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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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

    這片茶坡,原是個荒山,就交給我負責,班上原本還有個專門種過茶的,教了我不少本事,刑滿釋放走了。

    這樣七弄八弄也有十年了吧。

    ” 杭漢依舊不響,羅力看了看他,說:“你不是問過我這個茶種是什麼種嗎?我一直也沒有跟你說過,我跟家裡的任何人也沒說過這個事情。

    你想聽嗎?” 杭漢終于點點頭,算是他見到羅力後的第一個反應。

     下面這個故事,就是羅力一口氣講完的,杭漢在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插過一句話,但一直都是全神貫注聽着他說。

     “事情得從1961年說起,餓死人的那一年。

    其實在這之前的兩年,我們勞改隊裡已經開始餓死人了。

    我認識一個上海的大資本家,從前的大資本家,他有三個老婆,三反五反的時候抓進去的,他開始在田頭抓螞蚱吃,有一天他抓了四十幾隻。

    從那以後,我們勞改隊裡就開始餓死人了。

    當然,他最後也餓死了。

    ” 羅力那麼說着的時候,仿佛是在說着别人的事情,他們靠在大樟樹下,風兒習習,陽光刺眼,和這個故事的陰森的背景恰恰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反差。

    羅力一邊說着,一邊不停地抽煙。

     “我算是身體比較好的,但我還是餓死了。

    這話不是誇張瞎說,我是真的餓死了一回。

     “我是怎麼樣被人擡進棺材,我自己當然是記不得了。

    但是那天半夜裡,我突然從一種激烈的震蕩之中醒來了。

    四周一片漆黑,我擡起手來,發現我的前後左右都是東西,怎麼推也推不掉。

    我的耳邊,還響着一陣陣的狼嗥,還有就是一刻也沒有停過的震蕩,從身邊兩個方向夾擊,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明白自己是在什麼地方,我遇見什麼了。

    ” “是狼吧?”這是杭漢插的惟一一句話,他的嗓子完全變了,嘶啞得難以讓人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我們那時候,常常把死人埋到茶山旁邊的一個土坑裡去。

    那地方本來沒有狼,後來狼開始出沒,吃死人的屍體。

    有時候它們能成功地把棺材弄開,把屍體拖出來,有時候不行,它們隻能把棺材啃得坑坑窪窪,天一亮,不得不離開。

     “說實話,我應該感謝那些想吃掉我的狼。

    你知道它們餓到了什麼程度,它們幾乎就把我的棺材都擡起來了。

    他們有的四面夾擊,有的爬到頂蓋上去咬蓋子,它們叫成了一片,把棺材翻了好幾個個兒,我就在裡面來回地翻身。

    你知道,那時候的棺材很薄,我甚至能夠感到狼的爪牙和我隻有一張薄紙的間隔了。

    從狼開始來吃我的時候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昏過去,一直跟它們耗到天亮,我從棺材縫裡看到了天光。

     “天開始亮時棺材不再動彈。

    一開始我也以為狼已經全部走了。

    我的棺材因為被狼折騰了半夜,棺材上的釘也被咬得松開了。

    用不着我花多少力氣就把那蓋子撐開,我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時候,吓得一下子定在棺材裡說不出話來。

    我的棺材被拖到了一棵大樟樹底下,棺材闆周圍,橫七豎八地躺着好幾條死狼,血淋淋的腦袋撞開在棺材上,撞得棺材闆上到處是狼血,樹根上也是狼血。

    原來狼隔着一塊闆吃不到我的肉,就恨得使勁用頭撞棺材,撞樹樁子,結果,棺材闆沒撞開,樹也沒撞倒,倒把它們自己撞死了好幾條。

     “我爬出棺材闆,就覺得自己又要死了,我連一點力氣也沒有,隻好坐在死狼旁邊。

    正巧,腳下有幾株茶蓬,矮矮的,根腳處發着很小的枝芽,在早晨的風裡微微顫動,還有一滴小得不能再小的露水落在那上面。

    你知道我這時候想起了誰?” “……” “我想起了大哥。

    1937年,我上前線的時候他跟我告别,曾經跟我說,一定要活下去。

    當一個人活不下去的時候,想一想山裡面的茶,它們沒吃沒喝,一點點的水,一點點的土,可是它們還是活了下來,還發芽,開花,長成茶蓬。

    一個人,要像茶一樣地活。

    想到這裡,我就把那幾根茶枝吃了下去。

    可是我連用手去拉茶枝的力氣都沒有。

    我就躺在茶蓬下面,用嘴咬着茶枝,一點一點咬上去。

    直到吃掉那株茶蓬的新葉,我才活下來了。

    ” 話說到這裡,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看着身邊的這株大樹。

     很久,杭漢才問:“是這裡吧?” “就是這裡,茶救了我。

    我活過來以後的第二年,就要求到這裡來種茶。

    農場答應了。

    我拿那株茶蓬做了扡插。

    我後來知道,這就是他們搞茶葉的人說的單株選育。

    我還給這種茶取了個名字,叫不死茶。

    ” 杭漢握緊拳頭,捶打了幾下樹幹。

    陽光很猛,青草氣陣陣襲來,他看着滿坡的綠茶蓬,全都是黑的。

     羅力終于說:“還有迎霜啊!” 杭漢的嘴唇抖動了起來。

    羅力又說:“聽說跟着一個轉業軍人到紹興去了,也好。

    反正總是要下鄉的,還不如跟一個好人,也能照顧得到。

    ” 杭漢的嘴裡摘了一把鮮葉嚼着,看着老茶蓬一樣的羅力,他說不出話來,他也流不出眼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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