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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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就往他的要害紮下去。
但白愁飛的人還未升到樓頂，手指已然不住彈動。
&mdash&mdash那就像是按着琵琶弦絲或筝弦的手指，神奇地跳動着。
然後人便一個個在慘叫聲中給封住了穴道，栽了下來。
這時候，張步雷已經射成了箭靶子。
他本來也許還可以避開幾箭、擋開十數箭、格住數十箭的。
可是他在中箭前已失去了大半的戰鬥力。
因為他已中了毒。
顯然酒中有毒。
那是蘇夢枕為招待而備的酒，怎麼會有毒？！ 這時，在玉塔裡的蘇夢枕，正要赴&ldquo青樓&rdquo之宴。
但他找不到樹大夫。
&mdash&mdash這一天來，他服的隻是大夫留下的藥，卻找不到大夫。
&ldquo樹大夫去了哪裡？&rdquo &ldquo不知。
&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 &ldquo我不知道。
&rdquo &mdash&mdash當連楊無邪也說&ldquo不清楚&rdquo的時候，蘇夢枕陰影籠上的不止是眼，更是心。
這時候，祥哥兒就氣急敗壞地奔來通知他：&ldquo不好，青樓有敵來犯，遇上伏襲，副樓主應付得來，并請樓主暫緩下去。
&rdquo 白愁飛終于登上青樓之巅。
他覺得高處不勝寒，一覽天下小。
這時，一人向他飛襲而來。
不是用武器。
而是用人。
&mdash&mdash這個人自己。
這個人當然就是歐陽意意。
他以他的身體為兵器。
&mdash&mdash真的是一件&ldquo無尾飛铊&rdquo！ 白愁飛的眼睛亮了。
臉卻白了。
比他身着的雪白長袍還白。
他不退反進，一把抱住正飛襲過來的歐陽意意，在敵人的身子将要擊中他身子之前的一刹那，他制住了對方，然後厲聲喝道：&ldquo是誰派你來的？！&rdquo 這時，朱如是早已帶着&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裡效忠白愁飛的部屬，還有&ldquo落英山壯&rdquo、&ldquo夭盟&rdquo的徒衆趕到，敵住那一幹殺手。
隻聽白愁飛又厲聲喝問：&ldquo誰派你來殺我們的？！&rdquo 他站在高處，所以說的話，聲厲，傳出老遠，而且清晰，自是人人都聽得見。
歐陽意意馬上跪了下去。
叩頭。
救饒。
&ldquo我沒有辦法。
副樓主，你要饒恕我，我不是叛變，我隻是沒有辦法不殺你&hellip&hellip&rdquo歐陽意意哀求的聲音也很響亮，&ldquo是樓主下的命令，我豈敢不從&mdash&mdash&rdquo對，如果是樓主下令他殺副樓主，那還稱得上是背叛嗎？他能抗命嗎？他可以不殺嗎？ 白愁飛聽完之後，捂着心，仰天咆哮一聲，翻身落下，搖搖欲墜。
顯然他也中了毒。
這一下，激起了衆怒。
在筵宴裡幸免于難的武林人物，無不對蘇夢枕恨得牙嘶嘶的，磨拳擦掌，群情忿慨。
&ldquo太過分了！&rdquo &ldquo太毒了！&rdquo &ldquo太絕了！&rdquo &ldquo對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也下這種毒手！&rdquo &ldquo&mdash&mdash連對我們也下此辣手！&rdquo（這種話其實是人人都最想說的，也最聽得入耳的一句。
）終于有人說出了這一句：&ldquo蘇夢枕這人性情乖常，&lsquo金風細雨樓&rsquo的樓主也早該換換人了。
&rdquo 說了這句話之後，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都一起扭過脖子，望向正盤膝逼毒的白愁飛。
這時候，&ldquo神侯府&rdquo裡一直密切留意&ldquo金鳳細雨樓&rdquo的諸葛先生，乍聽這個&ldquo蘇夢枕容不得白愁飛&rdquo的消息，銀眉一皺，道：&ldquo蘇樓主情況隻怕不妙。
&rdquo 舒無戲奇道：&ldquo怎麼說？&rdquo 諸葛先生們髯道：&ldquo白愁飛這麼費心布署，是要先在&lsquo理&rsquo字站住了陣腳。
