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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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題也很多。

    我們必須把思想政治工作放在非常重要的地位,切實認真做好。

    據我了解,在實際工作中有些同志已經注意到了這方面的問題。

    比如,曙光汽車廠二車間的班組長楊小東同志。

    可以肯定,一定還有不少企業的不少班組、車間已經注意到這方面的工作,因為這是社會生産發展的必然結果……”他把大手往楊小東坐的方向一擺,“這位年輕的同志,就是楊小東,三十一歲。

    ” 楊小東在椅子上忸怩起來,低下了頭。

    同時,他暗暗佩服鄭子雲的記憶力,記得名字也許算不了什麼,竟記得他的歲數,他不由得又擡頭迅速地瞟了鄭子雲一眼。

    隻見鄭子雲那雙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正盯着他。

    這次,楊小東沒有低頭,鄭子雲的目光,激起了他那男子漢的争勝好強之心。

     鄭子雲滿意地想:好,小夥子,要的就是你的這個勁頭。

    然後對汪方亮說:“對不起,我喧賓奪主了。

    ” 汪方亮接着說:“這個工作,要先試點,總結經驗,然後再逐步推廣,最終要制定出一套辦法。

    要做好企業裡人的工作,一定要有個制度,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是有軌電車,不能是無軌電車。

    制度要人人遵守,不能有人遵守,有人不遵守。

    曹操的馬踩了青苗割胡子的事情,京劇裡的轅門斬子,雖然是故事,但說明即使在封建社會,一些頭腦清醒的人,也要采取一些籠絡人心的辦法…… “對人的工作究竟怎麼做,希望我們把這個問題研究得更好一些。

    鄭副部長對這方面的問題,做了不少的調查研究,剛才,他隻講了一個開頭,看樣子,大家很希望他再介紹一些情況,我這個分析對不對?”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

    汪方亮對鄭子雲說:“你看,大家多麼歡迎,你就再講講?” 鄭子雲也不謙讓,他想講,他很想講。

    剛才,他已經從衆人的眼睛裡看到了理解和興趣,他意識到,他所緻力的事情可以得到呼應。

    思想政治工作一定會被人重視、發展起來,會在社會主義的四化建設中發揮巨大的作用。

     心髒又開始隐隐作痛了,一種麻木感直通向左邊的肩膀,沿着手臂通向手掌。

    老頭子,你沉不住氣了,興奮了。

    是啊,是啊。

    鄭子雲想,哪怕他一生最後幹完這一件事就進八寶山也是值得的。

    鄭子雲的眼睛掠過一張張面孔,奇怪,葉知秋那張醜臉好像被什麼東西照亮了,這一霎間,不能說她變得漂亮,但至少是不那麼醜了。

    圓圓,那永遠用揶揄的玩笑來掩蓋對爸爸摯愛的任性的女孩,像一件藝術品,終于揭掉蓋在它上面的那塊粗帆布,把它真實的、精美的面目顯露出來。

    此刻,她一點也不苛刻,一點不像平時那麼桀骜不馴,她是多麼可愛啊。

    然而鄭子雲的眼睛卻在陳詠明那張因為聚精會神而變得幾乎是嚴厲的臉上停留下來。

    難道他也像某種動物一樣,天生地具有一種可以導向的觸角,單單地選中了陳詠明嗎? “我沒有做過更系統、更深入的調查研究,我隻想把我了解到的一些情況,介紹給大家,并且我希望大家不要以為我是以行政領導的身份來講話,可以把我的講話當作一個企業管理協會的會員,在學術讨論會上的一次發言……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有很好的傳統的經驗。

    首先是從紅軍、解放軍那裡傳下來的,在革命戰争中起過偉大作用,是我們的傳家寶,我們必須繼承發揚。

     “解放以後,在軍隊政治工作經驗的基礎上,許多企業也積累了大量的思想政治工作經驗。

    但是,由于長期左傾路線的影響,對黨的政治工作的優良傳統,許多同志模糊起來,不少新黨員、新幹部不了解什麼是我們的傳統,正如耀邦同志所說,當前确有一種危險,‘就是我們的好傳統要失傳了’。

    所以正确地總結曆史經驗,調動人的積極性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這個問題之所以必要,是由于随着現代化技術的發展,管理的現代化,生産的高速度發展,在企業中對群體組合的科學化、高效化,對人們迅速地交流、接受、分析信息,對迅速而正确地決策,對加強個人和群體的創造性、主動性,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大家已經注意到,這次會議,我們邀請了研究心理學、社會學的同志參加。

    這是因為,思想政治工作的對象是人,是屬于社會的人。

     “馬克思主義者認為,人剛生下來的時候,隻有自然屬性,而社會屬性,隻是一張白紙,不是生來具有的,也不是固定不變的。

    從這個基本觀點出發,我們要注意改造影響人們思想的社會環境。

    比如,人有各種各樣的需要,這些需要,導緻了人的各種動機和行為。

    這些動機,可能是合理的,也可能是不合理的。

    可以導緻正确的行為,也可以導緻不正确的行為。

    但是,人的需要和動機,是可以往正确的方向引導的,使之産生積極的效果。

    這種引導,就是思想政治工作的一個部分。

    我們要關懷人,信任人,尊重人,這是我們做人的工作的根本出發點。

     “就連資本主義的企業管理,二次大戰以後,也有了新的發展。

    他們的注意力,已經轉向了人的管理,日本豐田生産方式中心,就是千方百計做人的工作,這是日本人管理工作中的最大特點。

    當然,這是資本家掩蓋剝削、緩和階級矛盾的一種手段……但是,我們要不要批判地吸收他們的管理方法,為我們的四化建設服務呢?比方說,将心理學、社會學中的科學部分,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加以分析,加以改造,為我所用。

