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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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似傍晚的昏暗,枝頭的樹葉在風雨中默默地顫抖着。

    英惠猶如鬼魂般的樣子與眼前的畫面在她眼前相互重疊了。

     她閉起長久充血的眼睛,然後睜開雙眼,眼前依然是那棵沉默的大樹。

    那晚之後,智宇恢複了健康,送去幼兒園,但她依然處在睡眠不足的狀态。

    整整三個月來,她都沒有熟睡超過一個小時以上。

    英惠的聲音、下着黑雨的森林和自己那張眼裡流着血的臉都跟碎片一樣,一點一點在劃破漫長的黑夜。

     她放棄了等待睡意,坐起身來,起床的時間是在淩晨三點左右。

    她洗臉、刷牙、準備早飯,還打掃了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但時針始終像綁着沉重的秤砣一樣走得異常緩慢。

    最後,她走進他的房間,播放他留下的唱片,或是像他從前那樣叉着腰在房間裡打轉。

    如今,她似乎能夠理解他穿着衣服睡在浴缸裡的心情了。

    也許是他連脫下衣服的力氣都沒有,更不要說調節熱水器的溫度來洗澡了。

    而且神奇的是,她恍然意識到這個凹陷且狹窄的空間,竟然是這間三十二坪公寓裡最為安甯、舒服的地方。

     是哪裡出了錯呢? 每當這時,她都會問自己。

     這一切都是從何時開始的呢?不,應該說是從何時開始崩潰的呢? 英惠最初變得異常,是從三年前突然吃素時開始的。

    雖說現在素食主義者已經很普遍了,但英惠的特殊之處是沒有明确的動機。

    她消瘦的速度令人難以置信,幾乎連覺也不睡了。

    雖然英惠的性格原本就很安靜,但那時已經沉默寡言到了難以溝通的地步。

    不僅是妹夫,全家人都很為她擔心。

    那時自己家正值喬遷之喜,娘家人聚在新居慶祝。

    但那天,父親不但扇了英惠耳光,還硬是把肉強行塞進了她的嘴裡。

    當下,她渾身顫抖就跟自己挨了打一樣,愣愣地目睹着英惠一邊發出禽獸般的嘶吼,一邊吐出嘴裡的肉,并且拿起水果刀割了脈。

     這一切真的無法阻止嗎?這個疑惑始終圍繞着她。

    無法阻止那天動手的父親嗎?無法奪下英惠手中的水果刀嗎?無法阻止丈夫背起血流不止的英惠沖去醫院嗎?無法阻止妹夫無情地抛棄從精神病院出院的英惠嗎?還有那件丈夫對英惠做的、如今再也不願想起的、早已成為難以啟齒的醜聞的事,這一切真的難以挽回了嗎?真的無法阻止那些圍繞在自己周圍的、所有人的人生都像空中樓閣一樣轟然倒塌嗎? 她不想知道那塊還留在英惠臀部上的胎記給了丈夫怎樣的靈感,那個秋天的早上,她帶着給英惠的素菜來到她的住處時,所目睹的光景遠遠超越了常識和她理解的範圍。

    前一晚,丈夫在自己和英惠赤裸的身體上畫下五顔六色的花朵,然後拍攝了身體水乳交融的場面。

     她無法阻止這一切嗎?難道說自己沒有預測出他會做出這種事的蛛絲馬迹嗎?怎麼沒有一再向他強調,英惠還是一個服藥的患者呢?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天早上躺在赤裸的英惠身邊的、給全身畫滿了紅黃彩繪花朵的她蓋上被子的男人會是自己的丈夫。

    必須守護妹妹的信念戰勝了奪門而出的恐懼,無法推卸的責任感促使她拿起了放在玄關處的攝像機。

    她運用從丈夫那裡學來的操作方法看到了攝像機拍攝下來的畫面。

    她用顫抖的手取出像是炙熱火苗般的錄像帶,結果失手掉在了地上。

    她拿出手機,打電話報了警。

    在等待救護車趕來帶走這兩個精神異常的人期間,她無法接受現實,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可以肯定的是,丈夫的所作所為是不可能獲得原諒的。