他要把蘇夢枕擠掉，也不得不顧江湖道義。
他畢竟是蘇夢枕一手栽培起來的人。
&rdquo 無情接道：&ldquo這次，他既可在衆目睽睽下證實：是蘇夢枕下毒手在先，他大可為所欲為而無礙了。
&rdquo 鐵手卻道：&ldquo但張步雷也死在宴中啊&mdash&mdash他不是蔡京的心腹爪牙嗎？&rdquo 追命卻回答了這個問題：&ldquo張步雷是蔡京的人，但卻屬不同派系。
像張初放、葉博識等人，就比較支持白愁飛得勢；張步雷和黎井塘等，就幫着方應看那一邊。
&rdquo 冷血濃眉一軒：&ldquo所以白愁飛借刀殺人，先行剪除張步雷？&rdquo &ldquo張步雷隻是個犧牲品，&rdquo諸葛先生道，&ldquo白愁飛志不在此。
&rdquo 他本要派四大名捕去保住蘇夢枕，但這時候，各路烽煙起，他已要趕去甜山拯救二師哥天衣居士。
這卻中了元十三限的圈套，六合青龍一起包抄甜山，實行格殺諸葛先生。
不過這卻也驚動了四大名捕，趕去四房山去對付六合青龍（詳情請見&ldquo驚豔一槍&rdquo）。
故此，諸葛一脈便一時再也無暇處理&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的内讧。
舒無戲本可以做點什麼，但元十三限還有一個大徒弟&ldquo天下第七&rdquo，偏也在這時候糾纏着他；待他們都松了一口氣時，&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已很快的有了新局：成了定局。
六、唱機 報上去和傳出來的當然是，蘇夢枕暗殺白愁飛不成，卻殺了張步雷。
于是蔡京同時以丞相兼京城戍衛總指揮的名義下令：緝拿要犯蘇夢枕。
有了這道命令，白愁飛等人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他在兩個時辰之内，已名正言順地奪得了原是蘇夢枕的一切權。
并使所有本來效忠蘇夢枕的人轉而為他效命。
因為他代表了正義。
他身受王命。
他是為了道義而大義滅親&mdash&mdash而且顯然這是迫于無奈。
他取得了青樓。
攻占了白樓。
包圍了紅樓。
（黃樓本來就是他的。
）他孤立了四樓中間的玉塔，然後，他才和幾個得力的部屬，施施然地入了塔、上了塔、登了塔。
這塔才是真正代表了&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的權力中心。
&mdash&mdash&ldquo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rdquo，指的就是這座塔下的天泉。
他進入這塔的時候，心情是頗為微妙的：他雖已很接近&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至大的權力重心和中心，但始終極少進入這座塔。
以前蘇夢枕雖信任他，不過也很少讓他登塔。
這塔也沒啥特别。
隻像一支受盡風霜的象牙，彎彎的向上升去，其磚色也與象牙差不了多少。
但&ldquo金鳳細雨樓&rdquo裡一切号令，都得出自此處，遞交青樓，然後才能遍行幫内，遍傳京裡。
他雖然很少進入這兒，但對這裡已搞得很清楚，摸得很熟。
做一件事前，必定弄得很明白。
知已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如果能做到知彼而彼不知己，至少就能穩操勝券，反之則必敗。
他記起昔日初遇蘇夢枕的時候，他跟這名動八表的人物一起登京裡的樓：&mdash&mdash三合樓。
那時還有個王小石。
那真是奇妙的感覺！ &mdash&mdash他們一見面就結義。
很快就進入了權力中心。
&mdash&mdash那是他苦等了多少年的時機終于到了！ 那時候是一個轉機。
而今更是一個更上層樓的轉折點。
他一步一步地上塔。
就像一步一步地登上巅峰。
&mdash&mdash也一步一步地接近權力的極緻。
他珍惜今天。
他珍惜這種感覺。
&mdash&mdash有時候，快要得到了的心中狂喜，要比已得到了時的滿足還要可珍可惜，令人如癡如醉。
他覺得他已一步步地進入了他一生的最好時機。
&mdash&mdash雖然偶然也有挫折。
