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九九七年,九月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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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

     兩位買家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就離開了。

     埃德加走向加布。

    這個采石場主從石堆裡撿起一條修整過的小木棍,小心地在上面刻了一個新标記。

    這就是工匠和商人做記錄的方式——他們買不起羊皮紙,即便有羊皮紙,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寫。

    埃德加猜加布是在記錄向領主交租的數目,也許租金和進賬的比例是一比五,所以他需要記錄他賣出了多少。

     埃德加說:“我是德朗渡口的埃德加。

    十年前,你曾經賣過石塊給我們維修教堂。

    ” “我想起來了。

    ”加布說着,将那條記有賬目的棍子放進口袋。

    埃德加注意到他隻做了五個标記,但他已經賣出十塊石頭了,也許之後他會再标記上的吧。

    “我不記得你了,可能當時你還是個小孩子。

    ” 埃德加觀察着加布。

    他的雙手全是舊疤,毫無疑問,這是幹活的結果。

    也許他是在想應該怎樣剝削這個無知的年輕人。

    埃德加笃定地說:“當時加上運送,價格是兩便士一塊石頭。

    ” “那你覺得現在還是這樣嗎?”加布裝出懷疑的神色。

     “如果還是一樣,我們大概需要兩百塊石頭。

    ” “我不覺得我們能接受同樣的價格。

    現在很多事不一樣了。

    ” “這樣的話,我就得回去跟我的主人談談了。

    ”埃德加并不想這樣。

    他本來打定主意要帶着喜訊回去的。

    但是他不能讓加布對他收取高價。

    埃德加不相信加布。

    也許加布隻是在跟他商量一下而已,但埃德加感覺他大概不是個誠實的人。

     這位采石人咳嗽了一聲:“上次我們是跟光頭德格伯特談的,就是那個總铎。

    那時候他是不想多花錢。

    ” “我的主人德朗也不想多花錢,他們是兄弟。

    ” “你買石頭用來幹什麼?” “我要為德朗建造一座釀酒房。

    他妻子釀酒,之前釀酒的木房子老是被火燒掉。

    ” “你要造房子?” 埃德加擡起下巴:“沒錯。

    ” “你還很年輕啊。

    不過我想德朗應該是想要個便宜點的建築工吧。

    ” “他也想要便宜點的石頭。

    ” “你帶了錢嗎?” 也許我是年輕,埃德加想,但我并不蠢:“石頭到了之後,德朗會付錢的。

    ” “他當然得付。

    ” 埃德加猜,采石工人們會先把石頭搬到河邊,或者裝在車上運過去,之後再把石頭放到河面的木筏上,順着水流送到德朗渡口。

    至于要來回幾趟,也許得取決于木筏的大小。

     加布說:“你今天在哪裡過夜?客棧嗎?” “我跟你說過,我沒錢。

    ” “那你就得在這兒睡了。

    ” “謝謝。

    ”埃德加說。

     加布的妻子叫比杜希爾德,不過他叫她比。

    她比她丈夫要熱情一些,還邀請埃德加一起享用晚餐。

    埃德加把碗裡的東西吃光之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在長途跋涉之後有多累,他躺在地上,片刻之間便進入了夢鄉。

