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像一個逗點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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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頭、又聳身,神情可愛,朱月明似也奈不了他們的何。

     ”那麼,他上三合樓于啥子呢?“ ”蘇夢枕真的不在裡面嗎?“ ”不在!“朱月明斬釘截鐵地道,”但裡面确是有重要人物在那兒。

    “ ”為什麼你說有重要人物在裡邊,卻又能肯定不是蘇夢枕呢?“ ”因為我會望氣之術。

    “ ”望氣。

    “ ”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氣,隻是有的人氣旺,有的人氣衰,有人氣盛,有人氣弱,也有人氣結、氣絕。

    旺盛的人,紫氣東來,衰亡的人,氣急敗壞,受過氣功訓練的人,能一眼望出人頭頂上那縷氣色來。

    “ ”可是你并沒有見到他的人呀!“ ”但那人氣太強。

    在屋頂上也冒出他的氣勢來。

    我可以斷定他仍在二樓第三房六台閣内。

    這人的氣很怪,一截一截的,呈幻彩白色,跟蘇夢枕的紫氣帶晦是不一樣的。

    “ ”那我們為什麼不沖進去,會一會他呢?“ ”不可以!“ ”為什麼?“ ”怎麼這麼多為什麼!“ ”人家想知道,向你請教嘛。

    “ ”有這樣強盛而古怪的氣勢的人,必定是一流高手,而且必相當内斂詭橘,沒有必要,咱們還是少招惹的好——“ 說到這裡,他臉上已笑意全無: ”我大緻已知道他是誰了——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與白愁飛偷偷會面。

    “ 說也奇怪,朱月明這張笑已成了他惟一表情的臉,一旦不笑,竟是十分威煞與權殺的一張鐵臉: ”看來,京裡難免又有一番腥風血雨,龍争虎門了!“ 白愁飛一路走到瓦子巷。

     那兒已經是接近了”象鼻塔“的地盤。

     ——”象鼻塔“其實并不是一座”塔“。

     它隻是一座陳舊的八角木樓,愈高愈斜,愈斜愈細,是稱為象鼻塔。

     它坐落在城中心,是一個銷售各類貨物的地方。

     在這兒,你可以用最便宜的價格,買到一切你想像得到和你想像不到的東西:不過,要是你跟這些小販貨郎不熟,不能打成一片,你也可能用最高的價錢隻買得最不值錢的貨物。

     這時候,已傍晚了。

     正是上燈時分,但幕猶未台,天尚未晚。

     這條街也分外熱鬧,來往行人特别熙攘。

     象鼻塔這時候生意也特别好。

    擺賣了一天的攤販,準備收檔回家了,而白天辦事的人,也正好收拾起疲憊的腳步踏上歸家的路,這也正是想買點什麼回去和把貨品都賣出去之間讨價還價的時候。

     王小石的本性較為平易近人,向跟老百姓一齊生活、一起工作,起居飲食,亦然如是,以他身為當日”金風細雨樓“之當家之尊,以一顆石子格殺冷血宰相傅宗書的威名,能這樣與平民百姓于起平坐,自得廣大群衆支持喜愛。

    他回到京城後,無論怎麼忙,除了必抽時間出來習武讀書之外,每天必定不少時間來教貧寒子弟念書(甚至因此而減少了他自己的讀書時間),也費不少心力來給街坊鄰裡治病療傷,甚至風濕跌打,他也一概包辦,有時還替人代書,從家信到狀子,無不有求必應。

    官方見是他寫的狀書,無不給三分情面。

    是以,長期下來,他為這些孤苦貧病的人們費了不少心神精血,也确甚罕衆望。

     他的跌打書畫鋪,就開在那木塔的三樓上。

     他因念蘇夢枕對他的提攜和教導,故曾戲稱那木樓為”象鼻塔“,”象鼻“當然比不上”象牙“珍貴——也因蘇夢枕所創的幫派為”金風細雨樓“,是以他也避諱這”樓“字,以示尊敬。

