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像一個逗點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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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請問犯人姓甚名誰?所犯何事?如何逃脫?自何處逃脫呢?權且一一道來,容或在下為你一齊緝捕逃犯如何?“ 白愁飛一時說不出話來。

     ——該怎麼說呢? 要是說:追的是王天六和王紫萍,自己可要先認了綁架之罪。

    如果追的是那黃衫客,那麼,又所為何事呢?況且,也不知那黃衣人是誰!這一旦說了出來,隻怕讨人未得,罪已先行自認,加上有舒無戲在旁為證,隻怕不易翻身。

     無情就坐在那兒輕笑着、仿佛在說:要打這種官腔,我可是專業的呢!給你三十寸不爛之舌也争不過我! 白愁飛隻有冷哼道:”好,算我看走了眼,就此告罪,也算我中了機關了。

    “ 說着,還瞪了冷血一眼。

     五八:機頭 白愁飛怒笑向無情道:”如果他也隻能算是一個‘機尾’,那你就是‘機頭’了吧?“ ”我?我什麼也不算。

    “無情談淡地道:”如果真有機關,其精彩處,必然是集中在‘機身’。

    “ 白愁飛喃喃地道:”機身?“ 舒無戲這時說話了:”你奶奶的!咱知道你這個幫會是有蔡相爺撐腰,所以到處充字号也沒人管惹。

    你娘的就你有種,沒踩着大爺咱的尾巴我也不吭。

    但要你無故把無辜良善禁锢施刑,這當街追殺,這種事給咱曉得了,就算相爺親至,咱也敦請萬歲爺來評評道理,這不叫胡作非為麼!“ 白愁飛忙道:”是,是,是,沒這種事。

    我前些時候倒是請了幾位遠客來京,但都是龍八大爺的遠房親戚,我是奉命接待而已。

    舒爺莫要誤會。

    “ 舒無戲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是誤會就最好。

    那你還要什麼東西?這兒還有什麼你要的?要不要進來我這狗窩,從幹女人的房間搜到狗吃大便的坑裡去!?“ 白愁飛躬身道:”沒……沒有了。

    “ 無情反問:”白樓主不是丢了人麼?“ 白愁飛冷笑道:”反正,人已丢了,還嫌丢不夠麼?舒爺請了,這就告退了。

    “ 一等人自舒無戲府邪狼狽退出,祥哥兒不禁問:”樓主若要硬闖,那三個在逃的人八成還窩在裡邊。

    “ 白愁飛恨恨地道:”闖不得。

    這姓舒的家夥在皇上禦前叫紅着,而且也跟公孫十二公公交好,要是抓人殺人禁锢人全落在他眼裡,向聖上參了咱們一本,加上諸葛老兒和他四個灰孫子加鹽添醋的,隻怕幹爹也抵不住他們這記發揚。

    這擺明了是陷阱。

    我看……似乎還志不在此……“ 歐陽意意也甚同意:”看來,這裡面确還有陰謀……“ ”嘻!管他什麼陰謀,我還得要先去會一人。

    “白愁飛發狠道:”就算王小石救得了他老爸和老姊,他也防不了我這一着!“ 白愁飛來到城中,瓦子巷、象鼻塔,果然另有所圖。

     他似乎還留有”殺手锏“。

     這”殺手锏“,好像就是他要見的人。

     ——他要會晤的到底是誰呢? 白愁飛來到城中一趟,有幾個目的:包括勘察”象鼻塔“的形勢,設計一場狙殺來破壞王小石的形象,在人們百姓中建立他的親和力,以及要見一個人。

     至于白愁飛”要見一個人“是什麼人,孫魚可全不知曉。

     他和梁何一并負責白愁飛在瓦子巷一帶的安危,以及安排那一場”假狙殺“——其中最難的部分,就是得要騙一個”金風細雨樓“裡又牢靠但又愚的弟子去送死:隻要他一說出”是王小石派來的“,就殺了他滅口。

     孫魚知道這是一個”立功“的好時候,可是,他對這個”功“卻有點”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他認為誰都有活下去的權利。

