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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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忘懷死者的生者,到底誰更幸福呢?酒過三巡,青田耕平醉意微醺,恍惚地思考着。

     “是麼。

    大家把喪妻的男人想得太浪漫了吧,我并不認為有什麼特别。

    ” 耕平不想讓香織把自己當作一個喪妻的人夫來看,他希望在香織眼裡,自己就是一個純粹的男人。

     “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不論是在您的文章裡,還是在您的身體裡,總無時無刻籠罩着一種憂郁的悲傷。

    ” 耕平突覺一陣寒意刺刺地穿過脊背:“呃,是那種多愁善感、感情脆弱的感覺嗎?” 香織慌忙擺手:“不,完全不是那種黏黏糊糊的感覺,而是爽朗幹脆,非常迷人。

    ” 一個作家,不論經曆過多少辛酸艱苦,若将這些情感直接寫入作品,他便不能稱之為作家。

    作家在創作中隻能利用現實世界中的某些元素,創造另一個風格迥異的世界,這與紀實文學完全不同。

     “都在說我,也說說你吧,你男朋友是個怎樣的人呢?” 說出這話時,耕平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僅是單純地對香織抱有好感,而對她的戀愛經曆一無所知。

    從她所說的來看,耕平估計她應該是單身,但這個魅力十足的三十歲單身女人,一定有男朋友了吧。

    香織舉起酒杯,抿嘴笑道:“秘密。

    ” 耕平内心的怯懦讓他無法再厚着臉皮追問什麼。

    其實,這種怯懦在他的小說中也時有體現。

    正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性格缺陷已成為創作的阻礙,他才越加困惑。

    比起實際創作,他進行自我反省的時間反倒更為漫長。

     “您妻子去世後的這四年,您就和小馳相依為命地生活着嗎?沒想過要同誰交往試試,或者找個人結婚嗎?” 面對香織犀利的問題,耕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手中的玻璃杯:“呃,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呢……開始的半年,我一直都沉浸在喪妻的痛苦中,竭盡全力去适應這種新的生活狀态,所以其他什麼都沒想。

    每天早晨,叫醒小馳,給他準備早餐,拖地抹窗洗衣刷鞋樣樣都來,有時還得去學校旁聽孩子上課,哎,我現在才知道上小學原來這麼麻煩。

    ” 這是一個獨自撫養孩子的男人的真實感受。

    耕平得分文不差地準備好夥食費、教材費,得一絲不苟地在運動裝、泳裝上繡上兒子的名字,學校的通知隔三岔五,要上交的報告、感想更是不勝枚舉。

    但是,向香織訴說撫養孩子的辛苦又算什麼呢,雖然這确實讓人白發虛增,但絕非不幸。

    耕平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不過我已經習慣啦,而且寫完《空椅子》之後,我感覺半個自己似乎從她那裡解脫出來了,現在也有餘裕去想想别人了。

    ” 作家克服問題的方式,實際上隻能通過動筆創作,借助故事中虛構人物的生存方式進行思考。

    這已俨然成為一種習慣,即使是衆人皆知的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作家往往要繞一個大大的圈,經過數月甚至數年,一邊創作,一邊思考。

    創作并非為找尋答案,而是以他們特有的方式毫無遺漏地思考到底的手段。

     “可以把那麼苦痛的經曆寫進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

    ” 香織閃爍着酒醉微紅的雙眼說道。

    耕平内心十分複雜。

    自己以小青蟲的速度一點點地爬格子尋求答案,換個頭腦聰明的人,一定早就從中找到答案了吧。

     “是麼。

    我覺得小說不但麻煩,還轉彎抹角的。

    ” “沒有啦。

    您不但書寫得好,而且還是個好父親呢。

    ” 耕平無顔點頭,端起已微溫的生啤,喝了個精光。

     這晚,在露天咖啡店,耕平和香織一直聊到将近末班地鐵的時間。

    初夏夜晚的空氣在他心底留下淡淡的甜蜜,對一個充滿魅力但還了解不深的女人一點點熟悉起來,那是任何天價紅酒都無法企及的心醉。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 香織低頭看手表時,一絲失望從耕平心底掠過。