（像那次在&ldquo發黨花府&rdquo對付不了王小石！）（聽說近日他又回到京師來！）（總有收拾他的一日！）他覺得現在是他最好的時機。
所以他很愉快。
他哼着歌。
甚至還巴不得把這種得意的機會用歌聲唱出來。
其實，他心裡一直在等着這一天。
念着這樣的一天。
念着這一天。
&mdash&mdash但卻不敢宣于口。
到了今天，他終于能夠把它唱出來了。
&ldquo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伺卻忍辱藏于污泥；我志在咤叱風雲，無奈得苦候時機。
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hellip&hellip&rdquo 他終于上了塔。
而且是塔頂。
入塔之前，他己先布署好。
&mdash&mdash包括要說的話。
&ldquo我們在青樓突遭暗算，主使者是誰，仍未得知。
但想必有極大的陰謀。
他們都說是大哥你，我不相信，因為你若要殺我，早就殺了，又何必等到今天，是不？可是蔡相爺因張步雷之死，勃然大怒，要我們樓子裡的當事人出來認罪，他指明的是你。
我想，大哥身體欠安，不如由我去擔當好了。
所以我鬥膽先行把四樓的機要極鈕&mdash&mdash歸入我名下，這隻是假意造作，好讓相爺不深究到底，說什麼，我都是他老人家所寵信的義子。
我自縛到相府請罪之前，還是要求一登玉塔，向大哥你告辭請安，才能償夙願，方得安心。
&rdquo 這一天冬至。
在冬至前一天晚上，白愁飛面臨這樣的重大抉擇，縱使也是一個相當狠心辣手的人（這點他自己也承認，甚至引以為榮：一個人若不能&ldquo狠心辣手&rdquo，壓根兒就不能在江湖上闖蕩；當然，&ldquo狠辣&rdquo是不能過一輩子的，而且心狠手辣的結果往往也不得善終，但在心狠手辣得到江山之後，才不妨再做些善行義舉收買人心，鞏固地位，安享晚年，這才算明智之舉）。
但要他親手推翻自己的養兄，心裡未免都有點講不過去。
況且，他要對付的是京城裡第一大幫會的龍頭老大，他要把對方推下去，坐上這位子，非但戰戰兢兢，還患得患失。
&mdash&mdash那畢竟是個極難對付的人。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mdash&mdash這雖然是個病人，但卻比八千個龍精虎猛的人還要難對付。
所以，他首先得要使自己在心裡講得過去再說。
怎樣才說得過去呢？ 首先得要在理字上站得住陣腳：第一，蘇夢枕畢竟是一手栽培他上來的人。
他今日能如此接近權力中心，完全是蘇夢枕的提撥與信任。
其次，蘇夢枕說什麼也是他的結義老大，他要背叛他，未免對義有虧，在江湖好漢面前說不過去。
再說，蘇夢枕父子創立&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勢力深遠，樹大根深，武林地位崇高，江湖面子足，以自己的實力，就算能取，到底能不能代之呢？ 而且，&ldquo金鳳細雨樓&rdquo總瓢把子這位子不好坐，一旦坐了上去，他日上不得卻也下不來，如何是好？不如安定守成，當個好權有勢得志得令的副樓主，惡名由蘇夢枕來背，好事由自己來扛，豈不樂哉？ 況且，要是他真的對蘇夢枕發動攻勢，自己是不是殺得了對方，實在還是一個疑問。
就算除得了蘇夢枕，蘇氏羽翼會不會為他報仇，也是一件棘手的事。
回顧過去，&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創立以來，多少人曾跟這一身是病的、權力與神秘同在其身的人作過殊死搏鬥，到頭來，誰也沒赢得着他：他仍是站立不倒，誰也不能撼動億分毫&mdash&mdash&mdash&mdash除了疾病。
越來越糾纏、糾纏得越來越難分難解的疾病。
七、夢機 一直到月近中天，樓西的河面上傳來梢公快速的搖橹破水聲響，白愁飛才在心焦如焚、反複思量中省起：白愁飛，你如此婆婆媽媽、婦人之仁，如何成大事！ 他決定要叛蘇夢枕，并一一反駁&ldquo不可叛&rdquo的理由：一、就是因為蘇夢枕一手培植他起來，他更要叛殺他。
蘇夢枕培育他在京城日漸壯大，因而，他曾在掙紮冒升之時的挫折、屈辱、失敗和錯誤，蘇夢枕都曆曆在目。
他今已魚躍龍門，不可以也不可能讓一個知道他卑微過去的人還活在世上！ 況乎，曆代第一号人物，一旦穩坐江山，必不能容忍身邊的大将重臣還能威脅到他的權力，漢高祖大殺功臣，宋太祖盡誅政敵，莫不如是。