     過了正午,他才醒來,跟着英惠也醒了。

    很快三名帶着安全衣和防護裝備的救護人員趕到了現場。

    當看到英惠岌岌可危地站在陽台上時,兩名救護人員立刻沖了過去。

    他們嘗試把安全衣套在英惠色彩缤紛的身體上,但英惠做出了激烈的反抗,她猛地咬住救護人員的胳膊,并且發出語無倫次的尖叫聲。

    一名救護人員把針頭紮進了拼命掙紮的英惠的手臂。

    趁着他們制服英惠期間,丈夫試圖推開站在玄關處的救護人員逃走,結果卻被抓住了一隻胳膊,他使出渾身解數掙脫後,一眨眼的工夫跑到了陽台,像張開雙翅的鳥一樣想要沖出欄杆。

    但訓練有素的救護人員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這使得他再也無法做出任何抵抗了。

     她渾身顫抖地目睹着眼前發生的一切,直到最後與被拖走的丈夫四目相對。

    她本想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怒視他,但從丈夫眼中卻沒有看到任何沖動的欲望與瘋狂,然而也沒有絲毫的後悔和埋怨。

    在那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看到了與自己感受相同的恐怖。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從那天以後,他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醫院診斷為精神正常的丈夫被關進了拘留所,經過數月來的訴訟和毫無意義的自我辯護,最終被放了出來。

    銷聲匿迹的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但英惠被關進隔離病房後,就再也沒能出來了。

    在第一次病情發作以後,她開口說了幾句話,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她不再跟任何人講話,取而代之的是獨自一人蹲坐在有陽光的地方自言自語。

    她依舊不肯吃肉,隻要看到菜裡有肉便會尖叫着跑開。

    陽光明媚的時候,她會緊貼着玻璃窗,解開病人服的扣子露出胸部。

    突然變得年邁體虛的父母再也不願見到二女兒了,就連大女兒也斷了聯系,因為看到她就會想起那個禽獸不如的女婿。

    弟妹一家人也再無往來。

    即便是這樣,她也不能抛棄英惠,因為必須有人支付住院費,也必須有人擔任監護人的角色。

     日子還是要過,她背負起難以擺脫的醜聞繼續經營着化妝品店。

    殘酷的時間公平得跟水波一樣,載着她那僅靠忍耐鑄造起的人生一起漂向了下遊。

    那年秋天五歲的智宇,如今已經六歲了。

    幫英惠轉到這家環境好、價格合理的醫院時,她的狀态也有了明顯的好轉。

     從小她就擁有着白手起家的人所具備的堅韌性格和與生俱來的誠實品性,這讓她懂得必須獨自承受生命裡發生的一切。

    身為女兒、姐姐、妻子、母親和經營店鋪的生意人,甚至作為在地鐵裡與陌生人擦肩而過的行人,她都會竭盡所能地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借助這種務實的慣性,她才得以在時間的洪流中克服一切困難。

    如果在那個三月,英惠沒有突然失蹤;如果在那個下着雨的森林裡,沒有找到她;如果那天以後,所有的症狀沒有急劇惡化…… *** 嗒嗒嗒嗒,伴随着充滿活力的腳步聲,身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她起身打了聲招呼,醫生也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伸手指向咨詢室。

    她不聲不響地跟在醫生後面走了進去。

     三十幾歲的醫生有着健壯的體格,不管是步調還是表情都充滿了自信。

    他坐在辦公桌前,皺着眉頭看着她。

    預感告訴她這次的面談不會是什麼好事,心情随之變得沉重了起來。

     “我妹妹……” “我們已經盡了全力,但依舊是老樣子。

    ” “那,今天……” 她跟犯了錯的人一樣漲紅了臉。

    醫生接過她的話,繼續說道: “我們今天會嘗試用胃管給她注入些米湯,希望能稍有好轉,但如果這種辦法也不行的話,就隻能轉去一般醫院的重症監護室了。

    ” 她問醫生: “插管以前,可以讓我再勸一勸她嗎?” 醫生不抱任何希望地看着她,表情裡隐藏着對于不受控制的患者的憤怒,顯然他也疲憊不堪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說: “那就給您半個小時的時間。