     不過,他所到之處,行止之地,自然成了一股号召的勢力。

    大家都多到他那兒聚首,幫他的忙,也要他幫忙。

    久而久之,這木樓就成了王小石的大本營——人本戲稱之為”象鼻塔“,後來也漸成了正名。

     ——本來,蘇夢枕為人孤僻,外表冷酷,下手悍狠,但内心卻常懷慈悲之意,不肯多造殺戮。

    他孤芳自賞,生性好潔,不喜與他所瞧不起的人在一起,加上他久患頑疾,所以也極少出塔下樓來與衆同樂。

    他也自知孤立,故亦戲稱其行居之處為”象牙塔“,他置身其中,遠高塵俗。

    而今王小石的”象鼻塔“卻跟他遙相呼應,但斯人影蹤沓矣,王小石的親民作風卻與之大異其趣。

     在這日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時分,白愁飛剛好來到瓦子巷。

     瓦子巷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

     瓦子巷的中心就是”象鼻塔“。

     他來這兒做什麼? ——他來找王小石? (他不剛見過他了嗎?) (王小石已回來了嗎?) 他來找”象鼻塔“弟兄們的麻煩? (在這時分,豈不是太驚動也太吃力不讨好了嗎?) 他來打聽情報的麼? (這些人都視同王小石為他們的兄弟手足,他們會出賣他們的”小石頭“嗎” ——那麼,他到底來做什麼? 他? 他來,不做什麼。

     他是來買東西的。

     五四:機心 購物。

     ——購物并不出奇。

     很多人都喜歡購物。

     購物就是買東西。

     有許多人就是喜歡買東面。

    就算不是必要的、實用的、急需的,他們也喜歡把它買下來:隻要占有那件東西,他就很滿足。

     不少人都有購物癬,選購東西本就是一種樂趣,這是很正常的事。

     但有些正常事給一些“不大正常”或“不正常”的人來做,就顯得很不正常了。

     譬如:皇帝大便一一人人都要大便,這很自然,不過,你要去想像一個九五之尊的皇帝大解時的“龍顔聖體”,這便很絕了。

    老實說,不管你怎麼尊敬駭怕皇帝天子,隻要想到他大便的樣子,就什麼“天子”也不過是“凡人”而已! ——很絕,不管好壞美醜,都是一種“不正常”。

     白愁飛是個大人物。

     也是個忙人。

     他自然也要購物,但大可不必親自來這兒,混在人潮裡買東西,這樣做,對他而言,是“大失身份”,很不尋常的事。

     ——是以天子嫖妓,也得要偷偷摸摸,見不得光才敢“行事”。

     白愁飛居然在這種時分、這個時候、這般時勢,來這龍蛇混雜之地——購物!? 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是個極有機心的人,他花的心機自然都有目的,都有代價。

     ——但目标是什麼?是什麼樣的代價,才使他那樣的人物,來到這種地方、做這樣的事? 自愁飛不像蘇夢枕。

    蘇夢枕不常露面,但他關心民間疾苦,約制手下,不許攏民,而路見不平,應多予貧苦協助。

     但他本人卻不喜與閑雜人厮混。

     他高高在上。

     孤而且獨。

     他行事乖戾,多變無常。

    人以為他應退守時,他會嚣狂冒進;人料定他沉下住氣時,他卻苦忍不發。

    他做事向來低調。

     白愁飛卻好出風頭。

     一旦成功了,他要人人都知道他的光榮;如果失敗,他隻一個人躲起來舔他的傷口。

     他絕對不是個普天同慶的人。

     可是還是有不少人認得他。

     見他這樣突然的出現、而且還出現得這樣突然,并且突然的這樣出現,有許多人都驚訝得張大了口、合不攏。

     不過白愁飛卻很随和。

     他混在人群之中,大群的人,也圍住他,看熱鬧,他卻依然鶴立雞群,衣白不沾塵,跟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一比,他簡直是玉樹臨風。