     到了早上,埃德加對加布說:“我需要一把你用的那種錘子和鑿子,到時我想按照我的需求來修整石塊。

    ” “你當然需要。

    ”加布說。

     “我能看看你的工具嗎?” 加布聳了聳肩。

     埃德加拿起一把木錘掂了掂。

    它又大又重,也簡單、粗糙,他很容易就能照着做一把。

    加布另一把稍小的鐵頭錘做工更為講究,錘頭與手柄緊緊地嵌在一起。

    所有工具中,最好的是鐵鑿子,它的刀刃很寬,并不鋒利,頂部展開,看上去就像一朵雛菊。

    埃德加也可以在卡思伯特的作坊裡做出一把來。

    盡管卡思伯特可能不想與别人分享他的空間,但德朗會讓德格伯特命令他這麼做,到時候卡思伯特也别無他法。

     這些工具旁邊,挂在鈎子上的是幾根有刻度的棍子。

    埃德加說:“我猜每條棍子代表每位客戶,你是在上面記賬吧。

    ” “這跟你有什麼關系?” “抱歉。

    ”埃德加不想表現得太多管閑事。

    然而,他沒辦法不注意到新的那根棍子隻有五個刻度。

    加布明明賣出了十塊石頭,怎麼隻有五個刻度呢?他這樣可是省下了很多租金。

     不過即便加布在騙自己的領主,那跟埃德加也沒有關系。

    奧神谷是夏陵郡長管轄的區域,威爾武夫郡長已經夠富有了。

     埃德加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他對比表示了感謝,準備起程回家。

     從奧神村回家,埃德加覺得自己應該很快能找到方向,畢竟之前沿途走過一次,但他沮喪地發現自己又迷路了。

    将近天黑的時候,他才到了家,又渴又餓,筋疲力盡。

     酒館裡的人們已經準備睡覺了。

    埃塞爾對埃德加微笑了一下,利芙含糊地跟他問了個好,德朗沒理他,布洛德正在堆木柴。

    她停了下來,直起腰,左手放在髋部伸展身體,似乎是在舒緩疼痛。

    當她轉過身來,埃德加看到她的一隻眼眶一片淤青。

     “你怎麼了?”埃德加說。

     布洛德沒有回答,假裝沒聽懂他的話。

    但埃德加猜得出來。

    過去的幾周裡,随着她分娩的日子将近,德朗對她越來越憤怒。

    當然,男人對自己的家人使用暴力并不奇怪,埃德加也看見過德朗踢利芙的後背,扇埃塞爾的耳光,然而他對布洛德帶着特别的惡意。

     “還有晚餐剩下嗎?”埃德加問。

     德朗說:“沒了。

    ” “但我走了一天了。

    ” “這就是給你的教訓,下次别遲到。

    ” “我是去為你辦事!” “我也給你錢了,現在沒吃的了,所以閉嘴吧。

    ” 埃德加餓着肚子回去睡覺。

     布洛德早上第一個起來。

    她走到河邊去打些新鮮的水,這也常常是她早上起來做的第一件事。

    水桶是木頭做的,但釘着鉚釘,所以即便沒有裝水,它也很重。

    布洛德回來的時候,埃德加正在穿鞋。

    他看見布洛德正吃力地提着水桶,想去幫她,但沒等他走過去,她就絆倒在半睡半醒的德朗身上,桶裡的水潑了他一臉。

     “你個蠢婊子!”德朗吼道。

     德朗跳起身來,布洛德躲到一邊。

    德朗舉起了拳頭。

    埃德加走到他們中間,說:“布洛德,把桶給我。

    ” 德朗雙眼冒着怒氣。

    有一瞬間,埃德加以為那拳頭要沖他過來了。

    德朗很壯,盡管他常常說自己的背不好,但他身材高大,肩膀結實。

    在這一瞬間,埃德加也打定了主意,如果德朗打過來,他就還手。

    雖然他肯定會遭到懲罰,但把德朗打倒在地還挺有快感的。

     然而,正如大部分恃強欺弱者,德朗面對着比他強壯的人,便露了怯。

    他心中的憤怒讓步于恐懼,然後他放下了自己的拳頭。

     布洛德悄悄逃開了。

     埃德加把水桶給了埃塞爾。

    埃塞爾将水倒進懸在爐火上的大鍋,把燕麥放入水中,用一根木棍攪拌着。

     德朗惡狠狠地盯着埃德加。

    埃德加估計德朗會為這事記自己一輩子仇了,盡管他大概會為此受苦,他的良心也還是無法對他所做之事感到懊悔。

     粥煮好了,埃塞爾将它舀到五隻碗裡。

    然後她又切了些火腿,放進其中一隻碗,遞給德朗,其他幾碗給剩餘的人。

     他們沉默地吃着。

     埃德加很快就吃完了。

    他往大鍋看去,再看着埃塞爾。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小心地搖搖頭。

    沒有更多食物了。

     這天是星期天,早餐過後,大家要到教堂去。

     媽媽在那裡,跟她一起的還有埃爾曼、埃德博爾德和他們共同的妻子克雯寶。

    現在村裡二十五個左右的村民知道了這門一妻多夫的婚事,但沒人說什麼。

    埃德加從偷聽來的隻言片語中得知,雖然大家認為這不太正常,但不至于無法容忍。

    他聽見貝比跟利芙表達過同樣的觀點:“如果一個男人有兩個妻子,那麼一個女人也可以有兩個丈夫。

    ” 看到克雯寶站在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中間,埃德加馬上注意到他們截然不同的裝扮。

    兩位哥哥穿的是齊膝的家紡外衣,還沒染過的略帶棕色的毛織布已經破舊,也打了補丁,就像埃德加自己身上那件那樣;克雯寶則穿着一件編織精細的毛織長裙,經過了漂白,并染成了品紅色。

    她的父親對每個人都吝啬,但對她很慷慨。

     埃德加站在媽媽身邊。

    以前她不怎麼虔誠,如今,她對待禮拜卻似乎認真了很多,當德格伯特和其他神職人員進行禮拜儀式的時候,她把頭低下,閉上雙眼,他們的随意和匆忙并沒有減少她的敬畏感。

     “你越來越信教了。

    ”儀式快要結束的時候,埃德加對媽媽說。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仿佛在想要不要跟他吐露心聲,他會不會理解。

    “我在想你的父親,”她說,“我相信他跟上面的天使在一起。

    ” 埃德加并不太理解:“你什麼時候想他都行啊。

    ” “但這似乎是最好的時間和地點。

    我感覺我離他沒那麼遠了。

    接下來的一周裡,每當我想念他,便會盼着周日的到來。

    ” 埃德加點點頭,他能理解了。

     媽媽說:“你呢?你會想他嗎?” “我在工作的時候,如果遇到難題,比如接合處連接不起來,或者刀刃不鋒利,我就會想:我要問問爸爸。

    然後我會想到我已經沒法問他了。

    幾乎每天這樣。

    ” “那個時候你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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