    當然、如果在舍死忘生的鬥争中,他當然是甯可是”你死我活“,但如果要他在相識的手足弟兄中硬把一人還來平白”處死“,他一是不忍為,二是怕做了之後後果重大,人命關天,現在自己仍重權在手,不怕人說話,可是人有三衰六旺,萬一有個什麼的時候,不一定就承擔得起。

     但白愁飛的意旨下來,他又不便不做。

     所以他便心生一計。

     ——那就是”請示“梁何。

     梁何很欣賞孫魚的”請示“。

     他馬上”介紹“了一個人。

     那是”十四号“殺手”金錢鞭“歸當。

     ”這個人,遇戰退縮,一味讨功,兩面讨好,立場動搖,早該死了。

    “梁何出示他在監察”小作為坊“那一場暗殺行動中歸當表現之記錄檔案,”派他去死,讓他光榮殉職,是便宜了他。

    “ 孫魚當然知道”兩面讨好“和”立場動搖“的寓意:十四号殺手歸當,的确不隻對梁何奉迎,對自己也十分谄媚,而也曾設法多方讨好白愁飛,隻不過,自愁飛一朝得志,井沒有怠情沉淪下來,還無暇注意到他這号人物罷了。

     孫魚當然不會說不。

     他也要避嫌,更懂得保護自己。

     所以更不能”保往“歸當,隻好讓他送死算了。

     故此,”金錢鞭“歸當就成了犧牲者。

     可是這”犧牲“的成效似不甚”益彰“。

     因為大家都不大相信王小石會這麼做,而白愁飛又素有”前科“。

     更掃興的事,居然有人在這節骨眼上”救走“了用以挾持王小石的兩名人質,而且事先不可能一點警示也沒有。

     白愁飛立即下令孫魚去”看看“。

     孫魚立即就去了。

     他一路趕到”八爺莊“。

     八爺莊守備森嚴。

     八爺莊裡住了個在朝中、武林、黑白二道的大人物: ——龍八大爺! 五九:機關 孫魚先生求見龍八大爺。

     龍八即行予以接見。

     孫魚得入内廳,見龍八正會晤一個頭陀,還有兩名”客人“。

     這頭陀正在端杯飲茶,他左手卻少了根尾指。

     那兩名”客人“,孫魚也見過。

     他們來頭都很不小。

     一個是”落英山莊“莊主葉博識。

     一是”天盟“總舵主張初放。

     他們顯然都在”密議要事“,不過,也沒把孫魚當外人就是了。

    龍八把孫魚傳了進來,一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就不說二話,劈面就問。

     ”發生什麼事?“ ”是八爺這兒出事了吧?“孫魚反問。

     ”什麼?我這兒?“龍八一時還摸不着腦袋。

     ”大驚小怪!“那頭陀笑道,”八爺這兒,太平無事,誰敢在太歲頭上動上!“ ”是沒有人敢在當着八爺威名不鬧事,“孫魚見這種擅于已結奉迎的人可多了,他自己也是這樣硬擠上來的,所以管他什麼頭陀,他一句話頂了過去,”但有人卻敢背着八爺損上撬牆——要真的出了事,你擔待得起?“ 龍八用大力摩挲着下額,吐了一句:”他擔當得起。

    “ 孫魚一怔,龍八笑着引介:”這位是當今六大神秘高手:‘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生雲滅’中的多指頭陀。

    這位少俠則是當今‘金風細雨樓’樓主白愁飛當紅得緊的愛将‘殺手锏’孫魚。

    “ 孫魚唬了一跳,知道眼前這頭陀就是大名鼎鼎五台山的多指頭砣,聽說這人是丞相蔡京在江湖上布下的一員猛将,武功高,功勞更高,自己那幾句話未免說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多指頭陀卻笑着打量孫魚:”好,好!少年人端的是有俠氣豪情! 敢出言沖撞灑家,這得要有非凡勇氣;敢說真話,才是好部下,難怪受白樓主重用。