    如果成功的話,請通知一下護士站。

    不行的話,那兩點再見。

    ” 原本打算立刻離開的醫生可能是覺得這樣結束對話很不好意思,于是接着說道: “上次也跟您提到過,神經性厭食症患者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人死于饑餓。

    即使身體已經骨瘦如柴了,但患者本人還是覺得自己很胖。

    産生這種心理的原因多半來自與母親之間的矛盾……但金英惠患者的情況很特殊,她既存在精神分裂,也有厭食症。

    雖然我們可以肯定她不是重度精神分裂,但也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如果是被害妄想症的話,還有可能說服她進食。

    比如,可以讓她跟醫護人員一起用餐。

    但我們不知道金英惠患者拒絕進食的原因,即使使用藥物也絲毫沒有效果。

    得出這種結論,我們也很難受,但沒辦法,必須先确保患者的生命安全,可我們醫院沒有這種條件。

    ” 醫生在起身前,問了她一個帶有職業性敏感度的問題: “您的臉色很差,睡眠不好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監護人要保重身體啊。

    ” 互相道别後,醫生跟剛才一樣,發出嗒嗒的腳步聲走出了咨詢室。

    她也起身跟了出去,隻見醫生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走廊裡。

     她走回院務科前的長椅,這時看到一個一身華麗裝扮的中年女子抓着一個中年男人的胳膊從門口走了進來。

    就在她猜測也許是來探病的家屬時,女人突然破口大罵了起來。

    男人毫不在意,習以為常地從錢包裡取出醫療保險證遞進了院務科的窗口。

     “你們這些邪惡的家夥!把你們的内髒都掏出來吃,才能解我心頭之恨!我要移民,我一天都不想跟你們待在一起!” 看樣子他不像是丈夫,也許是哥哥或者弟弟。

    如果辦理好住院手續的話,那個中年女子怕是今晚要在安定室過夜了,她很有可能會被捆綁住手腳,注射鎮靜劑。

    一邊嘶吼一邊掙紮的女人頭戴一頂有着豔麗花紋的帽子,她默默地望着那頂帽子,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對這種程度的瘋癫毫無感覺了。

    自從經常進出精神病院後,有時滿是正常人的甯靜街道反而更令自己感到陌生。

     她想起最初帶英惠來這家醫院的場景,那是一個晴朗的初冬午後。

    雖然首爾綜合醫院的隔離病房離家很近,但她無法承擔住院費。

    四處打探之下,她才幫英惠轉到了這家患者待遇還算不錯的醫院。

    在之前的醫院辦理出院手續時,主治醫生建議她定期讓患者回醫院接受治療。

     “從目前的觀察結果來看,患者的病情大有起色。

    雖然患者還不能重新開始社會生活,但家人的支持會有助于恢複的。

    ” 她回答道: “上次也是相信了您的話才出院的。

    如果當時繼續接受治療的話,我相信病情一定比現在更有起色。

    ” 那時,她已心知肚明的是,自己向醫生所表達的對于病情複發的擔憂,隻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她沒有辦法跟英惠生活在一起。

    她難以承受看到英惠時所聯想到的一切。

    事實上,她在心底憎恨着妹妹,憎恨她放縱自己的精神跨越疆界,她無法原諒妹妹的不負責任。

     幸好英惠也希望住院。

    英惠清楚地對醫生說,住院很舒服。

    而且那時她看起來非常平靜,不僅眼神清晰,講話也很有條理。

    除了随着食量減小漸漸下降的體重和越來越消瘦的身材,她幾乎跟正常人沒什麼差别。

    坐出租車前往醫院的路上,英惠也隻是安靜地望着窗外,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安的迹象。

    出租車抵達目的地後,她就像來散步的人一樣溫順地跟在姐姐身後。

    以至于院務科的職員問她們哪位是患者。

     在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她對英惠說: “這裡空氣新鮮,胃口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你要多吃飯,長點肉才行。