     他這攤子買兩件衣。

     那攤檔買雙襪子。

     在那邊的店鋪又買了幾支筆。

     到那兒的鋪子再買塊玉石。

     他還到酒樓喝茶,又在街邊小食檔吃了碗面,還叫來了七兩白幹。

     他更請圍觀的老粗坐下來陪他喝酒。

     他看到一個婦人抱着個孩子,他也摟過來抱了一陣,還親了一系;不幸的是,就在他親孩子的時候,孩子就在他衫上撒一身的尿。

     他并沒有即時把孩子拿開。

     那婦人一疊聲地道歉,他笑說:“怕什麼?童子尿,旺财哩!大家發财!” 這回兒,大家都笑開了。

     于是跟白愁飛也沒有了顧礙、親切多了。

     白愁飛還去請教一個小販“刀削面”怎麼個“削”法。

     這時候,有個鼻子裡流了兩條“青龍”的大孩子,扔了一塊幹屎撅幹來,白愁飛給一大群人圍攏着,他要施展輕功隻怕先得把人推開,所以避不了,他也幹脆不避了,于是臭屎撅就叭地定在他幹幹淨淨、素素白白的衫上。

     那大孩子還拍手唱罵道:“大白菜,飛不起,臭屎撅,配得起!” 那面店老闆和一衆人倒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這孩子腦子有點昏昏的。