    但她明天要上班,自己明早也要準備小馳的早餐。

    耕平拿起賬單,招呼服務生過來。

    看到耕平拿出錢包準備付賬,香織說道:“這家店我們還是AA吧。

    ” 一個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女人。

    耕平是個傳統型男人,讓女人付賬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莫非她跟同年代的男友約會就是這樣AA麼?耕平内心不免猜測起來。

     “沒關系啦,我來吧。

    你要介意的話,下次給小馳買個手信什麼的就好了。

    ” 這種時候,孩子這個幌子真好用。

     “嗯。

    ” 耕平拿出一張既不是金卡也不是鉑金卡的普通信用卡付了賬,接過發票放進了錢包。

    作家是名副其實的個體經營戶,交際費并無上限。

    對于每年交際費不多的耕平,新宿區稅務所從未介入過調查。

    一定是他們太忙,所以才對沒有幾分所得稅收入的耕平的申告表置之不理的吧。

     兩人慢悠悠地走下緩坡,朝飯田橋地鐵站走去。

    末班車時間,神樂坂行人稀少。

    香織走在耕平身邊,輕哼着他從沒聽過的曲子。

    坡路兩側,微亮的燈管線聯結着一個又一個燈籠,一直延伸到護城河邊。

    耕平忽然有種想呼嘯着跑下坡去的沖動。

    雖已年近四十,但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心情,他不禁想起了在小說中度過的青春年代,那時甚至還想過複仇的事呢。

     “青田老師……呃,不,耕平,你可以牽着我的手嗎?” “呃……好。

    ” 耕平輕輕牽起香織伸過來的手。

    這個女人的纖纖細手如此冰涼,就如掬起一捧井水一般。

    和她牽手如理所當然般自然,或許會有所發展吧。

    耕平這樣想着,滿心幸福蕩漾。

     走了不一會兒,坡下的地鐵口映入眼簾,喝得東倒西歪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走進地鐵口,就如片片枯枝落葉被排水口盡收其中一般。