這樣下去，隻要蘇夢枕一旦恢複健康，重新掌握大權，必不會放過自己，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二、自己一旦能掌握得勢，倒不怕武林中人菲薄敵視。
這江湖比啥都現實，一旦有權有面，就誰都會來巴結你，誰會那麼吃飽了沒事幹，為失勢了或死去了的人報仇？誰當政就是誰的天下，誰倒下去就活該吃糞！ 這武林不比從前。
連朝廷都不顧公理，一味怕事求和，誰都以現實利益為據，哪有笨伯來談大義大仁？何況，他師出有名，是朝廷下令他大義滅親，有相爺撐腰，誰敢說個不字？ 三、不錯，&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雖為蘇氏父子所創，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且看秦國掃六合，統一天下，何等威風！卻不過短短數年，即兵敗如山倒，堂堂大國，全盤崩敗，群雄并起，相繼稱霸。
當年曹魏，亦何等風光，但不久即遭司馬氏蠶食，成就了晉朝。
管他誰創了天下，誰有能力、才幹，都可學劉邦說一句：&ldquo大丈夫當如是也。
&rdquo或跟項羽喝一句：&ldquo彼可取而代之！&rdquo 這些年來，他亦已花了不少心機，在&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紮好根基，要廢蘇夢枕自立為樓主，早已胸有成竹，且擁兵在手，他此時不反，豈不是成了韓信，在該反對不反，不當反時卻反，不是早夭便要在死而已！ 四、人應該要有志氣。
白愁飛自小的志願就是：不鳴則己，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他常常夢想自己是一隻鳥，大鵬鳥，飛上九霄青天任翺翔。
現在他己飛了，但還不是在人生的最巅峰。
他要登峰造極，就得不畏高寒。
上頭有人替自己掮黑鍋，固然是好，但太沒志氣。
做人要就閑雲野鶴任逍遙，要不然，就當皇帝天子（要不然就當相爺蔡京），做對了，萬民稱頌；錯了，也是千千萬萬的人為他掮黑鍋，多好！今日自己不可能短了志氣，登上了&lsquo金風細雨樓&rsquo的寶座，才算是開始。
他日，說不定還能藉此晉身正路功名，保不準
但白愁飛的人還未升到樓頂，手指已然不住彈動。
&mdash&mdash那就像是按着琵琶弦絲或筝弦的手指，神奇地跳動着。
然後人便一個個在慘叫聲中給封住了穴道，栽了下來。
這時候，張步雷已經射成了箭靶子。
他本來也許還可以避開幾箭、擋開十數箭、格住數十箭的。
可是他在中箭前已失去了大半的戰鬥力。
因為他已中了毒。
顯然酒中有毒。
那是蘇夢枕為招待而備的酒，怎麼會有毒？！ 這時，在玉塔裡的蘇夢枕，正要赴&ldquo青樓&rdquo之宴。
但他找不到樹大夫。
&mdash&mdash這一天來，他服的隻是大夫留下的藥，卻找不到大夫。
&ldquo樹大夫去了哪裡？&rdquo &ldquo不知。
&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 &ldquo我不知道。
&rdquo &mdash&mdash當連楊無邪也說&ldquo不清楚&rdquo的時候，蘇夢枕陰影籠上的不止是眼，更是心。
這時候，祥哥兒就氣急敗壞地奔來通知他：&ldquo不好，青樓有敵來犯，遇上伏襲，副樓主應付得來，并請樓主暫緩下去。
&rdquo 白愁飛終于登上青樓之巅。
他覺得高處不勝寒，一覽天下小。
這時，一人向他飛襲而來。
不是用武器。
而是用人。
&mdash&mdash這個人自己。
這個人當然就是歐陽意意。
他以他的身體為兵器。
&mdash&mdash真的是一件&ldquo無尾飛铊&rdquo！ 白愁飛的眼睛亮了。
臉卻白了。
比他身着的雪白長袍還白。
他不退反進，一把抱住正飛襲過來的歐陽意意，在敵人的身子将要擊中他身子之前的一刹那，他制住了對方，然後厲聲喝道：&ldquo是誰派你來的？！&rdquo 這時，朱如是早已帶着&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裡效忠白愁飛的部屬，還有&ldquo落英山壯&rdquo、&ldquo夭盟&rdquo的徒衆趕到，敵住那一幹殺手。
