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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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天方夜譚、理想主義。

    他最好去科學院當個什麼院士,當部長是不合适的。

     改革是勢在必行的一件事,但像鄭子雲這樣的一個“洋務派”是行不通的。

    在中國,辦洋務一向以失敗而告終。

    汪方亮覺得鄭子雲對中國的國民性,缺乏深刻的了解。

    從鄭子雲講到的内容來看,大概是下了不少功夫。

    為什麼不拿出些時間來研究一下中國的曆史呢?要幹大事情,不研究中國的曆史是不行的。

    中國人從漢代開始,幹的就是“重農抑商、舍本求末”的買賣。

    哼!螺旋式的上升。

    否定的否定。

    滲透在整個民族遺傳基因裡的小農意識。

     在部裡,人人都說汪方亮是“擁鄭派”。

    按照他的能力,他的才情,他能甘居誰人之下呢?汪方亮不過是擁護改革而已,隻是在這個前提下,他和鄭子雲,走到一塊來了。

     鄭圓圓從來沒見過父親工作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子。

    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在社會生活中究竟有多少現實意義。

    照她的想象,無非是開會——那些常常是隻有決議,沒有結果的會議;作報告——根據××号文件和××号文件的精神;劃圈——可以不置可否;傳達文件;諸如此類,而已而已。

    她隻能從家裡了解爸爸,而在家裡,她覺得鄭子雲像好些個上了年紀、又有點社會地位的小老頭一樣,肝火挺旺,急急躁躁,誰的賬都不買。

    前天晚上已經十點多了,全家人都上了床,他卻忽然從自己的房間裡跑出來,咚咚咚地跑下樓去,說是聽見有個女人在叫喊,是不是遇見了小流氓?手裡什麼家什也沒拿,就那麼跑了出去。

    就憑他睡褲底下露出來的小細腿脖子,是小流氓他又能把人家怎麼樣?好像那些小流氓全是紙糊的,隻要他伸出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他們捅個大窟窿。

    不一會兒,自己颠兒颠兒地回來了,其實什麼事也沒有,想必是他自己聽岔了。

     夏竹筠不過随意地開了句玩笑:“沒準是哪個女人在樓下叫你去赴約會吧,那麼積極!” 鄭子雲大發雷霆:“我怎麼不知道你從什麼時候起,已經變成了個大老娘們兒了?”然後“砰”的一聲摔上了自己的房門,震得牆上的石灰、水泥簌簌地往下掉渣子。

     夏竹筠在他門外又是吵罵又是擂他的門,鬧得全家一夜沒得安生。

     “文化大革命”期間,家裡的阿姨讓“造反派”給轟走了,媽媽在機關裡“全托”,鄭子雲在機關裡“日托”。

    有次過什麼節,方方買回來一隻活雞。

    圓圓是不敢殺的,方方既然是當時家裡最年長的婦女,隻有硬着頭皮去幹那理應是主婦該幹的事。

    她拿着那把鏽迹斑斑,早已沒了鋒刃的菜刀,往雞脖子上匆匆地瞄了一眼,閉着眼睛抹了一刀,便趕緊把手裡的雞往院子裡一丢。

    那雞非但沒死,還歪着個腦袋在院子裡亂飛亂撲,吓得方方和圓圓躲進屋裡,關好房門,擔心那雞會不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鑽進屋來。

    鄭子雲拿了一片刮胡子的刀片,很在行的樣子說:“用不着那菜刀,這個刀片就行。

    ”他倒是挺從容,一把抓住了那隻發了狂的母雞,把雞翅膀往後一擰,雞脖子往手心裡一窩,拿起刀片就往雞脖子上抹,抹了幾下也沒見血。

    他臉上那種大包大攬的神氣,漸漸地被惱怒所代替,立刻從廚房的門後找來一把斧子,“吭”的一聲,把整個雞頭剁了下來。

    他為這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生出來的認真的惱怒,真是好笑極了。

    可是鄭圓圓不敢笑,他那種死不服輸的勁頭,簡直到了連開玩笑都不懂的地步。

     也是在那段沒有女人當家的日子裡,鄭子雲常常指着廚房裡的那些作料瓶子對圓圓說:“瞧見嗎?這個瓶子裡裝的是肥皂粉,可别當成鹽放進菜裡去!”他心血來潮,難得地炒了一次菜,油都冒煙了,蔥花還沒切;炝了鍋,又發現菠菜還沒洗,最精彩的是他偏偏把那瓶肥皂粉當成了鹽。