    兩人轉入昏暗的神樂小巷的拐彎處,香織突然說道:“我好像有點醉了。

    耕平,你讨厭喝醉的女人嗎?” “呃,不會。

    ” 香織拉着耕平的手,走進小食店鱗次栉比的小巷,擡頭看,“道草小巷”的挂牌在風中輕輕搖晃。

    這附近有許多家月底囊中羞澀時可前來小酌幾杯的酒館。

    掩映在微微霓虹下的小巷裡,沒有半個人影。

     走着走着,香織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回眸,微微擡起臉,閉上了雙眼。

    她輕輕嘟起的紅唇,是在暗示什麼呢?戀愛第六感遲鈍的耕平像被雷劈醒了般馬上明白過來。

     (原來,她是在等待接吻。

    ) 耕平微微側下頭,蜻蜓點水似的輕吻了一口。

    香織雙手緊緊摟住他,然後才依依不舍地松開,莞然笑道:“這是朋友之吻。

    耕平先生,您太可愛了,我真不舍得就這樣讓您回去。

    ” 怎麼男人女人的角色在這裡完全颠倒了呢?耕平上大學那會兒,香織這樣的話簡直就是在搶男生的台詞。

     “呃,我也非常盡興。

    ” 耕平跟在香織身後,似有羞澀地抿着嘴,向地鐵口走去。

     11 時至六月中旬,青田耕平和香織已約會數次。

    在書店工作的香織,身為自由作家卻得兼帶兒子的耕平,自由時間都少得可憐,因此各自的工作地——多摩廣場、神樂坂及兩地的中點——二子玉川成了他們約會的好去處。

    兩人努力尋覓日程表上的重合間隙,一起喝喝茶,吃吃飯。

    耕平作風嚴謹,香織也并不提供可乘之機,因此兩人關系并無進展。

     聊聊每日工作的煩惱,談談最近讀到的新書,不知不覺間分别時分已悄然來臨。

    有時牽手漫步,偶爾輕吻送别,雖年近四十卻有如高中生般的約會,其中别有一番夏風吹背般的爽朗。

     感覺沒有變淡,若有緣,定會自然地步入下一個階段吧。

    耕平在與香織分别後回家的電車裡,對自己如此說道。

     那個電話是在耕平去吃午餐的路上突然打來的。

    土牆延綿的神樂坂小巷,人迹罕至,是耕平最愛的散步路線。

    耳邊,三味線悠揚的弦音在蕩漾,石階上,即幹的灑水還隐約可見。

    耕平定睛看了看手機的液晶屏,原來是《all秋冬》的編輯米山輝。

     “咦?米山,貌似還沒到截稿日吧。

    ” 《父與子》的最終章早已交付完畢,下一刊是随筆還是書評似乎也已說定。

     “不是跟您說稿子的事啦,現在給我一點點時間就行,隻要一點點。

    ” 耕平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六月中旬小說雜志的末校工作估計都完成了吧。

     “嗯,可以呀,我現在隻是去吃個飯。

    ” 因為小馳不愛吃魚,所以當耕平享受單人午餐時,常常選擇日式料理。

    今天吃鲣魚刺身還是鹽烤青花魚呢,其實油炸竹莢魚也不錯嘛。

    正當耕平為此猶豫不決的時候,米山說道:“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您這個消息,所以給您打了電話。

    青田老師,您的《空椅子》入圍第一百四十九屆直本獎啦!” 當耕平終于決定還是吃鲣魚蘸橙醋的時候,“直本獎”三個字如同三顆重磅炸彈同時在他耳邊炸裂,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以至于他無法振動聲帶發出任何聲音。

    此時,米山接着說道:“恭喜您首次入圍。

    ” 入圍直本獎的作品,都是從半年來日本國内出版的小說中逐月選出的公認佳作,因此僅是入圍也代表着某種榮譽。

    這是耕平在出道十年、第十五本單行本發行之時,初次榮登入圍作品之列。

     “稍後我會把正式文件寄給您,您看行嗎?” 米山與平日判若兩人,語氣格外鄭重而嚴肅。

    耕平口中幹渴如久旱的田地,甚至連舌頭都無法正常活動。

     “好的,那就拜托了。

    ” “不客氣,這全都仰賴于您,《空椅子》寫得實在太出色了。

    不過入圍作品尚未公開,請您一定保密。

    ” 挂斷因沾滿汗水而滑溜溜的手機,三味線的弦音還在耳邊蕩漾,被狐狸迷住的感覺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耕平對這突如其來的喜訊仍然将信将疑。

     這份喜悅該跟誰分享呢?直本獎尚未正式收入囊中,僅作為六佳作之一入圍直本獎,這對于出版界圈外人來說意義不大,因此他并不準備告訴自己的父母。

    最後,他決定給香織打電話。

    耕平雖然多次給香織發過短信,但很少打電話。

     “你好,我是橫濑。

    ” 今天她上晚班,這時應該還在家吧。

     “我是耕平。

    現在說話方便嗎?”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猶豫,一副商務接待口吻:“嗯。

    稍微說幾句還是可以的。

    ” 應該正在會客吧。

    雖然心存疑問,耕平仍興奮激昂地說道:“我的《空椅子》入圍直本獎啦!也就是說,成了這半年的六強之一呢。

    ” 香織強壓住語氣中的興奮:“那真是太好了,稍後我再給您電話,祝賀您。

    ” 香織随即挂斷了電話,可能她正在工作中吧,莫非一個普通的書店店員也要陪出版社的發行人員共進午餐麼。

    耕平向小巷深處門簾已褪色的小料理店走去。

     橙醋的酸爽,茗荷的清涼,鲣魚的油滑,聽聞喜訊後,鲣魚刺身顯得分外美味。

    耕平想把這個喜訊廣而告之,“請一定保密”這五個字的分量,讓他一直沒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機。