隻聽白愁飛又厲聲喝問：&ldquo誰派你來殺我們的？！&rdquo 他站在高處，所以說的話，聲厲，傳出老遠，而且清晰，自是人人都聽得見。
歐陽意意馬上跪了下去。
叩頭。
救饒。
&ldquo我沒有辦法。
副樓主，你要饒恕我，我不是叛變，我隻是沒有辦法不殺你&hellip&hellip&rdquo歐陽意意哀求的聲音也很響亮，&ldquo是樓主下的命令，我豈敢不從&mdash&mdash&rdquo對，如果是樓主下令他殺副樓主，那還稱得上是背叛嗎？他能抗命嗎？他可以不殺嗎？ 白愁飛聽完之後，捂着心，仰天咆哮一聲，翻身落下，搖搖欲墜。
顯然他也中了毒。
這一下，激起了衆怒。
在筵宴裡幸免于難的武林人物，無不對蘇夢枕恨得牙嘶嘶的，磨拳擦掌，群情忿慨。
&ldquo太過分了！&rdquo &ldquo太毒了！&rdquo &ldquo太絕了！&rdquo &ldquo對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也下這種毒手！&rdquo &ldquo&mdash&mdash連對我們也下此辣手！&rdquo（這種話其實是人人都最想說的，也最聽得入耳的一句。
）終于有人說出了這一句：&ldquo蘇夢枕這人性情乖常，&lsquo金風細雨樓&rsquo的樓主也早該換換人了。
&rdquo 說了這句話之後，說話的人和聽話的人，都一起扭過脖子，望向正盤膝逼毒的白愁飛。
這時候，&ldquo神侯府&rdquo裡一直密切留意&ldquo金鳳細雨樓&rdquo的諸葛先生，乍聽這個&ldquo蘇夢枕容不得白愁飛&rdquo的消息，銀眉一皺，道：&ldquo蘇樓主情況隻怕不妙。
&rdquo 舒無戲奇道：&ldquo怎麼說？&rdquo 諸葛先生們髯道：&ldquo白愁飛這麼費心布署，是要先在&lsquo理&rsquo字站住了陣腳。
他要把蘇夢枕擠掉，也不得不顧江湖道義。
他畢竟是蘇夢枕一手栽培起來的人。
&rdquo 無情接道：&ldquo這次，他既可在衆目睽睽下證實：是蘇夢枕下毒手在先，他大可為所欲為而無礙了。
&rdquo 鐵手卻道：&ldquo但張步雷也死在宴中啊&mdash&mdash他不是蔡京的心腹爪牙嗎？&rdquo 追命卻回答了這個問題：&ldquo張步雷是蔡京的人，但卻屬不同派系。
像張初放、葉博識等人，就比較支持白愁飛得勢；張步雷和黎井塘等，就幫着方應看那一邊。
&rdquo 冷血濃眉一軒：&ldquo所以白愁飛借刀殺人，先行剪除張步雷？&rdquo &ldquo張步雷隻是個犧牲品，&rdquo諸葛先生道，&ldquo白愁飛志不在此。
&rdquo 他本要派四大名捕去保住蘇夢枕，但這時候，各路烽煙起，他已要趕去甜山拯救二師哥天衣居士。
這卻中了元十三限的圈套，六合青龍一起包抄甜山，實行格殺諸葛先生。
不過這卻也驚動了四大名捕，趕去四房山去對付六合青龍（詳情請見&ldquo驚豔一槍&rdquo）。
故此，諸葛一脈便一時再也無暇處理&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的内讧。
舒無戲本可以做點什麼，但元十三限還有一個大徒弟&ldquo天下第七&rdquo，偏也在這時候糾纏着他；待他們都松了一口氣時，&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已很快的有了新局：成了定局。
六、唱機 報上去和傳出來的當然是，蘇夢枕暗殺白愁飛不成，卻殺了張步雷。
于是蔡京同時以丞相兼京城戍衛總指揮的名義下令：緝拿要犯蘇夢枕。
有了這道命令，白愁飛等人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他在兩個時辰之内，已名正言順地奪得了原是蘇夢枕的一切權。
并使所有本來效忠蘇夢枕的人轉而為他效命。
因為他代表了正義。
他身受王命。
他是為了道義而大義滅親&mdash&mdash而且顯然這是迫于無奈。
他取得了青樓。
攻占了白樓。
包圍了紅樓。
（黃樓本來就是他的。
）他孤立了四樓中間的玉塔，然後，他才和幾個得力的部屬，施施然地入了塔、上了塔、登了塔。