    “ 龍八又插着下巴,問:”你神色敗壞,到底是什麼事?“ 孫魚忙報道:”王天六和王紫萍,給人救走了。

    “ 龍八大詫:”哪有這回事!他們不是一直鎖在‘深記洞窟’裡麼!“ 孫魚道:”人的确是給劫去了。

    “ 多指頭陀問:”王天六?玉紫萍?很重要的人嗎?“ 龍八跺足道:”他們藉藉無名,卻是王小石的至親。

    隻要扣住他們,王小石投鼠忌器,就不敢發難。

    ……我一直都着鐘午、黃昏等好手看守着他們,他們是怎麼逃掉的?“ 葉博識接道:”就算逃了,也一定會有警示的,孫統領有沒有看錯?“ 孫魚道:”他們的确在鬧市中出現。

    白樓主剛才還跟救走他們的人動過手來,現在還在追他們呢!“ 張初放道:”為求證實,何不馬上過去看看?“ ”對!“ 于是他們一齊趕到”深記洞窟“。

     龍八當然領着大家一起去。

     他當然不怕。

     因為是”大家一起去“。

     ——張初放、葉博識都是江湖上不得了的人物,何況還有多指頭陀。

     何況,這還是他自己的地盤,誰也不敢踩進來。

     他不相信有人能夠無聲無息地把人質救走。

     因為這兒遍布機關。

     而且沒有人會知道白愁飛會把人質收藏在他那兒。

    以龍八太爺的身高權重,除非是當今天子或是丞相蔡京、童貫、王黼、公孫十二公公,哥舒懶殘等一級官顯親自下令,否則,誰敢搜查他的府第? 就不說其他的了,他龍八大爺也不是省油的燈! 一路都有油燈。

     但更多的是機關。

     就算是龍八大爺帶着的一行人等,都得要小心翼翼、以免誤觸機關,誤踏陷阱。

     負責八爺府監護戍守的總領”太陽鑽“鐘午以及負責”深記洞窟“把守監督的統領”落日杵“黃昏,都絕對不承認、也決然不相信王天六和王紫萍已給救走一事。

     他們引領大夥兒下地窟查看。

     地牢裡關了不少人。

     ——雖然這地窟名為”深記“,但不少人已忘了在這兒給關了多少時日,甚至已給遺忘,有的隻剩下一堆白骨。

     牢裡自骨磊磊,有的衣不蔽體,哀号呻吟,掙紮求生,真是慘不忍睹。

     龍八他們根本視若無睹。

     通過這些關了諸形諸色、慘惡不堪的囚犯牢籠之後,就轉入一處石窟,這地方有人打掃,比較幹淨,也總算有石台床榻,黃昏帶到第十九房,指着房門口那原封不動的大鐵鎖道:”爺,您看,分明沒有人開過。

    如果有人不開門都能把人犯神不知、鬼不覺地救走,那除非是神仙了。

    “ 龍八長吸了一口氣,望望孫魚。

     孫魚堅持道:”他們确是走了。

    “ 龍八頓足道:”開門看看!“ 鏽鎖和曲匙,發出極難聽的嘶鳴,像兩頭殊不對稱的異獸,在交織夾纏一齊,扭曲不已,終于無法化解,分不開來的哀号一般。

     這時,多指頭陀忽然道: ”慢着。

    “ 龍八訝然:”怎麼了?“ 多指頭陀疑慮地道:”我恐怕——“ 話未說完,地窟燈火盡滅。

     黃昏即生警覺,但鑰匙已給人一把搶去,他也給人一腳踢往旁滾出丈外,在狹窄的地面裡連環滾撞了幾下厲烈的,痛得慘呼連聲。

     軋——的一聲,十九号牢房已開。

     房裡有幽黯的燈火閃爍。

     房中有人。

     一形容枯槁的老者在樓上嗆咳。

     一憔悴女子正為他捶背。

     兩人的眼光都落在門口。

     看着門口這些人。

     ——着着門口這些無故把他們禁閉了那麼久的人,今兒到底又将他們怎樣! 卻沒料,這次,他們看到的竟是 自己的親人! 六十:機械 王小石! ”小石頭!“ 王天六和王紫萍忍不住都一齊一起地同呼出聲! 王小石來了! 在燈火給打滅的刹那,王小石已奪得鑰匙,迅疾地開了門,終于重會了老父與胞姊。