    正當他吃完午餐走出神樂坂小巷時,平時在安靜中度過一天又一天的手機再次響起,發出悲鳴般的音樂聲。

    耕平下意識地把手機拉離耳朵幾尺:“恭喜……” “呃,謝謝。

    ” “天使終于降臨了。

    我一直在想您也差不多該踏進直本獎的圈内了,現在您寫出了這麼優秀的作品,我太感謝,太感激了。

    ” 是《空椅子》的負責人——英俊館的岡本編輯。

    身為作家,能讓編輯如此感同身受,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

    但為什麼剛确定的入圍名單,岡本就已經知道了呢? “呃,為什麼你會知道呢?我還是剛聽說的。

    ” “噢,忘了您是第一次入圍。

    這從确定入圍名單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啦。

    雖然要等到評審會開始前一周才能在報紙等媒體刊登出來,但實際上一個月之前就已經确定了。

    ” 雖身為專業作家已十載有餘,但這個變幻難測的出版界,他不知道的還有很多,很多。

     “所以,接下來還長着呢。

    據說入圍的作家們都稱這段時間非常難熬。

    ” 新晉入圍的耕平根本不敢想象等待大獎評審的痛苦。

    還記得新人獎那晚,他懵懵懂懂地跑去跟朋友一起喝酒,結果從手機留言信箱裡才得知大獎得主竟是自己。

     “啊,是嗎?” 仔細想想,數千位作家中,有資格等待這次評審會的僅有六人。

    不論最終是擦肩而過還是抱得大獎歸,至少這種心路曆程對于作家來說都是難能可貴的。

    這時,耕平突然注意到另一個重要事實:“呃,你說知道我入圍,那你應該也知道其他五本入圍作品吧。

    ” 耕平故作鎮定地說道。

    岡本似乎完全沒在意他在想什麼,輕松地說道:“嗯,知道啊。

    要不我等下傳短信給您,其實現在口頭告訴您也可以。

    ” 耕平暗暗地深呼一口氣:“你現在告訴我吧。

    ” “嗯,等一下。

    ” 電話那頭響起沙沙的紙張摩擦聲。

     “首先是神山靜菜的《百花競放:名捕持棍追兇帖》,這次是她第六次入圍。

    ” 神山靜菜是一位資曆深厚的曆史小說家,此次入圍作是一本廣受歡迎的江戶曆史小說。

     “另一本曆史小說是晴海喜一郎的《若沖眼中》,第三次入圍。

    ” 這是一本關于江戶時代畫家伊藤若沖的評傳性小說,作者晴海雖年紀輕輕,但飽讀詩書,在作家界小有名氣。

     “現代小說有劇場原田的《夢中之夢》,和您一樣,初次入圍。

    ” 今年上半年熱銷五十萬冊的年輕喜劇演員劇場原田的處女作。

     “呃,還有野野見仁美的《張口呼吸》,第二次入圍。

    ” 這位以醜聞性愛小說著稱的年輕作家,處女作雖是輕小說,但數本之後成功沖破瓶頸,闖入成人小說世界。

    耕平覺得腹背都是強敵,适才的興奮漸漸暗淡下去。

     “最後一位是您的朋友,矶貝久的《藍天深處》,第四次入圍。

    ” 耕平震驚了。

    初次入圍直本獎竟要和青友會的朋友矶貝久狹路相逢。

    那本書到底有多出色,沒有誰比他更清楚。

     12 整個下午,耕平始終無法靜下心來工作。

    許多資料等着他翻閱,四頁原稿紙的散文也即将截稿,可耕平依然心神不定,首次入圍直本獎對他的沖擊并不亞于彗星撞擊地球。

     各出版社編輯的祝賀電話不時響起,好不容易決定靜心投身工作時,電話鈴就不失時宜地響起。

    電話那頭祝賀的話語,讓耕平找不出話題長聊卻又無法馬上說再見。

    畢竟他們都是衷心地為自己高興,也是這慘淡經營的十年間一直支持自己、鼓勵自己的戰友,就算神經再大條,也不能大條到突然挂斷人家電話的程度。