這塔才是真正代表了&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的權力中心。
&mdash&mdash&ldquo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rdquo，指的就是這座塔下的天泉。
他進入這塔的時候，心情是頗為微妙的：他雖已很接近&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至大的權力重心和中心，但始終極少進入這座塔。
以前蘇夢枕雖信任他，不過也很少讓他登塔。
這塔也沒啥特别。
隻像一支受盡風霜的象牙，彎彎的向上升去，其磚色也與象牙差不了多少。
但&ldquo金鳳細雨樓&rdquo裡一切号令，都得出自此處，遞交青樓，然後才能遍行幫内，遍傳京裡。
他雖然很少進入這兒，但對這裡已搞得很清楚，摸得很熟。
做一件事前，必定弄得很明白。
知已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如果能做到知彼而彼不知己，至少就能穩操勝券，反之則必敗。
他記起昔日初遇蘇夢枕的時候，他跟這名動八表的人物一起登京裡的樓：&mdash&mdash三合樓。
那時還有個王小石。
那真是奇妙的感覺！ &mdash&mdash他們一見面就結義。
很快就進入了權力中心。
&mdash&mdash那是他苦等了多少年的時機終于到了！ 那時候是一個轉機。
而今更是一個更上層樓的轉折點。
他一步一步地上塔。
就像一步一步地登上巅峰。
&mdash&mdash也一步一步地接近權力的極緻。
他珍惜今天。
他珍惜這種感覺。
&mdash&mdash有時候，快要得到了的心中狂喜，要比已得到了時的滿足還要可珍可惜，令人如癡如醉。
他覺得他已一步步地進入了他一生的最好時機。
&mdash&mdash雖然偶然也有挫折。
（像那次在&ldquo發黨花府&rdquo對付不了王小石！）（聽說近日他又回到京師來！）（總有收拾他的一日！）他覺得現在是他最好的時機。
所以他很愉快。
他哼着歌。
甚至還巴不得把這種得意的機會用歌聲唱出來。
其實，他心裡一直在等着這一天。
念着這樣的一天。
念着這一天。
&mdash&mdash但卻不敢宣于口。
到了今天，他終于能夠把它唱出來了。
&ldquo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伺卻忍辱藏于污泥；我志在咤叱風雲，無奈得苦候時機。
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hellip&hellip&rdquo 他終于上了塔。
而且是塔頂。
入塔之前，他己先布署好。
&mdash&mdash包括要說的話。
&ldquo我們在青樓突遭暗算，主使者是誰，仍未得知。
但想必有極大的陰謀。
他們都說是大哥你，我不相信，因為你若要殺我，早就殺了，又何必等到今天，是不？可是蔡相爺因張步雷之死，勃然大怒，要我們樓子裡的當事人出來認罪，他指明的是你。
我想，大哥身體欠安，不如由我去擔當好了。
所以我鬥膽先行把四樓的機要極鈕&mdash&mdash歸入我名下，這隻是假意造作，好讓相爺不深究到底，說什麼，我都是他老人家所寵信的義子。
我自縛到相府請罪之前，還是要求一登玉塔，向大哥你告辭請安，才能償夙願，方得安心。
&rdquo 這一天冬至。
在冬至前一天晚上，白愁飛面臨這樣的重大抉擇，縱使也是一個相當狠心辣手的人（這點他自己也承認，甚至引以為榮：一個人若不能&ldquo狠心辣手&rdquo，壓根兒就不能在江湖上闖蕩；當然，&ldquo狠辣&rdquo是不能過一輩子的，而且心狠手辣的結果往往也不得善終，但在心狠手辣得到江山之後，才不妨再做些善行義舉收買人心，鞏固地位，安享晚年，這才算明智之舉）。
但要他親手推翻自己的養兄，心裡未免都有點講不過去。
況且，他要對付的是京城裡第一大幫會的龍頭老大，他要把對方推下去，坐上這位子，非但戰戰兢兢，還患得患失。
&mdash&mdash那畢竟是個極難對付的人。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mdash&mdash這雖然是個病人，但卻比八千個龍精虎猛的人還要難對付。
所以，他首先得要使自己在心裡講得過去再說。