    以前他爹是您的部下,犯了小過,給你殺了,他媽哭得死去活來,大概說了幾句沖撞你的話,後來,也給你手下輪奸後殺了。

    他就變得這般語無倫次了。

    你不要見怪。

    ” 白愁飛聽了,眼圈兒紅了。

     他掏了一把銀子,走過去,臉上又着了一塊屎撅,這次,是濕的,臭氣特别洋溢。

     他避也不避。

     甚至連眼也不眨。

     他把銀子遞給少年。

     少年不要,瞪着他。

     他塞到他手裡。

     那少年眼圈也紅了,忽然丢下銀子,轉身猛跑。

     白愁飛向大家交待:“我不知道這件事。

    我回去一定查明是誰幹的、以樓規處置,必不讓如此喪心病狂者逍遙法外。

    ” 大家都很有點感動,都紛紛說話了: “我們都不知道白副樓主是這般好心人。

    ” “叫我為白愁飛就可以了。

    ” “怎可以……您現在貴為金風細雨樓的樓主——” “或者幹脆叫我做白老二好了。

    ” 大家都交頭接耳: “看來,這白老二也真沒架子。

    ” “我看他太裝作,别有機心。

    ” “算了吧,就算造作,也總比崖岸自高的好。

    ” 總之衆說紛壇,直至白愁飛吃完了面,大贊好味,面店餘老闆就說。

     “樓主喜歡,你天天來,我天天給你做吃的。

    ” 白愁飛付了銀子,還特别多給一錠黃金。

     老闆餘春(人就稱他為“愚蠢老闆”)一怔,“這是什麼?” 白愁飛堅起拇指道:“太好吃了,您特别費心,我特别打賞。

    ” 在一旁的祥哥兒催說:“樓主一番心意,收起來吧。

    ” 餘春把臉色一沉,拿起勻子、筷子,繼續撈面去,不再理他們。

     白愁飛弄得一鼻子灰,讷讷地在那兒,祥哥兒怒道:“你怎麼這般不識好歹!” 那老闆卻說:“我們這兒、熱情招待、隻當你是朋友。

    你多金要嘗,大可到迎春閣去,不必來這兒充闊。

    ”圍觀的人也曬笑散去。

     白愁飛含笑道歉,欠身離丢。

     他還繼續往街心行去。

     向着“象鼻塔”。

     ——他真的要去“象鼻增”麼? 他要找誰? 要幹什麼? 人群散了。

     幕色四合。

     四周的人,漸漸少了。

     “剛才那個撒尿的孩子,還有他母親,别忘了那面店老闆,以衛說我有機心的那個行人,在一個月内分别殺掉,全要做得不動聲色,死于自燃,決不可使人生疑。

    知道嗎?”在行館裡把衣衫換過身子洗淨後的白愁飛低聲吩咐道,“還有那仍屎撅子的,抓給來,交給任勞任怨,我要他活足一個月。

    ” 祥哥兒馬上垂首答:“是。

    ” 歐陽意意忽然問祥哥兒:“你為什麼面頰忽起雞皮疙瘩?心寒是不。

    ” 詳哥兒疾道:“這些人不知好歹,自然該死,沒啥好心寒的。

    ” 白愁飛盯着他,他的語調雖然很低沉,但每一句話都要比釘子還鋒銳:“你忠于我,自有錦繡前程。

    無毒不丈夫,當然隻是用來對付那些反對我的人。

    ” 祥哥兒又垂手答:“是。

    知道了。

    ” 白愁飛笑笑又道:“王小石收買人心,我也不能落人之後。

    以後這種巡遊套交情的事,雖然讨厭,但還得抽空多做。

    ” 祥哥兒恭聲道:“樓主明見萬裡,洞燭機先。

    ” “這也不算什麼。

    ”白愁飛曬然道,“隻不過,王小石花多少心機,咱們也可以放一樣的機心,就不信大家都先定了跟他。

    ” “樓主隻要小施手段,”祥哥兒躬身道: “王小石必敗無疑。

    ” 歐陽意意突然冷笑。

     白愁飛一面步出行鋪,走到街上,一面問:“你笑什麼?” 歐陽意意目光落在遠方:“你說那些一直都在監視我們的象鼻塔宵小們,他們正猜我們葫蘆裡賣的是啥膏藥。

    ” 五五:機變 監視在鬧市裡進行。

    而且人也不少,他們本就是市井豪傑,混在人群裡,誰也看不出來。

     其中有三個人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聚攏在一起。

     他們三個人向着不同的方向,但他們之間卻其實在相互對話。

     一個像在哼着調調兒(唐七昧)) 一個像是在嚼着麥牙糖肢(溫寶) 一個在跟那賣獸皮的殺價(蔡水擇) “你說這家夥來幹什麼?”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着好心眼兒。

