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九七年,七月上旬

關燈
“我有自己的理由。

    ” “但這就是加斯頓的牛犢的死因。

    ” 地方官熱爾貝插話道:“他的牛犢隻是死了今年的。

    他還有去年的。

    現在他還有兩隻滿了周歲的牛犢可以交租。

    ” 加斯頓說:“這樣的話我明年就沒有牛犢了。

    ” 蕾格娜又有了那種頭暈的感覺,每次她想控制農民争吵局面的時候都會這樣。

    “大家靜一下,”她說,“現在我們知道,伯納德的羊侵襲了加斯頓的牧場,也許他是有理由的,這個我們等下再說;而這導緻加斯頓認為自己今年已經交不起租了,這點可能對,也可能錯。

    現在我問你,加斯頓,你欠了伯納德一頭牛犢,這是真的嗎?回答是或不是。

    ” “是。

    ” “那你為什麼不給他呢?” “我會給他的。

    我隻是現在還沒有能力給他。

    ” 熱爾貝憤怒地說:“那要拖到什麼時候!” 蕾格娜耐心地聽加斯頓解釋他為什麼從伯納德那裡借了牛犢,現在他還回去又遇到了什麼困難。

    同時,一連串不太相關的事被挑了出來:他們各自覺得受了侮辱,各家的妻子也在互相謾罵,他們還在争論應該用哪個詞,用什麼樣的語氣才恰當。

    蕾格娜沒有阻止。

    他們需要發洩憤怒。

    但最終,她喊了停。

     “我聽夠了,”蕾格娜說,“這是我的決定:首先,加斯頓欠了我的父親——伯爵——兩頭滿周歲的牛犢。

    這沒有理由。

    他不交租是錯誤的行為。

    但他不會為自己的錯誤受到懲罰,因為他是被逼的。

    但他終究是欠了别人的。

    ” 人群反應各不相同。

    有些人不贊同地低語着,有些人則點點頭。

    加斯頓露出了無辜的受傷表情。

     “第二,伯納德對加斯頓的兩頭牛犢的死負有責任。

    加斯頓沒有還債,并不能為伯納德的羊群的侵襲開脫。

    這麼來看,伯納德欠加斯頓兩頭牛犢。

    不過,之前加斯頓已經欠了伯納德一頭牛犢,也就是說,現在伯納德隻需要給加斯頓一頭牛犢就可以了。

    ” 伯納德一臉震驚。

    她比人們預料的還要強硬。

    但是他們沒有反對——她的決定是有法律效力的。

     “最後,這場争端不允許再次提起,如果有人違反,則要怪罪熱爾貝。

    ” 熱爾貝憤怒地說:“小姐,我可以說兩句嗎?” “當然不行,”蕾格娜說:“之前我已經給過你說話的機會了。

    現在輪到我說了。

    安靜。

    ” 熱爾貝閉上了嘴。

     蕾格娜說:“熱爾貝是地方官,這個問題本該早就解決。

    我相信他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為他的妻子勒妮的勸說,因為她希望他能夠向着自己的兄弟伯納德。