     他行了進去,強抑住,摟住離别已久,原以為生死契闊的親人,抱頭痛哭了起來。

     房裡畢竟還然有兩盞油燈,照得見人物,而石窟裡的燈火,很快地又給重新點燃起。

     龍八、多指頭陀,乃至孫魚等人,都是聰明人。

     他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中計了。

     王天六和王紫萍根本未給救出來。

    他們一直在這洞窟裡。

    救走的人當然是假冒的,目的是使白愁飛作出反應。

    白愁飛果然作出反應,他派孫魚去查看關人質的地方出了什麼事。

    龍八也作出了反應。

     他下”深記洞窟“看人質還在不在。

    這一看,就教一直偷偷跟蹤孫魚的王小石探出了關他親人的人和所在! 王天六和王紫萍一旦見着王小石,自是十分激動。

     王天六還是一下子搞不清楚兒子怎麼會跟這幾個”大壞人“一齊出現。

     不過他信任小石頭。

     ——因為他是他的兒子。

     他知道小石頭一定不會害他。

     所以他啞聲道:”天,你這個不孝的畜牲,怎麼現在才來——“ 王紫萍雖然是王小石的姊姊,可是她的聰明智慧,江湖經驗,跟王小石相距不可以道裡計。

     她跟王小石一直有一樣特性是非常接近的:那就是天真。

     小的時候,她跟王小石都相信:每一棵樹、每一朵雲、每一顆石子,都有它的”神“,都有自己的特性,所以哪怕是丢一粒石頭、折一枝扭,都要細聲間過”它們“的同意。

     長大後他們當然不這樣想了,但王紫萍仍是以為忠好的都會頭上刻字,好人壞人一眼就可以辨别出來。

    善惡到頭終有報——苦然不報,人心不平,隻好生字白造一個時辰未到的理由來搪塞。

     現在的王小石,當然知道有時候大奸似忠、太好則壞,有時連是非黑白都不甚分曉。

    不過,他倒反相信每一滴水、每一片葉子、每一顆石頭,都會有”它“的靈魂。

     王紫萍則早就不信這個”邪“了。

    可是她認為她和她的爹爹以及她的弟弟都是”忠“的,沒道理會讓人奸計得逞的。

     她平白無辜地給囚禁了那麼久,已一肚子氣,發作過,也吃過了虧,因生怕下場更悲慘,又不顧連累老父,隻好忍氣吞聲,心中想:總有一天,我那了不起、不得了的弟弟一定會來救我們的,那時,哼—— 而這一天,眼前一亮,她的弟弟果然出現了! 她的第一句就是:”打!給我打!給我打死他們!“ 她一面叫嚷一面全身發顫,還流了淚。

     她以為她的弟弟是萬能的、無敵的、無所不能的。

     她這些日子以來受盡了委屈,就等這弟弟來安慰,來為她報仇。

     王天六話沒說完,聲音卻嘶啞了。

     他也等他這個兒子來救他,并為他所受的苦出一口氣。

     而今終于等到了。

     ——小石頭來了,他定必像往常一樣,先脆下來向我叩頭請安吧? ——小石頭來了,他一定會像昔時一樣,抱着我噓寒問暖吧? 他們不約而同都這樣期待着。

     王小石是來了。

     但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表現得冷靜,冷靜得近冷酷,冷酷得相當無情,他隻向父親和姊姊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然後他就回身面對龍八大爺這一幹人! 王天六和王紫萍都相視訝然,也相對慘然。

     他們第一個生起來的感覺就是。

     小石頭變了! ——他們為他受了那麼多的淩辱和慘苦,作了那麼漫長和焦慮的等待,他居然隻匕不驚地點頭淡淡的一個招呼! 一個招呼! ——沒有驚! ——也沒有喜! 隻一個招呼呀!? ——就像是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台機械! 那大大地有違了王小石的本性! 連同看着他長大的王天六和王紫萍,也幾乎”不得認“這個”小石頭“了! ——眼前這人,冷靜、沉着、淡定,一點也不像王小石當年那種大喜大悲天真爛漫的性情! 問題隻在于:一個大喜大怒的人,是不是就不能冷酷凝定?一個沉默安詳的人,内心是不是就沒有熱情澎湃?人人是不是都清楚自己的本性?你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這人的本性? 王天六和王紫萍當然沒想到這些。