    ” “他來這兒收買人心,顯示力量。

    ” “他不是要攻入象鼻塔吧?” “現在攻進來,他可讨不了好,何況,他也還沒這個實力,隻不過,順此勘察一下地形環境,肯定是有的。

    ” “他可帶了不少人來。

    ” “對,看來是大度親民,全不設防,其實,身邊有二十七名高手正護着他,真夠造作。

    ” “是二十八人——這不算在他身邊明打着招牌那兩個。

    ” “他這次來,必懷鬼胎,定必另有居心。

    ” “他也可能隻來擾亂軍心,故顯實力。

    ” “可惜小石頭還沒回來。

    ” “王小石回來又怎樣?他不夠狠,無毒不丈夫,他做不到。

    否則的話,趁他來得,沒命教他回!” “王二哥就這點不好。

    ” “小石頭就這點好——要是他隻一味心狠手辣,才不配當我們大 ”你可别小觑了他心軟,他有一種力量,是大家都沒有的。

    “ ”什麼力量。

    “ ”他叫人做事,很少人拒絕的。

    他不算很有權,但有辦法叫人幫他掌了大權,不費一兵一卒,不必殺人放火,這還不是天大的本領嗎?“ ”對,是大本事。

    “ ”是,這功夫白愁飛便學不來了。

    “ ”啊。

    他們是誰——?“ ”——什麼人竟在這兒動手!?“ ”噢,他們竟向白愁飛……“ 向白愁飛出手并不容易。

     他的人手很多,全混雜在人群裡,而且都是好手。

     ——其中有不少子弟都是由梁何一手訓練出來的。

     不過,而今,至少有七個人已分七個不同的方位擠向白愁飛。

     有的早埋伏在那幾,化裝成路人已分七個不同的方位擠向白愁飛。

     有的是飛身掠來。

     有的是還踩着衆人頭頂撲至。

     有的殺手是自行人褲裆裡”鑽“了過來。

     他們目标都隻有一個。

     ——白愁飛。

     這一戰非常酷烈。

     也很短促。

     死的人很多,刀光血影,血肉橫飛,許多走避不及的民衆百姓,都慘死于殺手刀下。

     白愁飛似乎也受了傷。

     流了血。

     傷得還不輕。

     ”住手!别動手!有話好話!“一名象鼻塔裡的子弟大聲阻止,但反而挨了一刀。

     最後,七名殺手,不能得手,各自溜了。

     ——逃得比來得還快。

     隻有一名給逮着。

     白愁飛一把抓住了他。

     ”快說!是誰主使的!?“歐陽意意的飛砣捺着這人的咽喉,”你隻有一個機會!“ 那人不說,就馬上聽到那砣鋒鍘入他的頸肌的慘響。

     他的臉色也馬上慘變。

     ”我說我說……“他慘嚎起來,”是王小石,王小石叫我——“ 白愁飛臉色慘然,許是受的傷太重了,他有點搖搖欲堕。

     歐陽意意一掣肘,齧的一聲,割下了那殺手的頭顱。

     唐七昧見勢不妙,想制止,大呼:”别——“ 但已來不及。

     沒有頭的身子還搐動了幾下,這才倒了下去。

     白愁飛隻斜腺了唐七昧一眼。

     唐七昧已在這時際”露了面“。

     這時,本來熙攘熱鬧的大街,已變成人翻車卧,一片凄落。

     不少人倒地呻吟,大都是無辜百姓。

     ”王小石啊王小石!“白愁飛恨聲向天大呼道:”我本要我你議和,可是,你實在太狠了,竟下此毒手……“ 這事情委實發生得太突兀。

     完全是一個機變! 殺手出現得兔起鵲落、而消失得也十分神出鬼沒,惟一的活口又在說出主使人之後死去,令人更無法追查真相。

     ”王小石,你要是不服,與我光明正大地交手便是!而今我人在你地頭上,你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你又何需這般鬼鬼祟祟,枉死了這麼多無辜呢!“白愁飛嘶聲道:”你裝神扮鬼,欺騙得了人,可騙不了我!蘇老大也是給你隻手遮天害得死無——“ 忽聽一人嗤然笑道:”你搶天呼地、潑婦罵街地幹嗎?“ 這又是一個機變! 白愁飛本正七情上臉,全情投入,演出忘我,唱做俱佳,聲淚俱下,如癡如醉之際,忽聽這一句話,自東面傳來。

     他目光急掃,已看準了躲在脾坊柱後看”熱鬧“的漢子。

     那漢子忙搖手急道:”不是我,不是我……“ 白愁飛正要示意動手,忽聽那聲音又道:”你這一套已在‘發黨花府’大屠殺裡用過了,現在再用,可不靈光了。

    “ 語音竟是從西面傳來。

     白愁飛急擰身。

     他已認準一名七、八歲的小童。

     那小童啞聲急道:”我我我……我可沒說話呀!“ 忽爾,語音又自北面傳來,啧啧有聲: ”為了演一出你大仁大義的戲,你便殺了這麼多無辜的人,實在太殘忍了。

    “ 這次,白愁飛身也不轉,”嗤“的一聲,一指已破空急彈而出。

     ”外“的一聲,說話的所在沒有人。

     是一面厚重的招牌。

     匾牌給指功戳破了一個洞。

     可是語音已轉到了南面。

     ”算了吧,白愁飛,你的‘三指彈天’,我當是彈琵琶!“ 這次白愁飛連頭也不轉。

     馬上旋身的是歐陽意意和祥哥兒。

     看得出來,在場至少也有二十四人的眼光一齊往發聲那兒搜索過去。

     ——别的不說,至少,這人沒現身,已把白愁飛這次的布防人手大都引發了出來,露了形迹。

     五六:機體 白愁飛頭不回、氣不喘、語音不變他說:”敢情閣下又是王小石的走狗,殺人不着隻好說些廢話,挽回面子,專做耗子的勾當。

    “ 那人冷哼道:”是誰老是幹見不得光的事?把結拜兄弟的家小綁架了,用以威脅人,算好漢嗎?“ 白愁飛眉頭一皺,”閣下是誰?密語傳音,千裡傳聲,内力如此高明,為何卻不敢現身亮相?老是血口噴人,誣陷在下,咱們究竟有何仇何怨?“ 那人豪笑,竟似自四面八方一齊笑起:”亮相何妨?别以為你抓住王小石的家人就可以勝券在握,為所欲為,我今兒已先你一着,救了他們,教你看了,你又奈何!?“ 說罷,隻聽葉葉連聲,眼前晚霞光影一黯。