    當肥皂粉在鍋裡泛起泡沫的時候,他就像在參觀一台剛出廠的數控機床,背着手問道:“嗯,它起沫了,它為什麼起沫?是不是加鹽之後都要起沫?” 就是這樣,他也沒有把那個裝肥皂粉的瓶子挪到别的地方去。

    而他自己不動,别人是不敢動的。

     鄭圓圓一陣遺憾:她作為他的女兒,她對他的了解是多麼的膚淺啊,這裡才是真正的他,熱情、追求、執著。

    鄭圓圓轉過頭去看葉知秋,鏡片後面,葉知秋那雙小而浮腫的眼睛,竟也閃動着一些光彩。

     葉知秋感到了鄭圓圓的注視,回過頭來,對鄭圓圓說:“你有個多麼好的父親,你應該很好地愛護他。

    ” 她的語氣裡,有着深深的遺憾,好像她深知鄭子雲不論在家裡或是在工作崗位上,都沒有得到應有的照應、理解和支持。

     這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人,怎麼會比鄭圓圓自己,比她的母親想得更周到呢? 看着鄭圓圓那探究的目光,葉知秋加了一句:“像他這樣的人,不僅僅屬于他自己和他的家庭,他應該屬于整個社會。

    ” 爸爸在别人的心裡,竟是這樣重嗎? 十幾台錄音機在收錄。

     陳詠明那黝黑結實的脖子,像鵝一樣執拗地向前伸着。

    那頭灰白的頭發,并不使他顯得老邁,反倒增添了男人成熟的美。

    看他那樣子,不再大幹上十五年,他是決不肯善罷甘休的。

     楊小東歪着腦袋,像孩子似的半張着厚厚的嘴唇。

    上一代人,對他們這一代人有多少誤解啊,以為打動他們的不過是吉他、喇叭褲……問題是社會能不能拿出來真正引動他們的東西。

     那個頭發修剪得整整齊齊,表情十分嚴肅,很有派頭上了年紀的男人,大概是個大學教授吧,好像在聽學生的論文答辯,時不時地皺皺眉頭,是不是覺得鄭子雲有些提法還不夠嚴密呢? 最觸目的是吳國棟,好像一個吃齋念佛的清教徒,不知怎麼一下從天上掉進了沸騰着人間一切淫邪欲念的地獄,恐怖得幾乎精神失常。

    一雙眼睛,張皇無定地溜來溜去,好像要找個豁口逃将出去,好笑極了。

     葉知秋遺憾着莫征沒有機會來這兒見見世面,那他就會知道,中國,還是有自己的脊梁骨。

     鄭子雲的肩胛因為雙肘撐在桌面上而高高地聳起,像一頭聳起翅膀、準備騰然飛起的蒼鷹。

    他成功過,失敗過,摔得頭破血流。

    現在,他又要飛了,并不考慮自己已經年邁,也許飛不了多久,就沒有了力氣,越不過一座高山或一片汪洋,便葬身在崇山峻嶺或汪洋大海之中。

    然而,那不是一頭雄鷹最宏偉的墓碑嗎? 臉頰還在發熱,腦袋是麻木的,舌頭是麻木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樣。

    隻有心髒不肯麻木,像個讓人嬌縱壞了的女人,稍一伺候不到,就要給人點顔色看看。

    講了四個小時,中間還沒有休息。

     鄭子雲想,什麼時候對沉積在血管壁上的膽固醇,能夠像對結垢的電站鍋爐那樣,來一次酸洗該多好。

    道理都是一樣的嘛。

    夢想是容易的,思維在一瞬間可以建立起一座宏偉的宮殿,而愛因斯坦推廣相對論的原理,卻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鄭子雲閉上眼睛,往靠背上斜倚下去。

