 萊上齊了。

    麻也子品嘗着醇香的廣東菜肴,覺得确實有種别具一格的鮮美味道。

     “一流的旅館,佐濑君差不多都問過啦,還是沒有線索。

    我也打了多次電話,但我這蹩腳的英語,說不太明白!”哲夫說。

     “讓您費心。

    ”麻也子低頭向佐濑緻謝。

     “哪裡”佐濑停了一下接着說,“一處處查問,總得需要時間。

    ”“這裡的旅館房間都不少吧?”麻也子問。

     “嗯,喜來登旅館有八百五十套房間。

    凱悅旅館八百四十套房間。

    如果是二百套房間左右,那就是一種舒适的小旅館啦。

    ”“哦!”麻也子有些吃驚,在她的想象裡,自然覺得高層旅館的房間應該很多,卻未料到有的超過五百套。

    這樣多的房間,用電話能一下子問明白嗎?“房客中的外國人多,所以查詢要比預計快些。

    況且,服務台大體上也掌握了情況。

    當然,也有需要慢慢了解的地方。

    ”佐濑對哲夫說。

     “是的。

    ”哲夫點頭。

     向各旅館發出詢問是相當麻煩的事,這點麻也子已經明白。

    她感到讓佐濑如此受累,實在過意不去。

    不過,眼下隻能這樣辦,如不拜托佐濑就更一籌莫展。

     “日本人一般住二流以上的旅館,偏僻的旅館隻講廣東話,日本人住不方便哪!”佐濑說。

     “講北京話嗎?”麻也子問。

    此時,她想起父親當兵時在北京住過一年多,父親說過他“能說兒句北京話”。

     “北京話隻在上流社會部分人中使用,一般市民不懂。

    在數字的讀音上,它和廣東話也不同。

    僅一、三、五發音一緻。

    我到此地三年啦,聽了廣東話仍然覺得頭痛呢!”佐濑笑了。

     麻也子聽這話後,發起呆來。

    連嘴裡的美味魚翅都不香了。

    她想:當地話爸爸不熟悉,他既不擅長英語,也講不來廣東話,看來他隻能住在對日本人來說非常方便的一流或二流旅館了。

    既然一流旅館已用電話聯系過,那麼希望隻能在二流旅館裡了。

     “飯後我回住處,繼續和其他旅館聯系吧!總占着門廊的電話,也有些過意不去。

    ”佐濑說。

     “實在費心啦!” “這也是我分内的事。

    學生時代也給菅原君添過許多麻煩。

    ”佐濑笑着對哲夫說。

     “您在報答呀?”哲夫裝做一本正經地笑問。

    但随之就轉了話題。

     “不過,還有些令人擔憂之處旅館裡有沒有匿名投宿的事呢?”“什麼?”佐濑反問。

     麻也子已明白哲夫用意。

     如果父親真是為逃避追尋而離開日本,那當然會匿名投宿。

     “投宿黑旅店,或許會發生這種事。

    公開的旅館都要出示護照,我想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佐濑答道。

     “對啦!我也在住宿卡上填上了護照号碼。

    ”哲夫說。

     “還要注意莫丢失護照。

    如果丢了護照,即使立刻向領事館申請補發,一般也要耽誤一、二周,有時甚至三周!香港本地的慣竊往往專以偷盜護照為目标啊!”“護照還能倒賣嗎?”“當然,一份護照少說能賣上三十萬日元。

    ”“買去護照又有什麼用呢?”“那些不法之徒是有用處的。

    早些年,有個人,帶着一筆詐取來的數億日元巨款,從日本潛入香港。

    又想用他人護照逃往法國,後來被捕啦!這人的姓名我記不清,就是他在香港出了四十萬口元的高價,買來一份别人的護照。

    ”“更糟的是,護照被盜後,就會發生冒名頂替的事!具體說來,有了護照就能獲得本港居留權。

    ”麻也子聽了佐濑的話,不由地伸手去摸桌下的手提包,那裡面放着她的護照。

     蓦然,她想起在去福岡的雲仙3号列車卧鋪裡,手提包被偷翻的事,身上打了個冷戰。

     接下去,又勾起一連串不吉祥的聯想。

    父親為隐瞞去向,難道不是也可能拿着他人護照,混入本港居民中去嗎?“别擔心啦,我一回住處就繼續查詢。

    ”飯後,佐濑邊疊餐巾邊說。

     随後,他站了起來;“今晚是您二位到港後的第一夜,别這樣悶坐着!這裡有能講幾句日語的廣東導遊女郎。

    從附近的帝後飯店陽台上眺望香港夜景最壯觀哪!找個女郎帶着走走,如何?”麻也子馬上産生了興緻。

     一個人留在屋裡也真單調,倒不如散散心。

    和哲夫多交談一會兒,也可以減輕一些精神上的負擔。

     “想走走嗎?”麻也子問哲夫。

     “去吧!” 他們在發音生硬、略懂日語的一位姓陳的姑娘引導下,來到帝後飯店陽台。

     “啊!”麻也子和哲夫同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從這裡看豪華絢麗的香港夜景,要比明星旅館好得多。