     白愁飛乍然跳開,猛擡頭,隻見一大紙鸢長空掠過。

     不是紙鴛。

     而是人。

     人!? 人自空中飛過。

     ——真的”飛“過! ——果真有這種人,這樣子的輕功,已幾乎不叫:”跳“、”躍“、”掠“了,而是真的”飛行“了。

     更令人震驚的是: 這人還不是一個人騰空”飛過“的,而一左一右,挾着兩個人: 一個男的(年紀較大)。

     一個女的(年齡較輕)。

     白愁飛一眼望去,心中一沉,祥哥兒卻已失聲叫了出來: ”他救了王天六和王紫萍!“ ——這兩人是白愁飛手上要來控制王小石的”殺手锏“。

     而今竟給”救走了“! 這還得了! 白愁飛叱喝了一聲:”追!“ 在這條大街和附屬于它的十數條小巷,至少竄出十六、八人,分不同的身法和方式,全面兜截這”飛行中的三人“。

     可是截不着。

     這”飛行的人“雖然挾着兩人,但仍輕若無物,他們失了一步,在街角截不住他,之後就隻能拼命尾随猛追了。

     歐陽意意的輕功也很好。

     他一向都很自恃。

     他常以身體為武器,飛身攻敵,看了這人懷挾二人尚能如此飛掠,不禁失聲道:”好驚人的輕功!簡直是機械才可以做出來的身體,才能這般禦風而行,飄不着力。

    “ 祥哥兒也由不住表達了擔心:”這人輕功這麼好。

    就算是追上了隻怕也是徒然。

    “ ”輕功好不代表武功也好。

    “白愁飛冷哼,”老字号溫家用毒天下聞名,但手上功夫多不如何。

    蜀中唐門暗器第一,但在兵器上的功夫還不及妙手班家。

    一個人對一種武功太專心,便無法分心在别的武藝上,正如一個善書的人未必擅于紡織,一個能鑒别古物的不見得也懂得耕作下田。

    “ ”是是是。

    “祥哥兒忙不疊地道:”像樓主那樣:既武功絕頂,又擅組織,在殿堂拜官周旋自如,在江湖行事潇灑利落,文武雙合,左右逢源,才是世間少有的人傑。

    “ ”這當然了。

    “歐陽意意替他作結!”所以世上隻有一個白愁飛白樓主,金風細雨樓也隻有一個我們所敬服的主子。

    “ 他們嘴裡可說着,腳底下卻一點也不稍緩,依然急追那挾走王天六和王紫萍的黃衣人。

     他們的輕功都不比那神秘人高,但卻有一點更難得: 他們有辦法一面追敵,一面把握機會,大事吹捧新主,光憑這點本領,在前領先的黃衫人就未必能辦得到。

     ——懂得吹捧和懂得把握時機吹捧,以及懂得怎樣吹擇才深入人心,有利無害,這點絕對需要爐火純青、不着痕迹的真功夫。

     他們(總共二十一人,其他的人留在大街”善後“)一路兜截追擊那黃衫人。

     那黃衫人挾着兩人,直跑,就幾次給兜轉陡現的人眼看就要截住了,他竟一飛就上了檐頂,或一掠就過了圍牆,甚至一聳身就躍上了樹頂,越過了攔截他的人的頭頂,無論怎樣,都截不住他。

     饒是這般,這人仍得左閃右蹿地躲避衆人的追截,因而,白愁飛、歐陽意意和祥哥兒已逐漸迫近這黃衫人。

     白愁飛本就長于輕功,他名字裡的”飛“字決不浪得。

     歐陽意意外号”無尾飛铊“,祥哥兒綽号”小蚊子“,自然都在身法上有一得之長。

     他們已追近那黃杉人。

     那黃衫人一面逃避追截,一面急轉入一條長街。

     白愁飛等人腳下自然也不稍緩,急蹑而上,忽見一條黑影自天而降,落在白愁飛身前。

     白愁飛應變奇急,左手一格,反掣那人,右手中指已捺在那人印堂之上,卻把指勁凝在不發。

     歐陽意意和祥哥兒這時才弄清楚,來的原來是白愁飛近日身邊的新貴和心腹:梁何! 梁何道:”拜見樓主,我有事禀報。

    “ 白愁飛冷哼撤指。

     ”前面的街子,叫做‘半夜街’,是條屈頭街,沒有出路,現在才入夜,冷清清的,半夜才有小販雲集,熱鬧非凡。

    “ 原來白愁飛一路追蹤,梁何也一路布署,把黃衫人截死在這條無路可通的街弄裡。

     ”派孫魚趕去那兒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給人發現了人質,還把人給救走了,卻連一個訊号都不發!“白愁飛正追得鼻孔噴氣:”咱們堵住他!我就不信他們這回也跑得了。