    豐富我們已有的經驗,創造我們自己的、具有社會主義特色、民族特色的思想政治工作新經驗。

     “談到把心理學和社會學應用到我們的企業管理和思想政治工作中來,有些同志總擔心會出毛病,認為這些是唯心主義、資本主義的東西,是‘洋玩意兒’,我們中國共産黨人使不得。

    其實,這是一種偏見。

    馬克思主義的心理學和社會學是無産階級社會科學的組成部分,列甯把心理學作為構成唯物辯證法的認識論的基礎科學之一……” 鄭子雲在講些什麼呀?那些個名詞、概念全是吳國棟沒有聽到過的。

     吳國棟對凡是自己弄不懂的東西,都有一種反感。

    這些讓他反感的話,出自鄭子雲的口中,更讓他感到一種壓力。

    雖然鄭子雲說他不是以行政領導的身份講話,誰要真這麼認為,誰就是個傻瓜。

    這話,不過說說而已,不管怎麼說,他是個部長,誰能拿他的話不當話呢?這麼一來,吳國棟沒準就得重新調整那些多少年也沒出過婁子,磨得溜光水滑,幾乎靠着慣性就可以運轉下去的觀念和做法。

    鄭子雲說的那套,誰知道它靈不靈啊?!而且鄭子雲在講話中所流露出來的熱情,在吳國棟看來,是超越身份和地位的,是有損部長的威嚴和分量的。

    一個部長,有這樣講話的嗎?兩眼閃閃發光,還瞪得那麼大,兩頰泛紅,聲音激昂,一句連一句,前面一句話簡直就像讓後面一句話頂出來的。

    整個給吳國棟一種“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印象,這就使吳國棟對鄭子雲的講話内容,越發地懷疑,越發地覺得不可信。

    他不由得環顧四周,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意念去尋找,尋找什麼?平時在廠子裡傳達文件和政治學習時司空見慣的紮着腦袋打瞌睡、悶着頭織毛活、嘁嘁喳喳開小會、兩眼朝天想心事、鬼鬼祟祟在别人後背上劃小王八、大明大擺看報紙的情景全都沒有了。

    好像鄭子雲把人人心裡那個型号規格不同的發動機,全都發動起來了。

    别管是贊同的、反對的,全都支着耳朵在聽。

    難道鄭子雲講的話裡,真有點鎮人的東西不成? 每每說到人的問題,鄭子雲總免不了有一些激動。

     從參加革命的那一天起,他經曆過很多運動。

    他時常惋惜地想起,在曆次政治運動中,那些無辜的、被傷害了的同志。

    他們其中,有些已經不在人世。

    比如在延安時,曾和他住過一個窯洞,就是灰土布軍裝穿在身上,也顯得潇灑、整潔的那位同志,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後,戴上了一頂右傾機會主義的帽子,“文化大革命”初期,因為不堪忍受那許多人格上的侮辱:什麼假黨員、什麼叛徒……自殺了。

    聽說他在遺書上寫過這樣的話:“……我不能忍受對我的信仰的侮辱,然而現在,除此我沒有别的辦法來維護我的信仰的尊嚴……” 一個非常有才幹的同志,雖然有些孤傲。

     然而孤傲一點又有什麼不可以呢?人都有自己的脾性,隻要無妨大局。

    難道一定要當個沒皮沒臉的下三爛,才叫改造好了的知識分子嗎? 偏見比無知離真理更遠。

    這是誰說的?他忘了。

    他的記憶力已經壞到這種地步。

    以前,凡是他看過的書,他認為重要的段落,幾乎能大段、大段地背誦下來。

     是啊,我們有很多的人,有不論水淹或是火燒都不可以毀滅的信仰,然而人在富足的時候,卻容易揮霍。

     難道他是個守财奴?!要知道,人,這是創造财富的财富,可是并非人人都能在實際工作中認識這一點。

    侮辱别人,也常被别人所侮辱;不尊重别人,也常被别人所不尊重。

    難道馬克思曾将這行徑,列入過過渡到共産主義所必不可少的條件嗎?唉,經不錯,全讓歪嘴的和尚給念壞了。

     他自己就像處在這樣一個兩極之中的鐘擺。

    鄭子雲覺得在很大程度上,他早已變得粗俗,還有些官僚。

    否認嗎?不行,存在決定意識。

    哼哼哈哈,覺得自己即使不是全部人的,至少也是一部分人的上帝;對那些不是在抗戰時期或解放戰争時期參加過革命工作的同志,情感上總有一段距離;聽到某人不是共産黨員的時候,立刻有一種不自覺的戒備……逢到下級沒按自己意願辦事的時候,他照樣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打闆凳……反過來,他也照樣挨上一級的訓,俯首帖耳,不敢說半個不字,别看他是個副部長。

    他心裡明白,他可以在一天之内什麼都不是,如同别人,如同那些什麼都不是的人一樣。

     當然,現在他還是個副部長,他得抓緊時機,把他想做的工作,盡可能地做好。

     鄭子雲想起田守誠,想起部裡的一些人,和那些離心離德、鈎心鬥角的事情。

    然而他并沒有因為這一個角落而失去信心,失去希望。

    希望是黃金。

    不是還有楊小東那些人嗎? 新陳代謝,總是這樣的。

     好像到了深秋,樹葉的綠色會變暗、發黃,最後還會脫落。

    但是到了來年春天,又會長出鮮綠、鮮綠的嫩葉,在同一棵樹上,卻不是在同一個樹節上、枝丫上。

     汪方亮微微地笑着。

    鄭子雲的話,在他看來是書呆子的呓語,咬文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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