     人們常用“象散布的寶石一樣”來描寫夜空景色,眼前美景如用此話形容,真是恰如其分。

     這裡的夜景和東京相比,在色彩方面,東京更富麗堂皇。

    但香港更壯觀、具有立體感,并且無噪音。

    林立的高層建築,幾乎每一個房間都射出燈光。

     “正如佐濑君所說,瞧!這裡的燈光不閃爍。

    ”哲夫又接下去說,“隻因機場建在九龍特别顯眼的地方,燈光不能忽明忽暗。

    ”靜谧而壯觀這是日本任何都市都見不到的場面。

    香港夜景的獨特之處,亦在于此。

     “美哉!”麻也子衷心贊歎。

     眺望着眼前這巧奪天工的人造仙境,瞬間使人恍如進入夢幻世界。

     “為了一飽眼福,許多人一年數次從日本來到香港。

    如今我才明白其中奧妙!”哲夫說。

     “是呀!”麻也子随聲附合。

     麻也子想:如果沒有不安與煩惱,永遠和哲夫一起陶醉于這美景之中,該多麼幸福啊!二人長久無言地眺望遠方。

    “我對您父親非常佩服!”哲夫忽然說了一句。

     “嗯?” “我有一個遠房叔叔叫由良,他和您父親是小學、中學的同學。

    他曾談起您父親早年的事情。

    上小學時,有一陣子在學生中間流行着偷吃别人盒飯的惡作劇。

    由此引起矛盾,新轉學來的同學吵鬧起來。

    那時,您父親站出來,說:“是我吃啦!”實際不是您父親吃的。

    “”偷吃别人盒飯的學生家裡窮,您父親出于義氣代人受過啦!“”還有一件事。

    當他們從時制中學畢業後,經濟界很不景氣。

    求職困難。

     已經确定您父親進入電力公司,他謝絕啦。

    他把位置讓給考試成績差、家庭生活困難的同學。

    他不忍心看着别人受窮。

    “”以今天的觀點看,您父親的做法是被認為過時的一種自我犧牲精神。

     但這作為了解您父親人品的一個插話,是令人難忘的。

    “麻也子默默聽着,這些事她也是第一次聽到。

    她曾親眼看到過:整天忙于事務的父親,時刻不忘幫助别人。

    盡管父親缺點也多,但他有個顯著優點,就是責任心特别強。

    父親在公司危難之時,為應付财務急需,他表示不惜犧牲個人的家産。

    這也是一例。

    ”“還有件事。

    在您父親來福岡時,曾約我去府上串門,他想了解我的情況。

    當父親的不都是這種心情嗎?”“見面後,我們談到戰争年代。

    ”“我知道他是個要強的人,以為他會吹噓自己的功勞。

    是我搞錯啦,您父親說:“不管用何種理由,侵入他國領土、殺害他國人民,都是罪惡。

    ”“聽您父親說:他在軍隊不過是個警衛士兵和後勤人員,沒有槍殺過中國人。

    ”“他說這些深刻反省的話,一直刺激着我的心。

    盡管那次會見的時間極短,但他暴露的心底隐秘,卻令我終生難忘:我極其敬佩您的父親,也完全相信您的父親!”哲夫看了一眼麻也子,接下去說:“至于那種認為您父親逃跑躲避的理由,我絕不能理解。

    ”麻也子深深地點了點頭,由于父親在事業上奮力拼搏,同行中敵手很多,诽謗父親的流言蜚語,她也時有所聞。

    然而,她确信:公司事業處于困境,具有甯折不彎性格的父親。

    決不會逃走!“當時,您父親還講了一句話,也令我非常激動。

    他說:“我對中國犯了個小小罪過,無論如何要償還。

    ”“說到這裡,哲夫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導遊女郎。

    她因看慣了周圍的一切,臉上擺出十分無聊的樣子。

     “很晚了,回去吧!”哲夫說,“等見了您父親,那些疑問自然會清楚啦!”晚上九點鐘。

    渾身酸痛的麻也子,躺到床上,然而卻不能立刻入睡。

     哲夫在帝後飯店陽台上說的一番話,使麻也子深受鼓舞。

    未婚夫對自己父親如此信任,真難得啊!從骨肉之情來講,麻也子當然相信父親。

    她把希望寄托在明天,明天也許能見到父親。

     麻也子把手伸向枕下提包。

     出發前,她順手放入兩本書,準備在旅途中消磨時間。

    一本是《唐詩遜,另一本是《今古奇觀》。

     麻也子取出《唐詩遜,翻了幾頁,目光落到她平時喜讀的李白詩上。

     由于精神上的重重負擔,使她一時難以進入詩的意境。

     麻也子放下《唐詩遜。

    此時,電話鈴卻驟然響起來。

     是哲夫打來電話。

     “方才,佐濑在電話裡說,在二流旅館裡仍未找到他老人家。

    三流以下的旅館,打聽起來就難啦!他說明天再請熟人協助查找。

    ” 2 早晨,明星旅館的餐廳裡擠滿了客人。

    睡眠不足,她略施濃妝。

    二人在餐廳角落一張小餐桌前坐下,在衆多的日本遊客裡顯得孤孤單單,談話内容也很特别。

     日本觀光客人,幾乎都在議論買些什麼東西。

    陣陣嘈雜聲,不斷向麻也子和哲夫襲來。

     這些人來港目的,不必打聽也可知道,都是為了旅遊和買東西。

    香港觀光地區,物品極其便宜。

    從客人心滿意足的談話中,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麻也子打早上起床開始,臉上盡量露出些快活的笑容。

     佐濑原以為他的朋友帶着未婚妻來港,是為了歡抉地觀光和購置物品。

    作為銀行職員,平時難得連續三天休假;自然會想好好款待朋友和當好向導。

    萬沒想到他被拉來為尋人而奔波。

     麻也子想: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家掃興啊!“哎,如果今天還找不到父親,明天咱們和佐濑一同遊玩好嗎?”麻也子對哲夫說。

     “好!”哲夫附和說。

     “佐濑中午來的時候,我想”哲夫故意使聲音放低,“和他去拜訪本港的理查德。

    布魯特商店。

    ”“嗯?”麻也子有些
0.1659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