    在這輛汽車裡,他覺着比在哪兒都自在,甚至比在家裡。

    他不必應酬,不必勉強,不必不是他自己…… 不必…… 不必…… 這裡如同是他的蝸殼。

    人有時多麼需要一個蝸殼。

     司機老楊是體恤他的。

    老楊從不過分殷勤,讨好地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周旋,不用審度的目光攪擾他,也不同任何人議論他某天為什麼車門關得那麼重,某天又為什麼中途而返……就連車都開得相當經心,加速或刹車過渡平穩。

    不久以前,剛剛吃過中飯,鄭子雲聽見有人敲門。

    會是誰呢,正是中午休息的時間?原來是老楊。

    鄭子雲請他進屋,他不肯,站在門廊裡對他說:“您再有什麼事要車好不好?我家大小子說,好幾次瞅見您騎着個自行車在街上轉悠。

    人家誰上街、看電影不要車哇。

    ”這大概是老楊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這件小事,使鄭子雲感動。

    但他什麼也沒有說,隻是拍着老楊敦實的肩膀,笑着、拍着。

    他覺得說什麼也不合适。

    裝腔作勢地唱一段不要搞特殊化的高調?那會傷害老楊那顆純樸的心;答應老楊,以後哪怕去吃涮羊肉也一定要車?鄭子雲又不是“入鄉随俗”的人,那反而讓他覺得像做戲一樣的難受。

     汽車減速了。

    大約前面不是紅燈,便是路面上有坑窪。

    随後,鄭子雲覺得身子輕輕地颠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街上正是一天裡行人、車輛流量最大的時辰。

     右轉彎,繞過一輛進站的公共汽車。

    上車的人你推我搡,在車門口擠成一團。

    兩個挺胖的人同時卡在車門那裡,誰也不肯讓一步,誰也上不去,鬧得後邊的人挺着急。

    有個小夥子拿肩膀使勁兒地把那兩個卡在車門上的胖子往車裡頂。

    要是不這麼亂擠,大家早上去了。

     那輛公共汽車,不等人上完就啟動了。

    其實車上人并不多,車下的人全能容得下。

    這麼一來,它就把本應是自己的乘客甩給了下一輛公共汽車。

    而等車的人,又得白白地耗去許多時間。

    這是原本不存在的、硬給自己添上的麻煩。

     真正使人疲憊不堪的并不是前面将要越過的高山和大川,卻是這始于足下的瑣事:你的鞋子夾腳。

     馬路兩側的街燈亮了。

    遠遠看去,像一條波光閃爍的長河。

    馬路當中,一輛輛小汽車的紅色尾燈流瀉過去,像一艘艘小小的快艇。

    城市生活中到了頂的美妙景色。

     鄭子雲搖開車窗,風吹了進來,撫弄着他的頭發,他的衣領。

    他覺得自己也像駕了一葉扁舟,駛向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剛剛作過的報告。

    這一生,他作過多少次大大小小的報告?回憶不起來了。

    記得的,隻是那被熱情燃燒着的感覺。

     熱極生風。

    旋風刮過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

     他這次報告,也會像過去的報告一樣,不了了之。

    如一片雪花之于沙漠。

    他感到沮喪。

    人在疲倦的時候思想容易變得灰暗。

     領導人物的素養中有一條:能保持穩定的情緒,不沮喪,不失理性……他剛剛講過。

    他的嘴角上浮起那在部裡頗享盛名的“鄭子雲式的冷笑”:刻薄、冷酷。

    正是他自己,還不具備一個合格的領導幹部的素養。

     也許不必那麼悲觀。

    據他所知,北京、上海、哈爾濱……許多城市的工業管理部門,社會科學研究單位,大專院校,都已開展了這方面的組織、研究工作,有些企業業已開始試行。

    生活畢竟前進了,人的思維方法已經變得更加科學。

    人們一旦從迷信和愚昧中掙脫出來,就會爆發出無法估量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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