     他們也不必要去想這些。

     他們不是什麼江湖上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也不是民間什麼德高望重的知名人士,他們要想好好地活下去,而且還要活得好好的,最好的方式便是少想一些,不必多想不該想的事。

     消息、情報、資訊,都是給有雄心壯志、思想敏捷的人争強鬥勝用的,要是無心戀戰隻想安居的人。

    的确可以一本通書讀到老,單是縫紉、補鞋、編藤椅便可以過這一輩子。

     王小石面對龍八。

    這時候,他身邊也立時出現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掠入囚室,一個攙扶起王天六,一個攙着王紫萍。

     他們是”用手走路“梁阿牛、”面面俱黑“蔡追貓。

     ——兩人都是”象鼻塔“新一輩中輕功好手,隻怕跟”白駒過隙“方恨少亦不逞多讓。

     王天六和王紫萍初以為是敵,大驚,還未失色,王小石已神凝色定他說:”他們是我的朋友,梁阿牛、蔡追貓二俠。

    “ 王天六忍不住冷哼:”難怪變了樣,原來來到京城,朋友多了。

    “ 王紫萍一見兩個男子,一個眉劍目星,氣字昂揚;一個老實可愛,害臊英俊,心中已生好感、忙招呼道:”暖呀,你們跟我弟弟很熟吧?我那弟弟啊,小時不愛讀書,老是調皮。

    啊呀,你們哪個是梁公子?哪位是蔡大俠呀?為什麼這麼多名字不好叫,卻叫阿牛呢?令尊大人一定是務農的吧?至于那位蔡……一定很愛追貓吧?為啥有鳥不追,有龍不追,卻是追貓呢?你跟貓兒有仇吧?哈哈哈。

    不如去追月、追風,你聽,多風雅啊……“ 她竟一個勁兒他說下去。

     蔡追貓人好,聽得猛點頭敷衍着,十分腼腆。

     梁阿牛翹起鼻子,皺着眉頭,表示煩惡不理。

     六一:機會 王小石對龍八微笑道:”招待我這位老姊,肯定讓你們辛苦了。

    “ 龍八側着頭、闆着臉,撂着一大把的長髯,威武地吭了一聲: ”王小石?你還沒死?“ 龍八站得遠遠地打量王小石。

    一副左看、上瞧、下瞧,滿是防衛的樣子。

    他曾跟王小石會上過,也交過手,當時還差點喪在王小石手裡,所以他一見王小石就心有點飄忽忽的虛。

     王小石依然微微笑,兩隻眼睑下蘊漾着兩顆會笑的小卵石子。

     ”龍八?又是你!“ 龍八叱然:”放肆!你是什麼東西,老子的名字是你叫的!? “去你媽的狗臭屁!”王小石猛然回叱:“你的官兒我還瞧不入眼,少在我面前發雌威!上一次不是為了殺個比你更狗的官,早就不饒了你的命!” 龍八氣得全身打顫:民間一直傳龍八之所以給蔡京信重,就是因為他能迎合權相斷袖之癖,他最在意這種流言,不知已枉殺了多少人,而今王小石一句“雌威”便當頭砸下,他當然氣歪了鼻子。