    ” 勒妮窘迫至極。

     蕾格娜繼續道:“由于這部分是熱爾貝的錯,所以他必須失去一隻牛犢。

    我知道他有一隻,我在他的院子裡看到了。

    他要把那隻牛犢給伯納德,而伯納德要給加斯頓。

    所以,債務還清了,做錯事的人也受到了懲罰。

    ” 她能馬上發現村民贊同她的判決。

    她堅持了遵守規定的原則,但她也以一種聰明的方式實現了它。

    她看見大家互相點着頭,有些人微笑着,沒有人表示反對。

     “現在,”她站了起來,“你可以給我一杯你那有名的蘋果酒了,加斯頓和伯納德可以一起喝,交個朋友。

    ” 人群中嗡嗡聲起,大家在談論着剛才發生的事。

    路易神父走到蕾格娜身邊,對她說:“底波拉是以色列的士師[18]。

    這就是您這個昵稱的來源。

    ” “沒錯。

    ” “她是唯一的女士師。

    ” “有史以來。

    ” 他點點頭:“您做得不錯。

    ” 我終于得到了他的賞識,蕾格娜想。

     他們喝下蘋果酒,然後離開。

    騎馬回瑟堡的路上,蕾格娜向路易詢問紀堯姆的事。

     “他很高。

    ”路易說。

     這個回答也算有用吧,她想。

    “一般來說,什麼事情會讓他生氣?” 路易掃了蕾格娜一眼,她從他的眼神裡看得出,他發現了這個問題的精明之處。

    “沒什麼。

    ”他說,“總的來說,紀堯姆對待生活是很冷靜的。

    如果一個仆人粗心大意,也許他就會生氣,比如食物沒煮好、馬鞍沒綁緊、床單弄皺了。

    ” 聽上去,這人挺吹毛求疵的,蕾格娜想。

     “在奧爾良,人們對他評價很高。

    ”路易繼續道,奧爾良是法國宮廷所在的主要地區,“他的舅舅,也就是國王,很喜歡他。

    ” “紀堯姆是個有雄心的人嗎?” “年輕的貴族男人是什麼樣,他就是什麼樣。

    ” 這個回答很謹慎,蕾格娜想。

    既不至于把紀堯姆形容得野心澎湃,也不會給人他胸無大志的感覺。

    “那他對什麼感興趣呢?打獵?喂馬?音樂?” “他喜歡美的東西。

    他收集琺琅胸針和帶裝飾的尾扣。

    他的品位不錯。

    但您還沒有問我一個女孩可能會問的第一個問題。

    ” “什麼問題?” “他長得是否英俊。

    ” “哈,”蕾格娜說,“這個問題我得自己來判斷。

    ” 他們騎馬進入瑟堡的時候,蕾格娜注意到風向變了。

    “您的船今晚就會開走。

    ”她對奧爾德雷德說,“潮汐發生變化之前,您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但您最好現在上船。

    ” 他們返回城堡,奧爾德雷德取回了自己裝着書的箱子。

    他騎着迪斯馬斯到碼頭區,路易和蕾格娜也一路陪同。

    “很高興見到您,蕾格娜小姐。

    如果我知道世界上有您這樣的女孩,也許我就不會成為一名修士了。

    ”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調情話,而她馬上就明白,他說這些隻不過是出于禮貌。

    “謝謝您的贊美。

    ”她說,“不過您終究會成為修士的。

    ” 他惋惜地笑了笑。

    他清楚她在想什麼。

     蕾格娜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奧爾德雷德了。

    真是遺憾,她想。

     一艘船乘着海潮末端駛來。

    她想,看上去像是一艘英格蘭漁船。

    船員收攏船帆,船朝岸邊駛去。

     奧爾德雷德和他的馬登上了他選的船。

    船員已經開始解開繩索,拉上錨了。

    與此同時,那艘英格蘭漁船正在做相反的事。

     奧爾德雷德朝蕾格娜和路易招了招手,船開始順着發生轉向的潮汐遠離陸地。

    同時,一小群人從剛剛抵達的那艘船上下來。

    蕾格娜出于本能的好奇,看着他們。

    他們的上唇都長着小胡子,但下巴上沒有胡須,這是英格蘭人的特征。

     蕾格娜的目光被他們中間最高的那個人吸引了過去。

    他大概四十歲,長着一頭長而厚的金發;身上的藍色鬥篷被微風吹得有點皺,披在他的寬肩膀上,用一枚精美的銀别針别好;他腰帶的銀搭扣和尾扣裝飾華麗;整個劍柄全鑲上了寶石。