     (這要持續整整一個月直到評審會結束麼?) 耕平真想長長歎口氣,文學獎提名的喜悅,竟漸漸變味成憂郁。

    獲獎固然高興,隻是獲獎作品隻字未改,它作為小說的價值其實并無變化。

    強迫本身不會自發争奪的小說相互争奪,簡直就是造孽。

     耕平無心下廚準備晚餐,于是決定帶小馳去神樂坂那家他們常去的小餐館吃飯。

    那是一家拖家帶口、穿着T恤牛仔褲都可安然踏入的無須拘小節的小店。

    他點了一杯香槟,給小馳點了一杯看似紅酒的葡萄汁。

     “嘿,老爸,你嘴裡一直說的好消息,到底是什麼呀?” 耕平故作神秘地一笑:“你猜猜。

    ” “我知道了,跟香織小姐進展順利,對吧。

    哎,老爸還是老爸,你愛怎樣就怎樣,不過我有話在先,老媽隻有一個。

    ” 小孩似乎總能輕易說中大人下懷。

     “不是啦。

    是老爸前不久出版的新書,入圍第一百四十九屆直本獎啦。

    ” 小馳聽到如此有名的文學獎項卻似乎沒有多大反應。

    他一臉迷惑地說道:“也就是說還沒拿到那個獎對吧,那什麼時候确定獲獎結果?” “呃,那要一個月後開一個評審會,才能從六本入圍作品中選出一本作為獲獎作品。

    有時會有兩本同時獲獎,而有時一本都沒有。

    ” 小馳不愧是作家的兒子,他擡起眼皮望着耕平,問道:“拿了那個獎,書就能大賣了麼?” “嗯,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說不定能馬上加印十萬本吧。

    ” 話雖說得輕松,但要實現并不輕松。

    《空椅子》初版才七千冊,若果真能一口氣加印十四倍之多的話……耕平正為這種渺茫的可能性心蕩神馳,忽然像意識到什麼似的慌忙打住:“拿不拿得到還不知道呢,老爸初次入圍估計很難吧。

    不過能入圍對一個作家來說也是一種榮譽嘛,來,小馳,幹杯!” “嗯,幹杯。

    祝你一舉奪得大獎!這樣我們的房貸就還得清了,對吧,老爸。

    ” 耕平苦笑着碰了杯,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警告自己,再也不要在孩子面前抱怨房貸沒還清,再也不要提及書不暢銷之類的話題。

     深夜零點左右,一貫是香織發來晚安短信的時間。

    耕平坐在書房,靜靜地望着那本早已破舊不堪的刊載有自己處女作的小說雜志時,手機奏響了美妙的和弦,是香織打來的。

     “白天非常抱歉,我那時正和别人在一起,所以語氣才那麼見外。

    ”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耕平不知所措,白天的事他早已不記得了。

     “其實聽到你入圍,我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

    這樣的話,我們書店就會大量訂購你和矶貝先生的書啦。

    ” 香織是文藝書專櫃的負責人,每屆直本獎公布前夕都會預先訂購最可能獲獎的作品。

     “呃,謝謝。

    但我還是初次入圍,能夠入圍就已經很滿足了。

    ” 這話雖有幾分客氣,但卻道出了耕平大半心聲。

    不想他忽然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他本無意知道的問題:“你白天見的那個人,是工作上的朋友麼,感覺你那時候的語氣挺客套的。

    ” 電話那頭的香織似乎屏住了呼吸,微妙地沉默幾秒後,她說道:“是啊,我當時都沒意識到,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不過得知你入圍直本獎,是我近來最高興的事情了呢。