    ” 那時已經能開口講幾句話的英惠望向窗外的榉樹說: “嗯……這裡有一棵大樹啊。

    ” 一個接到院務科通知的中年男護工趕來确認了住院行李,包裡隻有内衣、便服、拖鞋和洗漱用品。

    護工打開每一件衣服,仔細檢查着上面是否有類似繩子或是别針之類的東西,他解下系在風衣上的又粗又長的毛織腰帶後,示意她們跟自己過來。

     護工用鑰匙打開門,領頭走進了病區,她和英惠跟在後面。

    在她跟護士們打招呼的過程中,英惠始終表現得很從容。

    當把行李放在六人病房後,密密麻麻的鐵窗進入了她的視線。

    瞬間,從未有過的罪惡感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她的胸口。

    這時,英惠悄然無聲地走到她身邊說: “……這裡也可以看到樹呢。

    ” 她緊閉雙唇,在心底對自己說:不要心軟,這不是你能擔負的責任,不會有人責怪你的。

    你能堅持到今天已經很不錯了。

     她沒有看一眼站在身邊的英惠,而是望向了那棵在初冬陽光下尚未徹底凋零的落葉松。

    英惠像是安慰她似的,用平靜且低沉的聲音叫了一聲: “姐姐。

    ” 穿在英惠身上的黑色舊毛衣散發出淡淡的樟腦球味道。

    見她沒有反應,英惠又叫了一聲姐姐,然後喃喃地說: “姐……世上所有的樹都跟手足一樣。

    ” *** 穿過患者居住的二号樓,她來到一号樓的玄關前,隻見幾名患者把臉貼在玻璃門上向外面張望。

    因為連日來的大雨,不能出去散步,所以把大家都憋壞了。

    她按了一下門鈴,很快一個四十多歲的護工手持鑰匙,從一樓大廳的護士站走了出來。

    院務科提早接到通知,于是提早讓護工從三樓下來等着她。

     護工開門走出來後,又以敏捷的動作轉過身鎖上了門。

    她看到一個年輕的患者把臉緊貼在玻璃門上,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着自己。

    健康的人絕不會投射出那種執拗的視線。

     “我妹妹現在怎麼樣了?” 往三樓走的時候,她開口問道。

     護工回頭看着她,搖了搖頭。

     “别提了,現在她連打點滴的針都會自己拔下來,所以我們隻能強制把她關進隔離病房打完鎮靜劑後,再打點滴。

    真不知道她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 “那她現在也在隔離病房嗎?” “沒有,她剛才醒了,所以送回了一般病房。

    不是說下午兩點會給她插胃管嗎?” 她跟随護工來到三樓的大廳。

    陽光明媚的時候,這裡充滿了活力,年邁的人會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曬太陽,也會有打乒乓球的患者,護士站還會播放輕快的音樂。

    但今天,大雨似乎把所有的活力都澆滅了。

    很多患者都待在病房裡,大廳因此顯得格外冷清。

    幾個失智症患者蜷着肩膀坐在大廳裡,不是在咬手指甲,就是垂頭看着自己的腳,還有幾個人一語不發地望着窗外。

    乒乓球台也空無一人。

     她把目光投向西側走廊的盡頭,午後的陽光正從那邊的大窗戶照射進來。

    今年三月,在英惠走進森林消失的那個下雨天以前,她來探病的時候,英惠并沒有出現在會客室。

    當時值班護士在電話裡對她說,這幾天患者很奇怪,都沒有離開過病房。

    這意味着,在患者最喜歡的自由散步時間裡,英惠也一直待在病房裡。

    既然大老遠來了,她表示希望能見妹妹一面,于是護士到院務科把她接了過來。

     那時,她看到一個奇怪的女患者倒立在西側的走廊盡頭,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個女人竟然就是英惠。

    護士帶她走上前時,她這才透過濃密的長發認出了英惠。

    隻見英惠用肩膀支撐着地面,血液倒流憋紅了雙頰。

     “她這樣已經半個小時了。

    ” 護士無可奈何地說。

     “她從兩天前開始這樣。

    她不是沒有意識,也肯講話……但跟其他緊張型患者不同。

    昨天我們強制把她拖回了病房,可她在病房裡也這樣倒立……但就算她這樣,我們也不能把她綁起來。

    ” 護士轉身離開前對她說: “……稍微用力推一下,她就會倒下來。

    如果她不理你,就推她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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