     多指頭陀卻搶身笑道:“令姊是不好招待,但令尊是委屈辛苦了。

    ” 王小石一聽,知道來人不好與,便拱手道:“還未請教?”話未說完,他的視線已落在對方的手指上。

     多指頭陀知瞞不過去了:“我和令尊師是好友哩。

    我手隻兩隻,指比人少,人們卻管叫我多指頭陀。

    ” 王小石一聽,馬上長揖到地。

    恭聲道:“家師一直蒙你照顧,晚輩一直仍苦無機會向你拜謝呢!” 多指頭陀一直都在錢财上助天衣居上支撐“白須園”,但他和王小石卻沒會過面。

    天衣居士當然會向王小石提過這個“大好人”。

    多揩頭陀心中暗忖:連天衣居士都不知道我是蔡相爺的心腹,你這小子就更不得而知了,——隻要他不知道,自己就是友非敵;隻要他這樣想,不加提防,性命就等同交到自己手上。

     所以人最怕的不是敵,而是怕所托非人不止衷心負。

     ——知己相負,暗裡戈矛,要比明刀明槍、殺人敵陣更兇險。

     多指頭陀伸手在王小石肩上略略一扶:“世侄不必如此多禮,咱們算是世交了……” 那長袍瘦漢,卻抖着三咎長髯,冷笑道:“世交是你們的事,王小石是失禮在先。

    ” 王小石目光一轉,跟長袍漢對了一眼。

     王小石眼神不算很銳利,但長袍漢有一種給老虎盯住了的感覺。

     王小石道:“是葉莊主?” 葉博識道:“你私闖入官家重地,私家院宅,該當何罪?” 王小石道:“龍八私自禁锢一個老人和一個弱女子,若論罪頂,不堪并比。

    ” 葉博識一怔道:“他們不是龍八太爺抓來的,也跟我們無關。

    ” 王小石道:“那剛才又說是私家重地?官家院落?不關你們的事,你們又來這裡混東南西北哪一門子弟的吉?” 葉博識為之語塞。

     “人是我請回來的。

    他們犯了法,我們道上的兄弟看不過眼。

    把他們請回來待王小俠給個交待。

    ” 說話的人又胖又矮,像一粒冬瓜,樣子很可愛,笑起來很狡猾。

     他現在就正在笑。

     他居然還笑淫淫地、色迷迷地看着王小石,像把王小石看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婦人般的。

     王小石偏了偏頭,斜睨了他一眼:“‘天盟’盟主?” 那人也偏了偏首,笑眯眯地道:“正是張某。

    ” 王小石抱拳道:“請教。

    ” 張初放和氣他說:“請說。

    ” 王小石問:“這兒是不是衙門?” 張初放道:“不是。

    ” 王小石:“這裡是不是閣下的府邸?” 張初放:“非也。

    ” 玉小石:“天盟是隸屬于軍隊哪一系?” 張初放一愣:“我們不屬于兵部。

    ” 王:“那就是道上的了?” 張:“你的‘金風細雨樓’也一樣。

    ” 王:“但我已不在‘風雨樓’了呀!” 張:“不過你又成立了‘象鼻塔’。

    ” “對,象鼻塔和天盟都是一個貨色,既然不是替官方辦事,請問: 就算家父家姊犯了事,你們有什麼權力把他們關起來?” “這……他們犯的事,人神共憤,我們為替天行道——” 王紫萍尖叫起來:“沒有這種事!” 看他的樣子,如果不是蔡追貓一手拉扳着,她已行過去猛抓張初放那張胖臉,讓他留下十道八道的血口子留念了。

     王小石卻神色不變,保持微笑道:“哦?有這種事?既然如此,我就大義滅親,把他們押去四大名捕那兒,好好地把案子審一審。

    ” 張初放為之氣結:“誰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你們是一家子,說不定這一回頭你就把人給放了。

    ” 王小石道:“對,張盟主大可和我們一道上衙門去一趟,或去神侯府一行,如此最好不過,還可以去指控罪狀,到時作個證人,這叫鐵證如山,罪重刑嚴!” 張初放道:“這……” 王小石:“不必這了那了,張盟主就一起走這遭吧!” 葉博識:“慢着!别來這一招,誰知道你跟四大名捕有沒勾結?” “我跟四——大——名——捕勾結?”王小石誇張地指着自己的鼻梁:“那我又怎知道你們沒有跟王八——不,龍八勾結?怎知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是不是都先申通好了的!?你相信這樣一個女子和病老人會幹下傷天害理的事,還是像葉莊主這樣一位一臉陰森、張盟主這樣一位滿臉虛僞還有那個一臉長得似鐵烏龜王八的家夥聯合起來坑害這老人家和弱女子!?嘿,嘿,好啊,來呀,見官去,不妨驚動諸葛先生、刑總朱大人,正好評評理去!” 葉博識和張初放一時不及把槍頭掉過來,龍八氣在火口上,正要跺腳發作,多指頭陀卻道。