    ” 這種奇妙的歡快語調,一點也不像香織。

    耕平也曾試圖迎合,但似乎終難合拍,幾分鐘暗淡無趣的通話後,香織說起明天得上早班,于是挂斷了電話。

    耕平心牽着幾縷不平靜,出神地望着夜色中的書架。

     不出一分鐘,手機又響了。

    它今天也累壞了吧。

     “嘿,是我。

    還沒睡吧,趕緊來索芭蕾!” 青友會的老友、曆史小說家片平新之助渾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讓我給你敬杯酒嘛,大家很快就到齊啦。

    等你和矶貝來了,我們就開一瓶十萬的香槟。

    哇,今晚真是可喜可賀啊,我們青友會居然入圍了兩個。

    聽好了啊,趕緊來!” 耕平還沒來得及說上半句,電話馬上就被他挂斷了。

    不過,要給這個特殊的日子畫上一個圓滿的句号,銀座的俱樂部的确是不二之選。

    耕平拿起鑰匙和錢包,蹑手蹑腳地朝玄關走去。

     午夜十二點半,耕平打車來到銀座,此時索芭蕾已臨近關店時間,客人寥寥可數。

     “歡迎光臨,青田老師,有沒有偶爾想起我們這個小店呢?” 椿笑容滿面地出門迎接。

    耕平這才想起,這個月來除了偶爾發發短信,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喲,來啦,來啦!” 新之助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示意耕平坐下。

    戀愛小說家山崎瑪莉亞、商業小說家大貫正明、傳統悲劇小說家江良利俊彥、科幻小說家長谷川愛、鷹派小說家花房健嗣悉數都在,隻有矶貝久尚未露面。

    突然,耕平身後響起一個厚重的開門聲。

    花房拍手道:“噢,另一位主角出場啦。

    椿小姐,開香槟!記在新之助的賬上就行啦,要深粉色的哦。

    ” 椿笑着向吧台後的服務生點了一瓶香槟。

     “青田老師,恭喜您。

    ” 矶貝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簡單T恤,向耕平伸出右手。

    耕平和他握手道:“也恭喜你第四次入圍。

    《藍天深處》寫得真不錯。

    ” 耕平已記不清,他到底花了多少個晝夜,隻為把那個因之深陷泥潭的自己拯救上來。

    作家之間的互評,往往隻有簡單的隻字片語。

    雖然其中蘊含着心照不宣的沉重分量,但那簡單清淡的言語确實讓人心情愉快。

     “你們就别在那裡互喊助威啦,過來坐,來幹杯啦!” 青友會唯一一個直本獎獲得者——山崎瑪莉亞說道。

    漫着氣泡的粉色香槟傳到每個人手中。

    香槟真有那麼甘甜嗎? “椿,再開一瓶粉的!耕平,那本書要加印了吧,不管怎麼說,現在可是直本獎入圍作品的天下啊。

    ” 新之助劈頭第一句,問的不是小說的内容,竟是新書的銷路。

    他大概已經醉暈頭了吧。

     “呃,跟以往一樣,八字還沒一撇呢。

    ” 于是,新之助轉向矶貝:“小久你的呢?” 年紀尚輕的矶貝久瞥了耕平一眼,說道:“大概……二十版左右吧。

    ” 鷹派小說家和曆史小說家齊聲歎息道:“什麼啊,這是。

    ” 新之助舉起空酒杯,對椿說道:“再來一杯!再版了二十次,還入圍了直本獎。

    椿,第二瓶給我算在小久頭上,我是絕對不會再請這小子的客了。

    ” 矶貝久笑着撓撓頭,喝起手裡的粉色香槟來。

     13 “二十版啊……” 不知不覺中,青田耕平歎了口氣。

    初版後再無加印的《空椅子》和人氣作品《藍天深處》竟同時入圍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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