    “ 有些事情不到你不信。

     一滴水裡有十萬性命,一個人的血管足有十裡長,你看到的星光是十萬年前的,你信不信? 可這些都是事實。

     五七:機尾 這條”半夜街“,真的隻有半條街。

     追得似隻剩下半條命的人,終于把那黃衣人和兩個他一手救出來的人追到了街的死角處。

     街的死角是沒有街了。

     隻有一所大宅。

     兩扇緊掩的銅門。

     兩座石獅,瞪睛張口、突齒挺胸,但看去卻可愛多于可惡。

     門前還有一副對聯: 長街從此盡, 小叙由今起。

     大門前高挂了兩隻紅燈籠,左書”舍“字,右寫”予“字。

     黃衫人到了這兒,居然也就停了步。

     他們見此情形,也停了下來,慢慢圍攏,卻不敢迫得太近。

     ——反正鳥已人籠,飛不出去了。

     不意,黃衫人卻整整衣衫,居然去敲門。

     笃。

    笃笃。

    笃笃笃。

     屋裡的人居然也開了門。

     黃衫人和他帶着的兩人,馬上一閃而入。

     ”金風細雨樓“的人都面面相觑。

     ——本來,是梁何率人布署,四面包抄,趕狗入窮巷,把人堵死在屈頭街裡,可是,現在看來,是黃衫人自願過來這兒,正好讓風雨樓的布陣”成全“了,而他早已有人在屋裡接應。

     白愁飛狠狠盯了梁何一眼,問:”這是什麼人的房子?“ 梁何:”不知道。

    “ 白愁飛:”他的樣子如何?“ 梁何:”我們追截的人,沒有一個來得及趕得過他前面的。

    “ 白愁飛豎眉:”一個也沒有?居高臨下的也看不見?“ 忽聽一人遠遠地道:”我看見。

    “ 白愁飛下令:”過來。

    “ 那人過來。

     白愁飛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答:”我叫田七。

    “ 梁何補充:”他是第七号劍手,在‘小作為坊’狙殺朱小腰不成,但卻殺傷唐寶牛有功,所以我把他調來這兒。

    “ 白愁飛:”你看見什麼了?“ 田七:”當時我伏在象鼻塔右側的榆樹上,他正好經過,我瞥了一眼。

    “ ”怎麼個樣子?“ ”這……很難說。

    “ ”說!“ ”他戴着個面具。

    “ ”什麼面具?“ ”除了露出了眼睛之外,面具上就隻劃了個問号。

    “ ”問号?“ ”是的。

    “ ”哼,嘿,問号!“白愁飛悻悻地說:”幸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把廟也一把火燒了,看他爬不爬出來面世!“ 白愁飛說完了,也去敲門。

     他罵的時候,相當激動,但在行動的時候,卻十分冷靜。

     一個領袖人物,做事自有他的一套方式,如果連在盛怒之中易出錯、得志之時易出疏忽、必勝之時易大意失手這些道理都不懂,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方之雄、一派宗師,那些一時豪傑、一日英雄,才輸得起這樣的分,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生命。

     他罵人的時候,還有餘怒,但在敲門之際,已十分心平氣和。

     笃,笃笃,笃笃笃。

     他也是這樣敲門。

     門也居然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

     刀眉、薄唇拗着、一對眼神憂淚得十分剽狠。

     他腰間斜插着一把劍。

     一把普通的,但沒有鞘的劍。

     這劍看似随子就插了上去,但白愁飛隻瞥上一眼,就知道:天底下決沒有比這把劍的插法,更令眼前的青年人更快、更易、更方便拔劍出擊的位置了。

     他一看到這把劍的插怯,馬上就起了敬意。

     ——世上有一種人,遇挫不挫,遇強愈強,見惡制惡,逢敵殺敵。

     白愁飛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好勝,他要勝完然後再勝,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難。