    英格蘭珠寶匠是基督教世界裡最好的珠寶匠,有人這麼告訴過蕾格娜。

     那個英格蘭人自信地大步走着,他的同伴們匆匆跟上。

    他直接朝蕾格娜和路易走來,他肯定是看到他們的裝束,猜出他們是重要人物。

     蕾格娜說:“歡迎來到瑟堡,英格蘭人。

    你來這裡做什麼?” 那個男人沒有理會她,而是向路易鞠了一躬。

    “向您問好,神父。

    ”他用一口糟糕的法語說,“我希望與休伯特伯爵會面。

    我是夏陵的郡長,威爾武夫。

    ” 威爾武夫的英俊與奧爾德雷德的英俊不太一樣。

    這位郡長有個大鼻子和鐵鍬一般的下巴,他的雙手和手臂被疤痕弄得不成樣子。

    然而當他大步走過的時候,城堡裡所有的女仆都紅了臉,咯咯地笑。

    外國人的到來總是很吸引人,但是威爾武夫的吸引力不止于此。

    這與他的身高、他走路時的靈活姿态,以及他緊緊凝視他人的眼神有關。

    最重要的是,威爾武夫有一種對任何事情做好準備的自信。

    他可以随時輕而易舉地抱起、帶走一個感覺到他魅力的女孩。

     蕾格娜被威爾武夫吸引住了,但他似乎對包括她在内的任何女人全然不在意。

    他與她的父親交談,拜會諾曼底的貴族男人,還與他自己身邊的武裝士兵用蕾格娜聽不懂的、快速而粗嘎的盎格魯-撒克遜語講話,但他幾乎不和女人說話。

    蕾格娜感覺自己被怠慢了:她不習慣這種被無視的感覺。

    威爾武夫的冷漠對她來說是個挑戰。

    她感覺自己必須惹惹他才行。

     蕾格娜的父親可沒有她那麼對威爾武夫着迷。

    維京海盜是他未開化的同胞,在英格蘭人和維京海盜之間,他不會傾向英格蘭人。

    威爾武夫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蕾格娜想要幫助威爾武夫。

    她并不覺得自己跟維京海盜有多親近,她也同情英格蘭的受害者。

    如果她幫了他,也許他就不會無視她了。

     盡管休伯特伯爵對威爾武夫沒太多興趣,但一個諾曼貴族卻有義務顯示自己的好客,所以他組織了一場野豬狩獵活動。

    蕾格娜很興奮。

    她喜歡打獵,也許通過這場活動,她便有機會去了解威爾武夫。

     大家在破曉之時就聚在了馬廄旁,站着吃了羊排、喝了濃烈的蘋果酒作為早餐。

    他們選擇了自己的武器——任何武器都是被允許的,但最受歡迎的是一種特殊的長矛。

    它很重,刃很長,跟長矛杆一樣長,在刃和杆之間還有一塊橫杆。

    他們騎上了馬,蕾格娜也騎在了阿斯特麗德的背上。

    一群處于興奮狀态的狗沖了出去,馬兒也出發了。

     蕾格娜的父親帶路。

    休伯特伯爵并沒有像許多身材矮小的男人那樣,通過騎高大的馬來尋求心理補償。

    他最喜歡的狩獵馬是一匹結實的黑色矮種馬,名字叫索爾。

    在樹林裡,它的速度絲毫不遜于高大的馬,甚至更加靈活。

     蕾格娜發現威爾武夫的騎馬技術很不錯。

    伯爵給了他一匹生氣勃勃、長着花斑的種馬,叫歌利亞。

    威爾武夫輕易便将它控制服帖,他坐在歌利亞身上,仿佛坐着把椅子。

     一匹馱馬跟随着狩獵的隊伍,馱着挂籃,裡面放滿了城堡廚房裡的面包和蘋果酒。

     他們騎馬來到橡樹村,随後拐到橡樹村的森林區,這是半島上現存的最大的森林區域,擁有着最多的野生生物。

    他們沿着一條小道前進,那群狗則俯在地面,瘋狂地在灌木叢裡嗅着野豬的氣味。

     阿斯特麗德腳步輕盈,享受着清晨空氣中在樹林裡小跑的感覺。

    蕾格娜越發期待了。

    路上的危險令她欣喜若狂。

    野豬的威力不可小觑,它們的牙齒很大,下巴有力道。

    一頭成熟的野豬可以同時放倒一匹馬,殺死一個人。

    即便受了傷它們也可以攻擊他人,尤其是它們被逮住的時候。

    一支野豬長矛之所以有橫杆,就是因為如果野豬被長矛刺中,在受了緻命傷的情況下,它仍可以迎着體内的長矛向人沖去,發起攻擊。

    人類狩獵野豬,需要一個冷靜的頭腦和強大的神經。

     其中一條狗聞到了氣味,獲勝般地吠了起來,然後它沿着氣味前進。

    狗群跟了上去,騎手們在後面跟随。

    阿斯特麗德在灌木叢中邁着穩健的步伐閃躲着。

    蕾格娜的弟弟理查從她身邊經過,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十幾歲的孩子都這樣。

     蕾格娜聽見了一頭受驚的野豬發出“咕——咕——咕——”的長聲尖叫。

    那群狗變得瘋狂,馬兒加快了步伐。

    追逐大戲開始了,蕾格娜的心跳加快了。

     野豬很能跑。

    在平坦的路上,它們跑得沒有馬快,但在道路蜿蜒、植被環繞的叢林裡,它們很難被逮到。

     蕾格娜瞥見一群獵物跨過林中空地,先是一頭母豬,從鼻子到尾端有五英尺長,也許比蕾格娜還要重;此外還有兩三頭體型較小的母豬,外加一窩身上長着斑紋的小豬,它們的短腿的奔跑速度快得驚人。

    這一家子野豬屬于母系氏族,除非到了冬天的發情時節,其他時間公豬是不與它們住在一起的。

     馬兒喜歡這種刺激的追逐遊戲,尤其是跟一群狗飛速奔跑的時候。

    馬兒撞開矮樹叢,踩平灌木和幼樹。

    蕾格娜單手騎馬,左手拉住缰繩,右手握住長矛。

    她把頭低至阿斯特麗德的脖
0.1326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