     “這事讓我評個理。

    ” 王小石必是以為多指頭陀既是他傅傳至交,定會站在他那一邊,于是歡快他說:“大師是武林聖雄,江湖名宿,能說句公道話,自是最好不過了。

    ” ——王小石當然不想動手。

     因為一旦動起手來,敵方人多,而且父親、姊姊都在這裡,很容易照顧難及、擔了風險。

     多指頭陀向龍八沉聲道:“八爺,灑家跟你是老相識了,沒想到,你行事還是這般不擇手段,不顧後果,這次,灑家可不能再偏厚你了。

     天道人心,灑家總不能逆天行事。

    ” (他心中盤算:這是一個飛來的機會,如果能藉此拿下王小石,那麼,此番來京,拜見相爺,手上可有一個比當日邀天衣居更大的功勞了!) 龍八太爺懊惱地鐵了臉:“大師,你這是什麼意思?枉我們相交一場,你卻來幫個外邊來的不上道的!” 多指頭陀嘿笑:“話不是這樣說,我是厚理不幫親,更何況這世侄是灑家故人的愛徒,又是你們擄人在先,你們理虧,灑家不能不跟他站在一個邊上的!” 說着,真的跨了過去,跟王小石并肩而立。

     (他心裡卻想:他該一舉手間殺了這小子好呢還是拿下他好呢? 殺了他,自在門天衣居士一系可謂死光死淨,日後也省得有人找他麻煩,要是擒住,相爺那兒會高興一些,但世事難測,萬一王小石也像白愁飛那樣忽爾成了相爺幹兒子,豈不是成了自己日後一個煩惱嗎?還是殺了好!) 葉博識目光一轉,罵道:“賊驢!你吃裡扒外!” 張初放把精厲的目光收入厚厚層層的眼皮裡,叱道:“嘿,你要找死,那也由你!” 多指頭陀向他伸出在手食指。

    放在唇邊搖了搖:“錯了,不是你。

     而是我們。

    ” 王小石淡談地道:“我既然來了,那就不怕什麼了。

    ” 多指頭陀又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向他道:“你也錯了,是我們,不是我。

    ” “太陽鑽”鐘午怒道:“你這修不上道的,竟敢吃裡扒外!” 龍八立即截道:“多指,我們是多年朋友了,當日,你一味護着許笑一,不許我們動他,使我們行事,諸多不便:今日,你又匡護着他的徒弟。

    這不是打明着眼我們作對麼!” 多指頭陀灑然道:“酒家跟許居上是生死之交,跟你隻是酒肉朋友,這裡面情義一深一淺,怪不得灑家!” “去你媽的!”“落日杆”黃昏張口就罵,“你是牆頭草,一會兒相爺一會兒八爺,而今又乘風轉舵轉錯了向!我就教你好瞧的!” 龍八又馬上接着道:“多指,王小石有多大的斤兩!他帶來的隻不過是九流的地方小混混兒。

    撐不上場!你這樣相幫,恐怕回不了五台山了!” 王小石忽道:“大師,我膽敢請教一事。

    ” 多指頭陀本與王小石已相距極近,正要找機會動手,而今王小石這般突如其來了一句,他心中一沉,臉色不變,嚎聲道:“你當問就問吧,我能答必答!咱們這一戰之後,要不地獄相見,要不去痛吃他個豬大腸!阿彌陀佛!” 王小石忽爾一揚手,嗖的一聲,在場的人還以為他要施放暗器,提神戒備時,才知一隻鳥,已從他袖子裡飛上半空,迅即越過圍牆,影蹤不見。