     愈難愈顯出他解決困難的能力,愈危險愈見出他的克服危險的功夫,而愈可怕的敵人,愈能逼出他的真本領來。

     他見着這個靜靜的、沉沉的、就算熱烈也以一種森冷的方式來表達的年青人,他心中就無端地奮亢了起來。

     ——幾乎隻有在遇上關七、蘇夢枕、王小石的時候,他才會生起這種燃燒的鬥志。

     白愁飛劈面就問:”你是誰?“ 那青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是誰?“ ”有三個逃犯,逃到你家去,你要是不合作,我随時都可以殺了你。

    “ ”我隻知道有三位親戚,來到我家,有一群土匪,要追殺他們。

    “ ”你敢說這樣說話,可知道我是誰?“ ”你在我門前訛稱追緝逃犯,又可知我是什麼人?“ 兩人針鋒相對,各自不讓半分。

     梁何忽幹咳了一聲。

     白愁飛退下半階,梁何即湊近他身畔,說了一句: ”他是冷血冷淩棄。

    “ 白愁飛退下去那半階,就沒有再重新踏上。

     ”原來是你。

    你身為捕役,窩藏要犯,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

    “ ”你身為黑道幫會領袖,竟然在公差面前,妄圖訛稱行騙,颠倒黑白,明目張膽迫害良善,既是法理難容,天理亦是難容,“ ”你——“白愁飛強抑懊怒,長身道:”來人呀,給我進去搜。

    “ 冷血二話不說,刷地拔出了劍,劍尖直舉向天。

     他守在門口,沒人敢進一步,但各人劍拔弩張,格鬥正要一觸即發。

     忽然有人懶洋洋地笑問:”——什麼事呀?巴拉媽羔子的,還沒半夜,這條半夜街就熱鬧得個屁門屎眼兒碰碰響了!?“ 施然行出的是一個虬髯豪士。

     白愁飛見了他,他隻好上前行稽首之禮:”舒大人。

    “ 他是負責皇城戍守的兵馬大統領舒無戲。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矮了半截的人。

     因為他坐在木輪椅上。

     這人也很年輕,笑起來也帶着冷峻之色,眼神明亮得仿佛那兒曾鲸吞了三百塊寶石。

     這人雖然比人矮了半截,但天下間誰都不敢小觑他的份量;就算他隻坐在那兒。

    仿佛也比任何人都高上二十七、八個頭! 他當然就是無情。

     ——四大名捕之首,盛崖餘。

     白愁飛一見到這個人,就情知這局面已讨不了好。

     何況這兒還有另一個人: ——舒無戲。

     在這麼一個在皇上禦前大紅的官兒,白愁飛如果還要想日後的晉身,不能說錯什麼話兒、做錯什麼事兒了。

     所以白愁飛先向無情招呼:”你也在這兒?很奇怪,怎麼好像到處都有你份兒似的,這當捕快的差,必因天下太平而輕松得緊吧?“ 無情道:”也不盡然。

    你就别小看這是皇城,大白天當街殺人,才入黑滿街追人的事,倒是常見,不費心看着,可有負皇恩浩蕩哩!“ 白愁飛幹笑道:”怕隻伯平民百姓本無事,倒是吃公門飯的假公濟私,藉位在法,當真個無法無天、欺上瞞下了。

    “ 無情剔起一隻眉毛道:”有這樣的事情麼?“ ”大捕頭行動不便,少出來跟貧民打成一片吧?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 ”聽說白樓主今日也是來追剿賊人的?“ ”好說好說,我也是深受皇恩,隻想為地方平靖,盡一份力。

    “ ”結果卻追上門來了。

    “ ”得罪得罪,我本追的是賊,卻追入了官門了。

    “ ”胡說!“舒無戲咕哝叱道,似猶未睡醒,”這是我的家!“ 白愁飛語音一窒。

     無情反問:”既然白樓主率衆當街追殺的是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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