怎樣才說得過去呢？ 首先得要在理字上站得住陣腳：第一，蘇夢枕畢竟是一手栽培他上來的人。
他今日能如此接近權力中心，完全是蘇夢枕的提撥與信任。
其次，蘇夢枕說什麼也是他的結義老大，他要背叛他，未免對義有虧，在江湖好漢面前說不過去。
再說，蘇夢枕父子創立&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勢力深遠，樹大根深，武林地位崇高，江湖面子足，以自己的實力，就算能取，到底能不能代之呢？ 而且，&ldquo金鳳細雨樓&rdquo總瓢把子這位子不好坐，一旦坐了上去，他日上不得卻也下不來，如何是好？不如安定守成，當個好權有勢得志得令的副樓主，惡名由蘇夢枕來背，好事由自己來扛，豈不樂哉？ 況且，要是他真的對蘇夢枕發動攻勢，自己是不是殺得了對方，實在還是一個疑問。
就算除得了蘇夢枕，蘇氏羽翼會不會為他報仇，也是一件棘手的事。
回顧過去，&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創立以來，多少人曾跟這一身是病的、權力與神秘同在其身的人作過殊死搏鬥，到頭來，誰也沒赢得着他：他仍是站立不倒，誰也不能撼動億分毫&mdash&mdash&mdash&mdash除了疾病。
越來越糾纏、糾纏得越來越難分難解的疾病。
七、夢機 一直到月近中天，樓西的河面上傳來梢公快速的搖橹破水聲響，白愁飛才在心焦如焚、反複思量中省起：白愁飛，你如此婆婆媽媽、婦人之仁，如何成大事！ 他決定要叛蘇夢枕，并一一反駁&ldquo不可叛&rdquo的理由：一、就是因為蘇夢枕一手培植他起來，他更要叛殺他。
蘇夢枕培育他在京城日漸壯大，因而，他曾在掙紮冒升之時的挫折、屈辱、失敗和錯誤，蘇夢枕都曆曆在目。
他今已魚躍龍門，不可以也不可能讓一個知道他卑微過去的人還活在世上！ 況乎，曆代第一号人物，一旦穩坐江山，必不能容忍身邊的大将重臣還能威脅到他的權力，漢高祖大殺功臣，宋太祖盡誅政敵，莫不如是。
這樣下去，隻要蘇夢枕一旦恢複健康，重新掌握大權，必不會放過自己，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二、自己一旦能掌握得勢，倒不怕武林中人菲薄敵視。
這江湖比啥都現實，一旦有權有面，就誰都會來巴結你，誰會那麼吃飽了沒事幹，為失勢了或死去了的人報仇？誰當政就是誰的天下，誰倒下去就活該吃糞！ 這武林不比從前。
連朝廷都不顧公理，一味怕事求和，誰都以現實利益為據，哪有笨伯來談大義大仁？何況，他師出有名，是朝廷下令他大義滅親，有相爺撐腰，誰敢說個不字？ 三、不錯，&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雖為蘇氏父子所創，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且看秦國掃六合，統一天下，何等威風！卻不過短短數年，即兵敗如山倒，堂堂大國，全盤崩敗，群雄并起，相繼稱霸。
當年曹魏，亦何等風光，但不久即遭司馬氏蠶食，成就了晉朝。
管他誰創了天下，誰有能力、才幹，都可學劉邦說一句：&ldquo大丈夫當如是也。
&rdquo或跟項羽喝一句：&ldquo彼可取而代之！&rdquo 這些年來，他亦已花了不少心機，在&ldquo金風細雨樓&rdquo紮好根基，要廢蘇夢枕自立為樓主，早已胸有成竹，且擁兵在手，他此時不反，豈不是成了韓信，在該反對不反，不當反時卻反，不是早夭便要在死而已！ 四、人應該要有志氣。
白愁飛自小的志願就是：不鳴則己，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
他常常夢想自己是一隻鳥，大鵬鳥，飛上九霄青天任翺翔。
現在他己飛了，但還不是在人生的最巅峰。
他要登峰造極，就得不畏高寒。
上頭有人替自己掮黑鍋，固然是好，但太沒志氣。
做人要就閑雲野鶴任逍遙，要不然，就當皇帝天子（要不然就當相爺蔡京），做對了，萬民稱頌；錯了，也是千千萬萬的人為他掮黑鍋，多好！今日自己不可能短了志氣，登上了&lsquo金風細雨樓&rsquo的寶座，才算是開始。
他日，說不定還能藉此晉身正路功名，保不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