     六二:機警 衆人正猜疑,卻聽王小石問道:“家師赴京時,如有你相幫,恐怕就不一定會死在元十三限手上,當時,你在哪兒?” 多指頭陀哈哈大笑,笑了一會兒。

    眼眶才漾起了淚光,“你師父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既然要赴京,幹那冒險的事兒,他怎會讓他的朋友知道!” 王小石:“——要是你知道了呢?” 多指頭陀馬上接下去:“要是灑家知道,死的不是元十三限,就是許笑一和灑家!” 然後他的眼淚籁液落下來了,仰夭慘笑:“許笑一啊許笑一,在我們相知一場,你的愛徒卻把灑家的為人看扁了!罷,罷罷,灑家今天能為你拼命,要是你師父的事我一早知曉了,沒有教你師父獨赴黃泉的事!” 然後他仰天(當然那隻是洞頂)長嚎道:“天日昭昭,天道問在!我多指頭陀教故人之徒看成豬狗不如的東西,嘿,好,我今日就跟這些搖尾巴的狗腿子一戰,以明心迹!” 然後他向梁阿牛、蔡追貓、王小石“下令”道:“你們帶着病老人和弱女子走吧!這兒都交給我了!” 梁阿牛鼻子哼哼嘿嘿地咕唯道:“咳,悍婦,悍婦!惹不得,不好惹!” 隻見多指頭陀聚氣運功,正迎向龍八那一千人等,就要出手,忽見一手搭着他的左肩,多指一看,隻見王小石熱淚盈眶,感動他說: “大師,我隻是有疑團,你不要見怪。

    今日這兒,豈有大師獨上刀山而小石置之于油鍋之外的事!我師父欠了你的好意,小石豈能再辜負你的盛意!” 然後他激聲道:“讓我們一齊來闖這一關,打出一條生路吧!” ——如此最好不過! 多指頭陀簡直是喜出望外! ——這小子還是不夠老練,畢竟仍是上當了! 但他越得勢,就越沉着,用右手輕輕一攬王小石的肩膊,“我雖然沒有機會跟你師父同生共死,但能與他的愛徒并肩作戰,我很喜歡!” 他一面說着,已悄悄運聚“無法大法”,右指暗施“多羅葉指”,要在電光火石的刹那之間,連扣王小石二十四大要穴,而左手暗運“拈花指”,隻要王小石有任何反擊,立刻蓄勢而發,以至柔的内功發出淩厲的指勁,先要了王小石的命! 他雖然身列天下六大神秘高手之一,但相較于他的實力,他的名氣還不算怎麼大。

     因為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其實有好些不得了的高手,像“霹靂洞”的“三匙公子”、九九鋒的“居然神僧”、“圓環大五,梅軒、”大丈夫“沙珠、祈連山的”獨燃老人“、以及瓦坑領的”撲空上人“,乃至蜀中唐門高手”西風日下“唐折東等人,都是死于這位多指頭陀的手上。

     他們在死前,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當多指頭陀是他們的好友。

     ——他們可以說就是因為這一點而死的。

     多指頭陀殺了這些本來誰也殺不了的人,當然得到不少權力,但卻沒有獲得名氣。

     因為他不想太出名。

     ——太出名,就殺不了更出名的人。

     ——要成功地示死一個不易殺的人物,最好的方法,就是要他完全不提防自己。

     所以他才能在今天以一種攻其無備的手段,暗殺王小石! 所以他才能使天衣居士以一種感激的心情,給他诓去送死! 所以他才能以一種好人的姿态,卻做盡了惡事! 所以他現在才能出其不意地制殺王小石! ——雖然黃昏、鐘午這人并不夠精明,反應遲鈍,真以為他窩裡反,但這也無妨,反而能逼出他為王小石倒戈龍八的實感來! 他這一擊,”多羅葉指“功和”拈花指“勁渾然運聚,對擒王小石已志在必得! 佛家功夫,已給他練成了廈功殺法。

     他慣于狙殺。

     對于暗殺,他已經驗豐富,且習以為常。

     他能整治掉王小石的師父,就一定收拾得了王小石。

     他自知一定能得手。

     ——因為王小石意料不到他的暗算,正聚精會神對付身前的敵人。

     然而真正的敵人就在他的身邊。

     ——對英雄而言,最可怕的敵人,永遠不是在他身前。

     再勇武的人,隻要先挨了七刀八刀,武功再高隻怕也比不上一個平常人了。

     高手交手,隻争刹那,隻差毫厘,像多指頭陀這樣的好手,隻要他出手在先,而對手又不加以防範,那麼,就算是高手如蕭秋水、李沉舟、燕狂徒、朱大天王再生,隻怕也得吃虧當堂。

     多指頭陀可不隻要王小石吃虧: 他要擒住他,成為自己的功勳,或者殺了他,成為自己成功的墊石。

     他有多年和多次的狙擊經驗: 到這地步,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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